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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夷區不通行紙幣,他們當時所用的貨幣,還是一百年前印度發行的銀圓──老盾。那裡確是「路不拾遺,夜不閉戶」,由於大家有飯吃,所以從無打劫案件或竊盜案件發生。由於婚姻的極度自由,所以也沒有男女間的糾紛存在,更由於大家的慾望不大,所以也從不勾心鬥角。 白夷的少女,大約十五六歲,便已經成熟,可以嫁人,她們一旦自己找到了對象,沒有一個人可以干涉她們的婚姻自由,包括她們的父母在內。一對夫婦由結合到白首,也從不吵架,如果夫婦間吵過一次架後,那便是宣佈「愛情的死亡」,而無條件的自動離婚。 我在山區中,曾在白夷家中,和他們共同生活,他們的大房屋,設有一個火池,為燒飯並取暖之用,一家大小,睡在一間房內,以蚊帳及舖蓋來劃分界線,入夜之後,一對夫婦進入蚊帳後,便是一個小家庭,他們沒有人種的歧視,更沒有地域觀念,但白夷姑娘,卻也有著以嫁給「漢人」為榮的觀念。他們崇信佛教,戒殺生,一個白夷女人看見士兵殺一隻雞時,也要掩面而過。 白夷區沒有學校,孩子們到讀書年齡時,就送到附近佛寺中,跟老僧習文字,誦經文,他們讀書論「段」,大約能讀到五段時,便相當於初中程度。他們從來沒有過軍隊,也從未遭受過別人的宰割。在那個地區中,假如有文化,那是佛經的教義,然而人們也很迷信,家中死了一個人後,便棄掉那所舊有的房屋,從新建築。人死以後,也要請老僧來誦經消災。 山區中沒有醫藥,他們生病 時,除了「禮佛」以外,則是用土方法治療。夷民不論男女,都口含檳榔、石灰、煙葉,還有一種黃土,合在一起大嚼,然後再吐出紅水。據說那四種東西,都是抵 抗瘴疫的藥品,石灰且可以保護牙齒,但是自從李彌部隊進入這山區後,年青而愛美的女郎,已有大部份不再咀嚼那些東西,因為嚼過檳榔與煙葉之後,一口白牙齒,都變了「烏牙」。夷民們紋身,已經成了祖先傳下來的習慣,他們在孩子時代,便被父母在腹部、臂部刺上了毒蛇猛獸花紋,據說有許多孩子們因紋身而罹破傷風死亡。 邊區的白夷族,從游擊隊進入山區後,他們的生活便逐漸漢化,許多人,已不再用手指抓糯米飯糰,而使用竹筷。由於他們剩餘的糧食,可以賣給部隊,他們的工作,也比過去勤奮些,因為賣糧所得到的老盾,可以從遙遠的緬甸小城中購回一些洋貨。 在整個白夷區內,過的都是古老的自由生活,地方上,雖然也有老憲、老叭和昭哥(註:老憲為夷區之鄉長,老叭為區長,昭哥則為縣長)等「頭人」制度;但他們 卻從不干涉人民的自由。我記得在幾年前,讀過徐訏著的「荒謬的英法海峽」那一本書,在那本書中,完全寫的是無政府主義的故事,但是假如徐訏到緬西山區看看,他將會發現,那裡才是真正奉行無政府主義的地方。 我在山區中,曾看到白夷的男人,持刀夜行,間或也有人拿著古代社會所使用的弓箭,但那些東西,不是作為殺人用的,而是防禦野獸的襲擊。 一位游擊支隊司令曾告訴我說:「這群善良的上帝兒女,落後的邊地民族,有一天我們打回大陸時,不該忘記他和她們。我們教他們在山區中,建立像樣的房屋,替他們成立一些學校。因為幾年來他們曾用全力,支持了游擊隊的生存和壯大,對人類的自由有著極大的貢獻。」
