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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韓赴京津的第二個目的,則打算設立留日學生救國團分部。因之歷訪其友人王光祈、周太玄、陳愚生、李守常等,商議此事。但京津在段祺瑞政府權力控制之下,環境不能容許留日學生救國團之活動。不過,在慕韓京津之一月訪友機會中(自六月中至七月底),便發起了大有影響於後來新文化運動之一個學會——少年中國學會(以下簡稱「少中」)。 這個「少中」學會的組織,發動在民國七年的六月下旬,而籌備會的成立,則在七月中;發起之後,立即開始接納會員;由發起人公推王光祈為籌備會主任,主其事;因光祈任事甚勤,會務發展甚速,網羅會員後來至一百餘人,其中大都不是平庸之輩,影響次年之「五四」運動固大,同時影響於中國此後的社會及政治也不小。這一百餘會員的的名單,留著在本章的最末一節再為列出。因為王光祈會友對此會的發起、籌備、釐定宗旨與徵求會員,皆有其比較特殊的貢獻,故述「少中」的發起,必須先談王光祈之見解及其為人。
少中的發起與王光祈 光祈字潤璵,四川溫江縣人。其祖父王澤山,在四川有文名,曾任四川總督趙爾巽家中教席,為趙所契重。光祈生而孤苦,寡母以手工所得,供其在成都高等學堂分設中學肄業,時在光宣之際,即與其同學曾慕韓、周太玄、魏時珍諸人相友善。分中校長當時為理學家劉士志;其學本於顏習齋一派,重刻苦力行,常勉諸生以即知即行,獻身國家社會之義。光祈畢業中學後,即出川北游,以趙爾巽與其祖父有舊之故,得於民國四年,在趙所主持的北京清史館任書記之職,同時也在北京民國大學上課,一直至民九赴德國留學為止。光祈既有家學淵源,又好書史,能詩歌;赴德留學,治音樂學理,得博士學位。但他家既窮,而又不願受人資助,在德國十餘年中,以擔任上海新聞報及申報駐德通信員所得,以及譯著稿費,來維持生活。譯著多至四十餘種,大半皆在上海中華書局出版,其中有關音樂學理方面者,如 「西洋音樂進化論」,「西洋樂器提要」,「西洋音樂與詩歌」,「西洋音樂與戲劇」,「東西樂制之研究」等;在史學方面,則譯有「庚子聯軍統帥瓦德西拳亂筆記」,「李鴻章游俄紀事」,「庫倫條約之始末」等,多成為一時暢銷於國內之書。光祈悉心撰述,且生活過於刻苦自勵,於民國二十五年一月十二日病死於柏林,年才四十五歲。 我於民七的八月自成都到了北京,其時慕韓已返上海,幸其來信中有北京後王公廠回回營二號陳愚生同鄉的住址,我因得識愚生後,更得與光祈相識。時光祈開創「少中」會務甚忙,與上海及各地通信討論甚勤。我於九月加入「少中」後,因我甚閒,有時便助其抄寫函件等事。我初對光祈印象,即奇其與四川一般青年朋友不同,其身高而瘦,兩眼大而有神。他對朋友議論,撐眼直視而細聽,但他則不喜隨便發議論;不過每有所論,則必成片段,提得出結論與辦法來;「少中」的發起,即其深思熟慮之後,所提出的建議的結果。 據慕韓後來告我,當他到北京去活動留日學生救國團事的第一日,即晤見光祈,與之談及他的來意,光祈即向慕韓言道:「我有一議,思之已久,等著為你提出。留日學生救國團的主張,明明在反對段祺瑞,要在京津發動,障必大。且即使發起成功,也不過是一鬨之局,勢難持久。因二三千人一旦罷學回國,聲勢雖大,而其中大多是感情用事,以之而言救國,則辦法當不如是之簡單,我們皆在青年求學時期,救國最要在早做好基礎準備工夫,而準備功夫不外兩事:一為人才,二為辦法。