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北蕃、漢、回同胞，刻苦耐勞，民風篤實，地方行政極易治理。惜自民國十九年馮玉祥叛離後，負責西北的幾位軍政長官，均未能克盡厥職，顢頇無能，迄至大陸陷共，這十八、九年間，人民疾苦，有增無減，較滿清時代，甚有過之。何由致之？孰令致之？其間各長官實不能辭其咎。兹就所知略述如次：

    民國十九年馮玉祥叛離後，至大陸淪入赤共止，先後調換六位軍政長官：

    第一位東北軍于學忠，以中央分疆安撫出任西北長官，事屬特殊，時間亦短，且其時我正帶兵，轉戰中原各省，對西北軍政措施，所知不詳，未便妄加評論。

    第二位朱紹良，以甘肅省主席，統籌西北全局，忍讓馬步芳割據甘、凉八、九年，霸佔河州五縣十八年，地方行政首長，為馬步芳趕走，政府威信掃地，朱裝聾作啞不與聞問，以此為例，可見其他。

    第三位賀耀祖，出任甘肅省主席，終日不理政務，遇事敷衍，只圖作無事太平官，專以發財為念（十九年中原大戰時，我軍在兗州曲阜一線，與傅作義、王靖國、石友三、孫楚等部對峙，蔣公派賀耀祖前來協助指揮友軍部隊，每日與賀盤桓，賀置當前軍機不顧，只注意隴海、津浦兩路戰局，待機買賣股票，中央軍正面敵人有撤退模樣時，大批購進股票。他親口告訴我：兩天之中淨賺二十萬元大洋，足見其人唯利是圖。）無所作為。

    第四位谷正倫，向有處事認真，勤政愛民之美譽，西北人對他寄予很大希望，以為可以鎮壓地方惡勢力，減輕人民痛苦。時我姨母獨子馬有權，當年二十餘歲，在我軍教導團讀書，請假返家省親，被其姐丈及地方惡霸哄骗，到長安、寶鷄一帶販賣槍支武器，道經河洲河口地方，經人檢舉，被保安隊查獲逮捕。其同夥人唆使馬有權一人承擔，因為馬有權是我表弟，承認了也不會有什麼大罪，有權受骗答應，該批人犯押到蘭州，審訊結果，馬有權一口承當，結果處死，其他人犯無罪。有權被槍决前，曾有親友託我向谷主席關說開脱，我以有權既一口承當，死有餘辜，不願以私害公，干預谷之執法懲惡。然有權受骗參與其事，但非主謀，按法罪不致死，不難究查明白，僅憑一人口供定罪，有屬草率，主謀者無罪，而協從者死，是非顛倒，仍有失公平。谷氏在位，執法甚嚴，殺人甚多，冤曲不少，故效果不大，此是一例。

    張治中、陶峙岳單掌西北軍政大權，時匪勢甚熾，張、陶等已心懷異志，對中央陽奉陰撸瑢Φ胤桨傩账阑畈活櫍�故意造成人民不滿，好予共黨可乘之機，對共黨份子極盡優容掩護，對堅决反共人士又極盡打擊杯葛之能事。大陸淪陷前數年，西北各地即已充滿共黨份子，公開鬥爭、殺人、放火、搶劫。三十八年大陸局勢逆轉，西北各省數月間兵不血刃，拱手讓與中共。張、陶之過大矣！中央用人不明，是非不辨，實亦不能辭其咎。我曾一再提請蔣公注意，無奈忠言逆耳，總以我脾氣不好，觀察不實，亂說話得罪人見責，言念及此，痛心萬分。

    最後一位談到郭寄嶠，郭以「青年軍事專家」主政西北，亦走張治中的路線，容共、縱共。縣重要幹部，多為延安「抗日大學」份子，郭不聞不問，祇趁局勢混亂，走私營利，對防共、剿共一無貢獻，對地方建設，更是談不到。記得三十八年春，李宗仁在南京召開高級幹部會議，曾公開對郭寄嶠說：「你們多年骗中央，西北地方軍隊士兵待遇，超過中央軍隊四、五倍，平時養尊處優，你們用公家汽車走私，販黃金，運皮毛，來到南京時，送幾個哈密瓜，塞塞中央當局的嘴。現在我不吃你們的哈密瓜，即刻將軍隊調入開內，不聽命令者，即停發薪餉。」李態度嚴峻，言詞粗暴，毫不留情，在座軍政高級人員，都噤若寒蟬，郭寄嶠羞媿無言，滿面通紅。