土司和馬幫 在游擊山區中,使我看到了許多過去所沒有看到的事和所沒聽到的事,例如過去我不知道什麼是土司,什麼叫做馬幫。但在游擊隊中,我遇到了他們,而且瞭解到他們是李彌部隊重要的一部份。因為在雲南邊區七十多個土司中,已經有五十幾名,參加了反共游擊隊。 土司是雲南邊區部落的領袖,他們在共匪的眼中,是土豪劣紳,因而有的土司全家逃出,有些土司則拋妻棄子,一個人逃到山區裡,從事反共工作。 在猛撒基地,我遇到了瀾滄募乃的土司石先生,他率領著三個弟弟,在游擊隊裡工作。那位卅八歲的倮黑族(邊地民族之一種),在雲南淪陷後,雖被共黨拉去改造,並且強迫他進入共黨的「人民革命大學」洗腦,但在共黨放他回到邊區以後,立刻跑到山的這邊來參加反共工作。另外我也會到了耿馬的土司罕裕卿,他正在擔任著某縱隊的游擊司令。 我和石先生在山區中曾做了一次深入的談話,那是一個風雨之夜,他拿出兩年來他化了很多心血寫成的「邊區少數民族地區的工作芻議」。 在燈影下他和我相對的流著眼淚,談論著收復大陸以後的許多問題,那位過去在上海念過大學的土司,曾為幾年前我們在大陸上所遭受的失敗,捶胸頓足;談到共產黨對邊區民族的懷柔政策時,他也感到異常焦慮。但他對於反共的前途,卻充滿著信心。他的邏輯是:暴虐如秦始皇者,也僅只能保持到二世的皇位,終且不免於滅亡。 石先生告訴我,我們收復雲南以後對邊疆少數民族的政策,應該改變了!我們再不能派些無用的官員,到邊區去作威作福,也更不能使那些愛國愛鄉的邊地民族,發生離心力。他問起我,臺灣到底進步到什麼程度,如果再過三年兩載,還不能反攻,是不是人心和士氣,都會消沉下去,逐漸的喪失了堅強的反共意志?那位邊區民族領袖的一片「愛國之心」,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都打動我的心弦,特別是在淒風苦雨之夜,寂寞的叢林中。 「馬幫」這個名詞,在海內外人們的腦海中,也許還很陌生,但在雲南人眼中並不算稀奇。遠在一百多年以前雲南南部和西部一帶的貧苦農民,為了求生,便趕著一兩匹騾馬,穿過叢林,爬過山嶺,在寮泰緬北部山區中做點生意。最初他們主要的是運輸藥材,以後有時也從緬甸邊區,運一批英國布疋和化裝品,進入雲南;抗戰時期,則買賣一些槍枝和彈藥,運進雲南境內,年復一年的,他們在山區中成家立業,並積蓄了一些金錢,有的和白夷女孩子結了婚,當時他們流落在山區中的已經有三萬人到四萬人,他們生性強悍,每個人都有一匹馬,一條槍。不幸的是毛共竊據整個大陸後,他們不能回家,人多了,山上也沒有更多的生意好做。民國三十八年,一個轟轟烈烈的游擊隊因拒絕繳械和緬軍在大其力展開了戰鬥,於是這批馬幫開始捐款,捐糧,捐彈藥。青壯的並拿著槍支,協助游擊隊作戰,在那個戰役之後,願意參加游擊隊工作的就加入了部隊。願意作生意的繼續在山區中做著他們的運輸生意,但一旦有事時,那些做生意的馬幫,也一致參加戰鬥。 我在猛海地區,曾接觸到馬幫的領袖馬先生,他告訴我說,他不能算做正規的游擊隊員,但是游擊隊發生戰鬥時,他卻願意率領群眾參加。他沒有讀過多少書,但反共信念,卻極堅決。他的反共理論是:「我們不幹掉共產黨,共產黨便要幹掉我們,祇有反共才有我們的生路。」 游擊隊中,實際並沒有多少馬,但是作起戰來,馬幫卻停止了他們的生意,而將馬匹全部借給游擊隊,供應運輸。那次從蚌八青地區,送我到猛撒所騎的馬匹,便是馬幫中派出的馬匹。年青的馬伕安國強,在路上告訴我:游擊隊借用他的馬,他並不心痛,雖然跑一次猛撒,他的兩匹馬可能在途中死亡,但一想到整個大陸都丟掉了,留幾匹馬,還有什麼用。