但人才既不能求之於已成的勢力之中,則應早日集結有志趣的青年同志,互相切磋,經過磨練,成為各項專門人才,始足以言救國建國種種實際問題的解決。至於辦法,也非淺識玄想,東寫西抄,便可以適合國家真正需要。因此必須每個同志都去增進自己學識,從事各種研究;而今日之研究學術,又必須本科學的精神,方不致流於空。 慕韓認為光祈這一席話,句句打中他的心眼。他數年以來,就注意在結交青年有為之士,以為根本救國之圖,得聞其言,方針大定,乃留之在陳愚生家共作長夜之談,將少年中國學會的發起宗旨與辦法大致決定。據慕韓日記,時為民國七年六月二十五日之夜。隨後數日,慕韓即與王光祈、陳愚生及張夢九、周太玄、雷眉生共六人,擬定學會名稱為「少年中國學會」,而其宗旨則為:「本科學的精神,為社會的活動,以創造少年中國」。因陳愚生與李守常(大釗)其時相友善,而慕韓也在東京時認識李守常,故發起人又特約守常參加,於六月底,即由以上七人共同署名發起,並訂定公約為(一)奮鬥,(二)實踐,(三)堅忍,(四)儉樸;一併連會章印刷成冊, 分寄各地友好。 根據學會的宗旨「為社會的運動」這一義,於慕韓七月二十七日離開北京去上海時,七個發起人復聚於中央公園,商定:凡 加入「少中」會友一律不得參加彼時污濁的政治社會中,不請謁當道,不依附官僚,不利用已成勢力,不寄望過去人物;學有所長時,大家相期努力於社會事業,一步一步來創造「少年中國」。如此則會章所規定之四項公約始有著落,即本會的實踐所在,方得明確。此一不得參加政治活動的主張,光祈且持之甚堅,故經大家推他為此會的籌備主任後,他立以此主張發表於徵求會員的發起書中。 在此發起書中,光祈寫道:「同人等願集合全國有為的青年,從事專門學術,獻身社會事業,以轉移末世風俗。……同人等知改革社會之難而不可以徒託空言也,故始之以奮鬥而繼之以實踐;知養成實力之需時而不可以無學術也,故持之以堅忍而終之以儉樸,務使全國青年志士皆具先民敦厚之風,常懷社會改革之志;循序以進,懸的以趨,勿為無意識之犧牲,宜為有秩序之奮鬥。……」光祈所寫這一段,說明所訂公約四項的意義,並不十分透澈;然而即此一段說法,可以窺見當時一部份知識青年在注重「自我規範」的人生觀,而且不贊成囫圇吞棗的便去信從何種主義以為革命的犧牲。(一九一八年四月毛澤東與蔡和森在長沙發起的新民學會,至一九一九年,毛也仿王光祈的「公約」辦法,為新民學會訂了「純潔」、「誠懇」、「向上」等字樣的公約,事見「新民學會會員通信集」中。)光祈對「少中」努力的理想所在,一直是在培植國民的修養增進國家民族的修養這一方面。 雖其所見並不合時宜,而為當時由於破產而崩潰的社會環境所不能容許;然而其所見到的以西洋科學方法來整理國故,發揚國粹,用以復興民族,我覺得比只是高唱「文化復興」的人們所見,還要來得深到一些,具體一些。因之我在這節述「少中的發起與王光祈」末尾,願意將他在民十三(一九二四)所著的「少年中國運動」書中的幾小段話寫在下面:『少年中國運動不是別的,只是一種「中華民族復興運動」。我們的方法,計有兩種:甲、民族文化復興運動,乙、民族生活改造運動。 我嘗深思苦索中國人的性格,詳考細察西洋人的習俗,最後恍然大悟,中國的「民族文化」,便是中國古代的「禮樂」。由這種禮樂,以養成中華民族的根本思想。 禮也者,小而言之,則為起居進退之儀;大而言之,則為處事待人之道。樂也者,小而言之,則為涵養性靈之具;大而言之,則為協和萬邦之用。我們中國人生活於孔子學說之下者數千年,而孔子學說又實以禮樂二事為其基礎。所以中華民族的根本思想,與我國古代禮樂有至深之關係。