    三十八年初郭在蘭州，召集各縣市參議員代表開會。時我亦在蘭州家中養病，郭邀我參加，並請我講話。我本可以客人身份講幾句恭維的話，應付場面，可是我為良心驅使，實在說不出恭維捧場的話。只好站在甘肅人民立場說：「以前滿清政府，壓榨人民，百姓所受的痛苦，罄竹難書。現在國民政府，以三民主義治國，郭主席代表政府，以服務人民，謀求人民福利，解決人民疾苦為志職，各位代表全省父老，應將地方上的痛苦，從實報告，主席也應該有任勞任怨的雅量，接受各位的意見。」

    「我是甘肅省人，站在人民立場，以及作了幾年寧夏省主席的經驗，對甘肅省政，提出幾點具體意見。」請各位先生與郭主席參考，並請各位指教：

    「首先我要指出的是『地方自治經費』一事，因此項經費支用無計劃，無預算，由地方政府任意攤派，替地方官吏製造貪污機會，予取予求，人民負擔漫無止境，怨聲載道。我在寧夏早已將地方政府攤派自治經費一事，懸為禁令，至地方自治所需費用，由地方政府編列預算，報送到省，審核成立之後，由省税收入項下撥款支應，不准另立『地方自治經費』專項單獨征收。如此，各縣自治經費支用，劃一標準，不致有各縣自治經費寬裕或不足的不公平現象，尤其地方自治經費在事前编列預算，按照預算計劃支用，不使地方政府任意浪費，任意攤派，增加人民負擔，亦可杜絕攤派經手人舞弊、貪污，不知甘肅省是否也能作到？」

    「其次是抽丁、賣丁問題。地痞流氓，勾結地方官府，狼狽為奸，有人能逃十次、賣十次的事實，公開流傳民間，政府當局不聞不問，民間痛苦困擾不堪。我建議在中央未正式公佈實施征兵制度以前，各省地方絕對不得採行抽丁補充部隊兵員辦法。部隊需要充兵員，儘可採用募兵辦法，向民間招募，酌給安家費用，如此，兵源自毋虞缺乏，免除地方惡势力勾結政府舞弊，勒索、敲榨種種弊害。」

    「國民兵訓練，原著眼於全國皆兵，鼓勵人民學習戰鬥技能，使能在必要時，保鄉衛國，法良意美。但據我所知，時下國民兵訓練機構，為民政一大禍害，惡霸或權貴勾結訓練官員，任意豁免豪富子弟訓練；又低級訓練官員，横行地方，向人民需索、敲榨，強取豪奪，買物不給錢，如百姓稍有違抗，即發脾氣說：「明天見」，次日在操場上，對其子弟以辱罵毆打、虐待。這些與人民直接接觸的國民兵訓練低級官員，虐待人民的惡劣作風，必須加以嚴厲糾正，收拾民心。」

    「碉堡政策亦為時下虐政之一。碉堡周圍並無堅固工事，上方又無防禦設備，僅是過去刀劍戰鬥時代，傳遞警報的防守工事。現代武器發達，火力強、射程遠，碉堡已無實用價值。而甘肅地區仍普遍設立碉堡，平時勞民傷財，戰時毫無用處，郭主席是軍事專家，應該知所抉擇。」

    最後我又說到：「近傳長官公署有發行公債的計劃，理由是現在中央支援經費靠不住，今後省府及長官公署公務員與軍隊的薪餉發生問題，計劃由甘肅省派發公債三百萬銀元。民間由於過去馮玉祥發行『蘭字號票』五百萬元及『寧字號票』三百五十萬元，慘痛經驗，對長官署發行公債之議，惶恐萬分．至於中央補助經費靠不住之說，也應該等到那時，再行協商地方設法，不應大批發行空頭公債，有損長官公署威信。又風聞前不久由省運往內地黃金甚多，在漢口被白崇禧查扣，甘省財政既有困難，又何來黃金運出呢？此一問題，特就我所知提出報告，請郭主席與各位參議員先生參考、研究。發行公債一事，現尚未公開發表，最好請郭主席在長官公署設法阻止。」

    上面是我在甘肅各縣市參議員代表大會上的談話，可以反映出甘肅當時省政的一斑。甘肅西北重心，甘省政措施之成敗，關係整個西北問題至鉅，故亦列入西北的幾位長官政績之內。我這段談話說完，獲得與會人員熱烈掌聲支持。郭寄嶠態度凝重，面孔鐵青，此即向與會人士說：「馬主席把甘肅省政批評得一無是處，也把我與各位地方負責人員教訓得夠了。」我坦直之言，得罪了郭寄嶠，又在阻止長官公署發行公債一事，與張治中结怨又更深一層。但，我自問站在「公」字立場說話，個人問間的恩怨，也就顧及不到了。

    以上是我對民國以來，西北軍政當局的幾位長官的看法，特為紀述，以供後世史家評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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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民國以來的幾位西北長官》，是以《馬少雲回憶錄》同名一節內容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

    首發析世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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