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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觉源: 我所认识的陈独秀先生 [修订本]

   「傳記文學」雜誌發行人劉紹唐先生,為保存與闡揚民國史料與人物事跡,編輯每月人物專題。來函邀我參加「陳獨秀先生」的座談會。使我幾乎遺忘了三十年的陳獨秀先生,印像又復活了。馬上記起了他當年風傳一時的「除夕歌」:「除夕歌,歌除夕,幾人嘻笑幾人泣!滿地干戈血肉飛,孤兒寡婦無人恤!」描寫當年中國軍閥混戰所造成的災情,詞可歌而情實可泣。如果把今日中國大陸的情景,與今日臺灣作一對照,苦難與幸福,固有地獄與天堂之別。卽將過去中國大陸與今日大陸比較,亦不啻小病與沉痾之殊。不過今日中國大陸共產匪黨之始作俑者,原來就是陳獨秀先生。中國大陸弄得今日之暗無天日,災情慘重!陳獨秀先生個人,應不應負責?又該當何罪?世人早已有了不同的判決。這次座談會,可惜我沒有參加,自然沒有聽到在座諸位先生的高論。同時,由於個人對陳先生的瞭解不深,對他亦不敢妄提評價。僅就個人早年所認識的陳先生,作一點介紹,提供「傳記文學」補白。

    民國十年前後,陳獨秀先生與胡適之先生,同為一般青年學生心目中的偶像。兩位先生,當五四運動的時候,提出中國文學革命的口號,一唱一和,有聲有色,對於中國後來文學改革的推展,實有極大的貢獻。今日兩先生,皆已先後作古,而世人對兩位先生的觀感,仍不無差別。倘陳先生不中途改絃易轍,去搞什麼政黨活動,仍本其初衷去努力的話,其學術上的成就,與其身後的尊榮,當不亞於胡適之先生,至少也是胡、陳並稱。不會弄到於今有「欲說還休」的地步。

    在五四運動的時候,是思想最為龐雜的時代。「新青年」、「勞動界」等刊物,就是一些搞文化運動、社會運動和政治運動者的言論機關。陳獨秀先生的文章,經常佔有很重要的地位與很多篇幅。一經出版發行,讀者爭先搶購,實與今日一般書刊生意的冷落情況迥異。學生青年之受其影響者,也實在太多,余卽其中之一。我對陳獨秀先生的仰慕,卽從讀其文章開始,私衷雖欲一見其人,還覺為不可能的事。因為他在上海,我在湖南,地闊天遙,又談何容易!民國八年,我以從事長沙學生運動,受了行動拘束以後,意頗消極!父親要我改換環境,另謀新的出路,乃介紹我到上海去找楊樸園先生(此公在臺病歿),謀一半工半讀之處安身。次年,得表叔黃滌塵先生赴粵之便,同輪赴滬。不意氣運欠佳,適楊先生因事入川,余之此行,便全落了空,而表叔又急於赴粵,因將我託於李少陵先生,待機結伴返湘。李少陵先生(抗戰時,任甘肅省政府秘書長,在臺去世),長我五、六歲,時正就學於上海中華職業學校,亦半工半讀性質。對於無政府主義,具有濃厚的與趣。我住在廣泰來客棧,他住在陸家濱,相距很遠。他時常來看我,大家也很談得來。他是一個窮學生,我的行囊亦不充裕,不敢常去遊樂場所,祇好經常以壓馬路消遣。一日,沿着法界霞飛路閒蕩,經過漁洋里口「外國語文補習學校」門前。他說:「我們進去看看好嗎?」我說:「不太好吧!」他稅:「不要緊,我常常來的。」我祇好跟隨他進去。所謂學校,既沒看到一個學生,也沒什麼教室設備,祇有幾張粗木桌椅,擱在牆邊,(後來才知道是晚間上課,此處也是中國共產黨的初設機關。)有三個半老貌復不揚的人,正在談得興高彩烈。見了我們,隨隨便便的打個招呼。少陵也未着意的介紹,僅說我是湖南「新民會」的會員,是來上海就學的。我正惶惑李為何如此介紹?(我不是新民會的),他又轉介紹某為陳獨秀先生、某為楊明齋先生、某為俞秀松先生。余心頓為一驚,注視了陳獨秀先生一眼,始覺數年來心目中的偶像,原來就是這樣的一個人。見面不如聞名,當時對他的估價,心裏就不免打了一個折扣。楊明齋,後來我在廣州又會過幾次。楊和俞秀松,以後在莫斯科中山大學,且都成了我同期同學,初談往事,他們還諘沂侵泄驳耐尽

