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國軍隊由美軍之協助，重行進駐中國淪陷區域，是中國有史以來一件空前的大事。受過美式訓練的新式軍隊在進行中。可是另外有一支隊伍，没有估計過且亦無法估計其數量，一支人民的隊伍——窮人和富翁，銀行家和小工，織布工人和縣長，學者和店員——都走向歸鄉之途。有的人自要塞極多的山嶺小徑流亡出来，此種道路，被日军駐紮，已有八年。有的人從鄉下逃到城裹，以避四郊游擊部隊的活躍，現在利用了卡車，帆船和舢板船，轎子和汽車，還到他們親切的鄉村中去。

    本文所敘述的，並非是此次非常的流亡故事的印象錄，記者所耍報告的，是兩星期的空中旅程之所見所聞，其區域由中國之極西部，横過富於歷史的北方以抵北平，再降落到上海的一個横斷面。

    長江以南地區，日本永遠不能再拖住中國人民的要害，國民政府迅速完成了復員工作。而在長江以北呢，黄河流域的一片平原，旅行者可以目擊到一種不平衡的现象：一面是半個國家正從日本的束恐薪夥懦鰜恚�一面則有守舊的部隊迅速佔據鐵道和主要城市，以防共產黨的突然襲擊，而中央政府的第一流陆軍由美國運輸機在他們的頭上飛過，载運到各處去。

    我接觸過不少商人，銀行家，學生，店員，編輯和農人，此外還遇到七個政府官吏和七個第一流劇院的經理及其職員，他們大多未曾遇到過一個美國新聞記者。旋程由重慶開始，首先在成都降落，在B-29型飛機作戰的時候，成都是一個變幻不定的，土地肥沃的城市。人人都聽到開於重慶和成都的事情——也許聽到的很多了。到了西安，呼吸到的空氣，另有一種清新的感覺，其令人欣喜興奮，適與重慶陳腐的氣氛成爲對比；西安鄉間的田地正在收割，可以見到人民充滿着再生的精神。

    陕西省有三樣豐富的東西：日光，麈埃和歷史。陕西省會西安，還有長方形厚實的磚頭所砌的城牆，人口在五十萬人以上。紅灰砂充塞在口腔中和鼻管中，高級官吏坐了倾側的汽車疾馳，人力車夫則在一陣汽車所放出的烟霧中冒險掠過。可是一出城廂，在渭河流域的一片平原上，土地潮濕清潔；黍稷是紅色的，黄金色的麥桿從小河畔一直蔓延到梯形的山脚邊。重慶的喧囂到此已經絕滅。

    西安是唐末的首都。相當於西方查理曼（Charlmagne）王朝時，中國唐朝正處於全盛時代。但西安亦是在中國現代史中的一塊偉大里程碑。地當黄河最灣曲部分，日本深入中國，到此地區，受到堅強的阻止。

   五年之前，中國某名将曾說過：「到此爲止，我不會再放棄尺寸之地。」

    不但是他說過。日本第一流的將領——如佔領新加坡的山下奉文，奪取菲列賓的本間，征服緬甸的陆軍中將飯田莊次郎——都想以數個師團的兵力突破黄河一線而未獲成功。如其他們能够跳過這一關，西安便要陷落，保衛重慶的左翼防線便耍發生變化，而蔣委員長便耍成爲没有國土的領袖矣。

    這一條防線沒有突破。胡宗南中將现在統制着這地區，正以其閑暇的時間，爲六萬挫敗的日軍解除武装。

    在胡宗南將軍防線以北的五十哩或七十哩，便是延安共產黨部隊的前哨。在抵抗日軍的時候，政府軍隊還耍防止異黨軍隊的活動，现在胡宗南將軍認爲他們在軍事上的威脅是極少的了。「我們已經作戰過久，」他從桌子的一端站起來說。「中國是需要和平。」他舉起一隻酒杯。「乾杯！」胡将軍的抱負被一個歸鄉心切的市政府官吏所同情。在城外美麗而神奇的仙鶴塔頂上，他在那天下午望見田畦中溫柔的五穀，聽到大羣兒童愉快的歡呼，富於音樂性的聲浪永遠飄浮在空氣之中。他看見了這種可愛的景象說：「我們中國人所需的便是和平，艱苦工作，和收穫。」