中國的古禮古樂,誠然有許多不適宜今日的地方,而且簡單得很;但古人制禮作樂的本意,則千古不磨。我們現在宜用西洋科學方法,把它整理培植起來,用以喚起我們中華民族的根本思想,完成我們文化復興運動。……現在我們中國人的日常生活,真是簡陋枯寂得很!持與西人豐富而愉快的生活比較,為免相形見絀。我們推究其原因,不外兩種:一為無識,二為無業。要醫治此兩種病症則又只有普及教育與發展實業兩法,以完成我們的民族生活改造運動。』(王光祈的「少年中國運動」一書美國哈佛大學哈佛燕京圖書館存有)
少中的學術研究與社會活動 話要得說回來。「少中」發起後,由於光祈的努力,會務發展甚快;不到半年,便已在北京、上海、南京及長江流域各省都已有了會友。光祈乃於民八(一九一九)三月一日印行「少中」的會務報告第一期,每月一期,以便會友對於學術研究及社會問題等交換意見。到了是年五月,這一會務報告已成為會外人士都在索閱的刊物,於是一九一九年的六月又擴大之,改為「少年中國」月刊,公開發行。計自一九一九年七月十五日出版第一卷第一期,每以十二期為一卷,一直至一九二四年五月出到第四卷第十二期停刊。每期內容可分兩部份:第一部份佔篇幅較多,為多數會友及一二會外人士所寫的關於自然科學、社會科學、文學、哲學的論文或譯品。並且每每由會友集中討論某一個問題,便特出一期以至兩三期的專號,如婦女問題專號(一卷八九兩期),詩學專號(一卷十一期),法蘭西專號(二卷四期),宗教問題專號(二卷八期、十一期及三卷一期),相對論專號(三卷七期),以及討論本學會宗旨的專號(三卷二期、八期)。第二部份則為會務報告與會員通訊,通訊中也有長篇大論去述說個人人生觀見解與分析當時青年知識界所處的社會環境情形。——凡此皆足以見「五四」前、後中國各地及留學國外的知識青年做人為學治事及其對各種不同現狀的反應情況,並可以透視「少中」同人在思想上的開始分野,以至後來傾共及反共的兩類會友由爭持辯論,而各立壁壘,以至彼此敵視的經過。(可惜我年來在美並未將「少年中國」月刊搜閱得齊:在斯丹福胡佛圖書館得閱了幾期,後來在美京國會圖書館得閱一部份;但以紐約哥大中文圖書館所保存者較多,且皆製有縮影膠捲。) 此外,南京與上海會友合編出版印有「少年世界」月刊,於一九二○年一月一日創刊,但只辦了一年,是年十二月出滿十二期即停刊;不過次年六月又特出了一期的日本專號。「少年世界」與「少年中國」的性質不同,專門注重於應用科學與社會調查。其中所闢專欄甚多,如婦女世界、兒童世界、社會批評、地方調查、學術世界與世界之世界等專欄,且附有讀書錄、出版界、游記、雜錄等項。(此刊以哈佛大學燕京圖書館所存較多,國會圖書館亦有存。)為明瞭此刊的性質起見,特舉出其一卷 三期的若干題目為例:「工廠調查」、如鄒尚廉之「中國之瓷業」;「地方調查」,如楊鍾健之「陝西社會現況之一斑」;「華僑消息」,如左舜生之「今日馬來半島」;「學術世界」,如方珣之「美國群學會的年會」等篇。「少中」成都會友較多,因此也於一九一九年創辦有「星期日」週刊一種,出了五十二期。惜我這次在美各圖書館中尚未覓得該週刊存件。「少中」並於一九二一年開始出叢書,其初印行了我所編譯的「法蘭西學術史略」一本,隨於一九二二又出版了我編著的「法蘭西文學史」。其他會友們尚寫有書,出版於「少中」叢書中,現在我連書名都記不起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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