    這時,我雖已十九歲,然世故不深,仍祇算是一個初出茅蘆的小子。陳獨秀先生聽說我是剛從湖南來,對於湖南的情形,垂詢較多。我亦所知必答。其不能作答者,少陵輒多方代我掩飾。陳先生或以我年齡學識關係,談到有關社會主義問題時,所談的內容,都極平淡膚淺,不足為奇。因為關於這方面的書籍,我已閱讀了一些。當時頗有點懷疑;所謂社會主義者,僅此而已嗎?心裏雖存疑義,由於對他的偶像心理,尚未破除,也祇好聽了算了,而不敢有所質詢。我們告別時,他還檢贈了一些書刊,有「新青年」、「勞動界」、「共產黨宣言」、「階級鬥爭淺說」、「共產主義初步」等。還說:「如果不够,可以多帶一點去。」察其意或欲我代作其義務宣傳,因而我也就多拿了幾本。這些飽載而還的書刊,其中有些我雖早已看過,後來也都把它帶回了長沙。這些書刊,日後如真發生過什麼流毒的話,也自應歸陳獨秀先生負責。因為我當時尚年輕識淺,還沒有遠見及此的能力。在此以前,我所看的書刊,都是自己花錢去買的。何以他們不要錢、白送呢?少陵的解釋:他們正在搞「中國馬克思主義研究會」(中國共產黨的前身),從第三國際代表維辛斯基那裏,每月領到幾千美金的用費。這些書刊,都是他們的宣傳品(在此以前,我很少聽過這名詞和如此的作法),用來作釣魚的引餌的。我也終於明白了:這原是為第三國際張目,替蘇俄共產主義跨到中國來架橋樑,打基礎的搞法。

    我當時所見到的陳獨秀先生,穿著一身白色短褂長褲。天氣並不太熱,拿着一把大摺扇,時而放下,時而揮着。貌不甚楊,不類一個學者模樣,且有些老學究的形態,神氣却蠻足的。他或許認為我是個青年小子,以老賣老,擺着呆板嚴肅的面孔。談話很少笑容,像是一個不易接近的人物。據說:毛澤東也頂不滿意他這種態度。毛澤東在上海流浪時,他對毛常不假以詞色,動輒辱罵壓制。毛澤東懷恨在心,也成了後來倒陳原因之一。由上海到莫斯科中山大學去的共產份子,多半都是與陳獨秀先生有關係的,如沈澤民、張聞天(洛甫)、俞秀松輩,與他還很密切。當十六年國內共產黨「打倒陳獨秀家長制度」的運動發生時,馬上就反映到了莫斯科,也一陣風似的要「打倒陳獨秀的家長制度」,所謂「家長制度」,是由於陳早以共產黨的家長自居。顧名思義,就可想到與陳獨秀平日的態度、作風、倨傲、專橫有關。所指陳獨秀領導中共革命失敗(應由第三國際負責),原不過是「倒陳」的藉口而已。可見陳獨秀先生平日之為人處事,是有點乖情理、失眾望的。第三國際對他個人的領導作風,原來也是不滿的。故「倒陳」之風一吹,遍地草動,與陳有關係甚至親密的分子,也無一不見風轉舵,集衆矢於一身的。當時張聞天告訴我:「獨秀個性很強,很固執,有時尤急躁不講理,驕橫自大。以無產階級的領導者自居,實無處不表現了小資產階級的習氣。不是一個玩政治的人物。」俞秀松則謂:「以獨秀的個性與態度,閉戶讀書修文,或大學講講課,其成就必較搞政治為優」。以我個人親歷所見,參以張聞天、俞秀松的見解,平心而論:陳先生祇能作一個文學家,因為他的文章,寫得還生動入理;而不適宜作一個政治家。因為他的器量風度都不够。沒有平易近人的態度,沒有濶達涵融的器量,往往是招致怨尤,脫離群衆的主要原因。後來毛澤東等實力派之脫離家長門下而獨樹一幟;與陳獨秀自己,於民國十六年以後之一蹶不振;原因固然很多,而他個人的因素,也不能說少。