    山西省會太原，其平靜一如西安，只是更其來得貧困。日軍飛機場的跑道隙縫中滿長青草，但鑄造廠與織布廠的烟囱中却有烟冒出。在風塵撲面的街道中和茶館裹，日本兵和穿着日本和服的女人，把孩子揹在背上，和中國人混雜在一起。

    日本人潜伏在華北之深，使人見了爲之心驚。太原的邊陲有日本平民二萬五千人，他們調遣到此地來，爲的是耍開掘山西的煤礦。

    太原就許多大的省會説來，是一個「鄉下小鎮」。街道沒有舖砌過。主要旅館之齷齪暗淡，與世界上任何鐵路旅館相倣。空洞的行旅房前有一方英文告白：「旅客行旅雜物，請寄此處。」檯布滿染油污，蒼蠅麕集在食物上，但在旅館的幽黯隱蔽的部份，中國廚師可以燒出一碟胡葱炒蛋，博得我們的喝采。代表閻鍚山将軍來招待我們的主人是一個將軍，不像西安軍人那樣趨時，穿了一身褪色草綠色軍服。用膳之際，他一經在注意到坐在他旁邊的一個海軍隨員的制服。最後，他終於半抱歉似地問道：「這是什麼制服？」告訴他這是美國的軍服，是屬於於「新近征服太平洋的海軍」。這位將領從未聽到過關於馬利亞納，慶良間列島，大硫球岛等地偉大的戰鬥。「請你們原諒我，」他說。「我們山居的人知道的消息極少。」

    山西是閻錫山將軍的「采邑」。三十四年以前，閻將軍以民族革命的名義，征服此地。在日軍侵略進來之前，他一直阻止任何人踏進山西省。最近的七年中，他與人民蹙居在山西西南部的山嶺隙洞中。

    戰爭時代，許多處於安全區域的新聞記者攻擊閻将軍的爱國主義並不真摯，據説他之出力戰鬥，全爲了與蒋委員長的友誼關係，但在日軍想趕走他的時候，便不以全力戰鬥了。他一向保持冷淡的態度，惟恐多疑的共產黨耍來和他爲難。關於這位神秘老將軍的猜想，似乎因一事可告一結束，即在去年九月中，他回到太原省會，接受日本投降事宜。

    美國報紙上所刊的閻錫山照片，令人想起他是穿了全副武装，拘束呆板，胸前挂滿了徽章的一個可怕人物．但是走進了會客室，他出来歡迎美國新聞記者的時候，没有挂徽章，没有佩劍，只是一個矮肥的政治家，穿了一件皺摺的藍袍子，幾根稀疏鬍髭的老人，下頷有灰白的叢髭，满口金牙齒，但是有一種孤立的感覺。

    閻錫山將軍現在管制着五千武裝配備精良的日軍，還有四萬以上的日軍散佈在山西省的各處。事實上這些日軍是自由的，因爲閻在接受他們正式投降以後，仍允許多日軍握有武器。「他們其實毫無問題，」他說，「我們隨時可以請他們滾蛋。」何以他並不亟亟解除日軍之武裝呢，理由是因爲他知道共產黨窺伺已久，想把鐵道附近日軍遺留下的一切破壞掉。

    我們在離開重慶之前，聽到政府發言人說，政府和共產黨百分之七十的困難已經解决。共產黨領袖毛澤東在離渝回返延安之前夕，我們看見他，聽他說過，餘下的百分之三十必須以協商的方式解决，並無他途可循。但在太原呢，閻將軍沉痛地說，「毛澤東先生在重慶講和平，但在山西的八路軍却在打我。」在山西，百分之三十耍比百分之八十重得多。