象背上的冥想 十二月二十一日,在大霧迷濛中,我離開猛撒總部,由於我上山時,前後從馬上摔落過四次,所以代總指揮柳元麟將軍,特別告訴他的部屬,把總部中僅有的兩匹大象,留一匹送我下 山。其實那兩匹大象,本來預備把兩門大砲駝到東線戰場去,因為在我抵達基地的第二天,便有情報傳來,雲南邊境的土共,有向滇西邊區活動的模樣,大約他們準備在鬧著游擊隊撤退期間,與緬軍來個自東西兩線合擊(按西線為緬軍,東線為毛共軍),使游擊隊腹背受敵,而發動一次緬(軍)共(毛共)聯合作戰。 但在戰鬥中長大的游擊隊,對於緬軍和土共的戰力,卻並不放在眼中。他們祇以百分之三十的力量來應付緬軍,以百分之七十的力量來準備與土共部隊作戰,便可操勝算。因此柳元麟將軍告訴我:少運一門大砲到東線去,對整個戰局,也並不會發生什麼影響。 我離開猛撒總部的那一天,戰士們眼巴巴的看著我爬上大象。在我的行囊中,沒有其他的東西,有的僅是十一卷照片的底片和一大綑資料,另外則有百多封戰士們寫給他們親友家人的信件。 象背上連我一共坐了三個人,第一個人是象童,他坐在大象的頭上,兩隻腳登著大象的耳根,第二個是大象的主人,他騎在象頸上,手裏拿著一把鋼刀,和一柄小棍。我則坐在背上的搖籃中。 大象走的道路和馬行的小徑完全不同,牠必須選擇較寬的山路行走,也正因為他要選擇寬路行走,所以經過的地方,須要繞著很遠的路程。其實所謂「寬」路,祇是不走馬行的小徑,而是從更深的叢林中經過。 象行的步伐頗穩,他一邊邁大步,象的主人便須不斷的用那把鋼刀,砍伐前邊及兩旁的樹木,否則便無路可走,樹木會把象背上的人拖了下來。 在象背上,我才懂得了什麼叫「披荊斬棘」。而且經砍掉的樹枝,也還時常會打到人們的頭上。在象行的兩小時中,我自己的面部,已被劃傷兩處,兩隻手因為要撥樹梢及藤蘿,手背上也不斷出血。當一株老樹橫在面前,鋼刀也無法砍斷時,象童便「呼嘯」一聲,大象就伸出鼻子,用牠的牙齒和鼻子一打,拍嘎一聲,那株老樹,便倒了下來。 通人性的大象,走在山地上、叢林中,如履平地,他永遠不慌不忙的,一步一步的向前邁進,在山澗中如果遇到游擊隊搭的浮橋時,牠先用鼻子打打那座浮橋的抗重力,如果那座橋樑有些動搖或單薄時,牠則繞道涉水而過。 兩天以後,我通過了來時經過的那座筆直的石頭山,但坐在背上,卻毋須下來,上坡那牠前蹄微伏,下坡路則把後蹄縮短些,牠從不失一次前蹄,或滑倒在泥土的山澗中。但在經過石頭山時,卻也不斷的橫著身子,走一段路,就停下來休息。 天熱,路難行,大象隨時以他的鼻子,噴射著儲存在身上的水量,「苦」!「苦」!的噴了左面,再噴右面。一路上牠不斷的「苦」「苦」從鼻子中噴射著水珠,像似火車初開動時「苦」!「苦」的聲音一樣。牠每噴射一次水珠時,我們便須掏出手帕擦臉上的水珠。 在山區中,好不容易,遇到一段較平坦的山路,但一遇到較佳的路途時,象也就增加了他走路的速度。這時我們便須緊緊的抓著那隻「搖籃」的邊緣,否則從背上跌到一丈多高的地上,便會摔得腰斷骨折。 在路上,我們又遇到了一隊馬幫的騾馬隊,大象惟恐那些馬匹,看到牠龐大的身體而吃驚,特地爬進森林中躲在一株大樹後面,等馬匹全部過完,牠再繼續走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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