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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提起了陳獨秀，眞是沒有人不知道的。的確，他是一個現時代的重要人物，無論在政治上文化上，都有他的地位。關於他——陳獨秀，外面有了許多神話式的傳說，有的說他的一嘴牙齒都脫落了，頭髮全都白了，年紀有六七十歲了；有的說他有三十三個夫人，而且有一個夫人曾被他在醉後殺死了；有的說他每天非喝三斤紹興酒不能過癮；甚至有的說他鴉片煙癮很大。關於這一切，都是不可靠的謠傳。他今年是五十七歲，牙齒一個也沒有脫落。一九二七年我在漢口與他會見的時候，他連鬍子也還沒有。他前後有過三個夫人，同他一起睡過覺的女人究竟有多少，我可不得而知，但無論如何，三十三個夫人之說總是可笑的謠傳。他能夠喝酒，但並不多，也沒有癮。鴉片煙癮是絕對沒有的。

    曾經做過他的夫人的高君曼女士，一九二五年的春天我在上海會到過。那時她的年齡總有三十六七歲了，頭髮沒有剪，身材不長大，穿着一件不大時式而又十分華貴的旗袍，她是到我一位朋友那裏去找獨秀，我們問她找獨秀有什麼事？她說：『不瞞你們說，獨秀是我的先生』。我那時不懂先生就是丈夫的代名詞，還以爲她是獨秀的高足。其實我們那裏能知獨秀的住址呢？所以她顯然是失望了，她住在石路上的吉升旅館，邀我去作了一次談話，才知他是獨秀的夫人。現在，她住在南京西華門飛機場附近，西倉街的小紅洋房，就是她的公館。與獨秀顯然是沒有關係了。

    知道獨秀的人，都知道他有兩個了不起的兒子：陳延年與陳喬年。延年與喬年早年都是無政府主義者，後來到俄國去了一趟回來，就成了出色布林塞維克了。陳延年回國後任共產黨廣東區區委書記，總理兩廣黨務，有『兩廣王』之稱，與羅亦農的『江浙王』遙遙相應，同爲共產黨內『最有政治天才與組織能力』的兩大領袖。一九二七年春，調任江浙區區委書記，指揮三次暴動，那時他已經由兩廣王改爲江浙王了。是年夏，在上海被殺。

    他的尊容眞是醜得可以！面孔又大又闊，皮膚又粗又黑，穿着工人的服裝，一天到晚總是含着紙煙，手指被紙煙薰得像黑炭。因爲生得醜，所以不容易找到女人，他就這樣過了一世獨生的生活。不過他在廣東的時候，也曾過一個短期的戀愛生活，那時戀愛的物件是譚平山的妹妹譚麻子。這位譚小姐也眞是醜得可以，面孔又黑又麻，與延年眞是一對天生成的『佳耦』。況且一個是陳獨秀的兒子，一個是譚平山的妹妹，眞可謂門當戶對，但是可惜『好事到頭終成空』。譚麻子現極還在上海，據說住在王禮錫家裏，做了社會民主黨了。

    獨秀次子喬年，雖不如延年之名震遐邇，但也不失是一個人才。一九二八年春，他在上海與上海總工會委員長鄭複他，總工會秘書長許白昊同時被捕。他被捕後，胡適之寄了一封信給蔡元培，大意是說：『獨秀是我們的老朋友，雖然這幾年來因立場不同，久不問聞，但我們的朋友感情，應還存在。他現在已是望六之人，大兒子已死，僅剩次子，又不幸被捕；在他們自身，或者以爲是爲主義犧牲，不以爲悲，但此子如亡，獨秀絕後矣。爲主義而釀此悲劇，我輩老朋友豈無同情，故務請老兄極力保救，留其一命。』蔡元培接信後，立刻寄一封保信給當時的警備司令錢大鈞；但是不行，喬年終於在被捕後一星期後被殺了。

    在共產黨內，『老頭子』幾乎成了獨秀的代名詞了，這有二重意義：一，他年齡較大；二，他是黨內的頭腦。『老頭子不懂理論』，幾乎是黨內公認的事。這也是對的，的確，獨秀不是理論家，不是思想家。他對於馬克思主義可以說是全無了解的，因此他對於中國革命毫無正確的認識。他僅僅是一個政治陰謀家。

    獨秀是出過風頭的，但一九二七年以後顯然是倒霉了。被第三國際訓斥，繼而被中國共產黨開除。現在，他雖然還在努力的反對第三國際及共產黨的工作，但強弩之末，已沒有多大作用了。共產黨罵他是資產階級底走狗，第三國際駡他是帝國主義的辯護士，從前一班把他崇拜得上帝一樣的青年，現在都離開了他。風頭已經過去了，正像一個年老色衰的妓女一樣，已沒有五陵年少，走馬王孫來拜倒她的石榴裙下了。

    但是，老頭子總是還有交運的一天的，好運道現在差不多快到了。

    海上寓公中有某君者，偉人也；但近來也與老頭子同樣的失意。在百無聊賴之中，拉攏各方失意人物，準備再坐『鐵宮』。老頭子既有過去之歷史，面且現在亦努力反共，在某君視之，不僅同病相憐，抑且志同道合，乃極力拉攏之。某日，獨秀乃驅車訪某君，接談之下，某君頗得意，大有相見恨晚之慨，而獨秀亦感恩知己，涕淚交流，誓以鞠躬盡瘁，以佐某君。某君贈以三千金，獨秀欣然領受。將來某君上台，獨秀自然可以近水樓台，大做其官了。

    雖然他娶過三十三位夫人的話是不可靠的，但是他一向是一位有名的風流種子。雖年近耳順，而風流不減當初，最近，他非常感覺得性的煩惱，但他又不能到四馬路去打野雞，更不能到大世界去吊膀子，寂處深樓，頗有『高樓苦寂寞，無計度芳春』之感。但獨秀究竟是聰明人，他終於想出了一個救急的辦法，辭退了原來的娘姨，另雇一個年輕風騷的大姐，於是向大姐大吊膀子。大姐雖嫌其老，而羨其多金（太子所贈也），一搭一擋。居然好事成功，獨秀獨處多年，一旦如魚得水，其快樂固可知也。

    以上《關於陳獨秀》，是以中華民國二十二年初版之《現代史料》第一集（上海： 海天出版社）同名內容全文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網際網路首發◆析世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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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文于2007年02月14日做了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