    閻錫山將軍身經百戰，受過許多政治上的風暴。他譏誚地說，「共產黨並不奉行他們的主義，他們跑進一個村莊，不管什麼東西，總是拿了去。」美國飛機轟炸鐵道線或日本飛機場的時候，共產黨宣傳員對頭腦簡單的農夫說，這些是蘇聯的飛機。日本屈服以後，共產黨在內地宣傳着蘇聯軍隊已經擊破日本强權，日本天皇已經成爲囚犯。老將軍講到開發礦業和發展農業，頗透露希望的神色。因爲山西地下產物，原是豐富，不過封閉了没有人去開發而已。「但是我們如不能在和平中生活，經濟建設怎樣談得到？」

    有一點是清楚的。就中國各方面看來，閻將軍雖有種種缺點，究不失爲一個善意的人物，他並不反對國家統一；對於統一，他是盡量利用了他的力量加以支援。

    飛機自太原到北平，需時二小時又二十分。一入河北省境，橫在下面的是一大片華北平原。一路看不出戰爭的跡象，一直飛過津浦鐵路以後，於是看到鐵道車站燒成一個空殼，每隔數哩建有营房，兩邊是極深的壕溝，日軍掘了準備作抵抗之用。想到戰爭之久長，這一點損害還算是小的。再看了欧洲斷瓦殘垣的城市，我們不得不認爲中國之衰弱，幾乎是致命的衰弱，保全了不少土地和村莊。

    初次見到北平，真是落日光反映到皇宫上五彩的硫璃瓦上，忽然會令人想起巴黎。統領河北山東的司令部設在慶親王府邸，內部陳設，極爲富麗，市長辦公處則在舊式的市政府房屋中。

    北平的生活是好的。美國飛機師在西部中國吃的是污穢不潔之物，美國海軍從太平洋昏睡中的島嶼釋放出來，到了北平，像到了巴黎一樣。北平城裹有愉快的人力車夫，白俄女郎，精明的買辦，酒吧間，熱鬧繁榮的街上商店林立，店中堆滿了上好絲綢，好好壞壞的珍寶，景泰藍瓷器，神奇的老式瓷器，瑪瑙項圈等。

    美國人有了錢，在北平的生活是舒適的。上等的生活，精緻的食品，豪華的供應，在這片戰後的土地上堪稱無可匹敵，雖然主婦們在連聲叫苦，由於幣值低落，一個第一流的廚司，工資約需美金八元之譜，其實傭人問題倒是没有的。北平鴨片，是世界上著名的菜肴，仍舊像從前一樣，從鸭羣中挑選，另以特殊穀類餵養四十天後，再加烹飪。魚翅仍舊像從前一樣，用文火煨煮四十八小時後，然後拿出來供客。湖沼中出產的小蝦比之路易斯安那的龍蝦更其鲜美。從南海獲得的燕窩儲藏，雖然不豐，但還可盡量供應美食者的需索。

    比之中國其他自由城市，北平是相當活躍的。八年來因日本侵略，受到重壓，现在像彈簧之被釋放，恢復其自由伸縮的彈性。街上的喧囂是愉快而有目的地，所見的面孔不像重慶這樣的呆板冷淡。

    最先的印象是人民能够迅速把握住重要的事務。中國銀行的專家領用了偽聯合準備銀行的辦公桌；許多撤退到後方去的經理，鐵路技術人員，公用事業的專門人材都恢復其固有的職業。美麗的燕京大學在日本進佔之時，因爲視作反日親美的頂尖而遭關閉，現在仍和以前一般的美麗，經過入學考試之後，大學一年級已經開始授課。木匠正在校中修理家具，校中松杉繁茂，下午黄金色的陽光中，學生們躑躅在松林裏，或在湖畔鈞鯉魚。

    又是一件奇怪的現象，雖然日本投降已經二月有餘，（按該文在去年十一月所寫）北平街道上擠滿了日本軍人和平民，戰前在北平的日人約有五千人，現在約有十萬人以上。他們都有很好的工作——銀行，鐵路，工廠，他們還隱居在各色商店中。耍把他們逐出的方法似乎有一種慈悲性質在內，爲世界上別處所未見過的。敵人带了妻子兒女，走在路上，一無煩惱的樣子。上星期，中國的九十四軍由空運自上海飛來，民衆夾道歡迎，有幾個日本人從自由車上拖下來，飽之以老拳。明天據說有人到市長處去訴苦，說中國人太沒有大國風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