    民國九年九月以後,陳獨秀先生已積極展開其活動,企圖將馬克思主義研究會,變為中國共產黨。而我則先兩月,找到回湘之伴,泛輪到了長沙。次年七月,並聞他在俄人維辛斯基與馬林資助慫恿之下,在上海法界蒲柏路,終於成立了中國共產黨。出版了一種「嚮導」刊物,在長沙偶然間也能看到。言論雖較以前更激進,總覺書生論政,不過紙上談兵而已,不會有什麼出息。上海一別的陳獨秀先生,與我曾沒有通過一點消息。直到民國十三年,我隨譚畏公(延闓)的軍隊到了廣州。在第二軍官學校讀書。才正式讀過三民主義,親聆國父孫先生幾次演講。思想有了定型,才成了國民黨的黨員。其時政府已實施了「聯俄容共」的政策,共黨分子,亦多成了跨黨分子。國共人士交往,亦毫無禁忌。一個星期日的下午,李富春、方維夏(皆跨黨分子)與我(被共黨列為國民黨左派分子)偕往廣州東山訪問陳延年(獨秀先生之子,負廣州共黨責任),時陳獨秀、譚平山、張太雷亦在座。曾聽說,陳獨秀先生擔任中共總書記以後,行踪非常秘密,公開場合,更不露面,高高在上,原非等閒之輩可以見到的。一別六年的我,今日能得一見,自然是沾了李富春、方維夏的光。心目中頗有不同的感想,他地位聲勢,雖已超過當年,而冷若冰霜的態度,却仍舊未改。他對李富春、方維夏,自然是早都認得的。對我似乎是沒有印象了。經自我介紹,說出上海晤面之事以後或許見我穿了一身軍校制服(當時軍校學生很吃香),忙着說:「不錯,不錯。」又或許因了李、方二人的關係,我才得到他另眼相看的待遇,與我周旋起來。當時所聊的,都不過是我近年來的工作情形,和生活狀況。從此以後,我也沒有再見過他了,因為不久,我就去了莫斯科。

    陳獨秀先生,在上海做了幾年共產黨的皇帝。實際上,他受第三國際與鮑羅廷的控制;下 有驕臣悍將(實力派)的掣肘;有力組織共產黨,無權支配共產黨。為所欲為,已非易事。他坐在寶座上,寫文章、談政治,固然頭頭是道。一旦面臨實際環境,則又無所措手足。尤其時當十六年以後政局大波動之際,第三國際以自己陰謀末逞,則嫁罪於他的無能;黨內平日痛惡陳獨秀獨斷專行的分子,則指其領導錯誤。在內外夾攻,「打倒陳獨秀家長制」的口號之下,陳獨秀先生的寶座,便一推即垮。共黨具有實力的分子,如毛澤東、瞿秋白、李立三等,則採取行動,進行湖南、江西各地各暴動。陳見大勢如此,祇好親去蘇俄求援(有人說他見過托洛斯基。在史達林嚴密監視之下,似不可能)。結果,不但碰了史達林一鼻子灰回國,反而被戴上一頂「托派」的帽子。陳獨秀完全成了孤家寡人一個,當時莫斯科共產黨內部,曾流傳一首打油詩,末兩句有道:「稱孤道寡事蘇俄,垮無一個是嘍囉。」確是陳獨秀先生當時的寫照。此時的第三國際,由史達林主持,亦有意乘機分裂中國共產黨,從派系中支持國際派出頭奪權。一方承認毛澤東、瞿秋白等實力派的領導,進行暴動政策;一方復派國際派的陳紹禹與秦邦憲,先後接收中共中央,代替陳獨秀先生的位置(中共在上海不能立足後才逃赴江西趨附於毛澤東)。從此共黨內爭不休,終使毛澤東掌握了共產黨的大權。這段共黨內部長期鬥爭史,暫且不談。至於陳獨秀的家長制,前面我已經道及過,不過是「倒陳」的藉口而已。至替陳獨秀先 生戴上「托派」的帽子,却實在有點冤枉——終身洗不清的冤枉。他生前有口難言,從來也沒有人替他洗雪過。當時作者正在莫斯科,對國內實際環境,雖不免有些隔膜,但對蘇俄共產黨的內爭,却瞭如指掌。蘇俄史達林(右派)、托洛斯基(左派)、布哈林(中派)的鬥爭,已有很長的歷史。因中國共產革命失敗以後,其鬥爭則日越激烈。其實三派的主張,都是不合中國革命的實際情勢與要求的。史達林企圖「黨成一石,權歸一人」,尤不容許托洛斯基這個厲害腳色的存在。托洛斯基的主張,原是「不斷革命論」。這正是當時毛澤東、瞿秋白、李立三輩,所採取的不斷的暴動行動。原不是陳獨秀先生所主張的。陳獨秀先生的主張,一貫比較溫 和。或許因為他多讀了一些中國古書,還有一點舊道德觀念,更不忍自己人殺自己人。故當寧漢分裂之際,猶企圖與汪精衛聯合,維持國共合作關係,挽回殘局。故「托派」的主張,正是毛澤東等所幹的勾當,而不是陳獨秀的所欲所為的。史達林排除任何異己者時,不分青江皂白,都一律冠以「托派」的頭銜。史達林在自己所統治的國家裏,絕不容托派存在。相反的,對外國共產黨,則極力推動資助不斷暴動的托派思想和行動。瞿秋白與毛澤東輩,在發展暴亂中,正少不了國際的援助,為討好史達林,投其所好,乃強調打擊「中國托派」。陳獨秀樹倒猢猻散,自己又逃亡之不暇,怎會去搞所謂「中國托派」!已成落水狗的陳獨秀先生,雖無任何利 用價值可言,却作了毛澤東後來翻身騰空的資本。獨秀先生冤魂有知,當亦死不瞑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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