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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常常提出寸土必爭的口號,爭到同歸於盡,打到最後一人,結果我們能獲得什麼呢?政治上絕不可以如此,該犧牲就應該犧牲,婦人之仁是挽救不了大局的。平常看到死人很難過,但到戰場上是不能怕死人的,想打勝仗就非死人不可的。當然,共黨的作法是殘民以逞,但他也是有政策的,要實現他的政策,非犧牲這麼多人不可。我們過去在軍事上、政治上就太婦人之仁,結果才犯了不少錯誤。
——盛 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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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曉村: 從河洛到台灣——河海憶往)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大約十天之後,聽說「八路軍」的一支部隊,已經由黃河北到了豫西,要開闢豫西抗日根據地,司令員是河南籍的韓鈞將軍。澠池縣這支遊擊總隊,被收編爲「獨立第七旅」,由上官子平擔任旅長。

    我們這個宣傳隊,和其他一些青年學生,則改編爲「豫西軍分區隨營幹部學校」。沒幾天,不知什麼原因,奉令轉移到新安縣北七十里石井鎮附近的山區。

    一天早上,隊長(姓名已忘記)拿著一封信對我說:「我們抗日縣政府,現在急需一台油印機,請你把這封信送進城內,交給西大街天主堂的一位外籍神父,請他設法幫忙。」

    我毫不猶豫地伸手接過信件,裝進棉衣內的口袋裡。隊長囑咐我:「現在立刻出發。一路上,尤其是進城以後,要特別小心,不要被日本鬼子和漢奸發現。」

    我點點頭,表示我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

    從石井到縣城,這條路,怎麼走?我邊走邊問,不會走錯。但是,如何通過日軍的檢查?進城時,日軍搜身時,信在棉衣口袋裡,很容易被搜出來。我想,進城之前,把信放在棉鞋內,應該比較安全。

    一路上,腦海裡反覆翻騰,想的最多的,卻是萬一信被敵人搜出來,抓進監牢,該如何應對?如果被日本憲兵漢奸嚴刑逼供,最後的命運,不免一死。我想到荊軻刺秦王,文天祥和秋瑾從容赴義的故事,若是綁赴刑場,我要從容地高呼:「擁護蔣委員長!」「打倒日本帝國主義!」「抗戰勝利萬歲!」「中華民國萬歲!」我的意志堅定,大有視死如歸的氣概。

    爲了安全,在離城七、八里的地方,我已把信放進棉鞋內,走路的腳步,儘量放輕,以免把信紙踩破。

    我從北門進城,第一個意外是,守城的日本兵居然沒有搜身,只是把兩手端著的步槍晃了一下,示意叫我和其他進城的人,趕快進去,不要站在那裡。第二個意外是,在東大街的路邊,看到我的父親在擺地攤賣香煙。

    父親看到我,突然出現在他的面前,不只是感到意外,更多的則是驚訝、恐懼。他立刻把地上的香煙收拾起來,背在背上,示意讓我跟著他走。

    我們從一個巷子內,轉進南後街,臨時租住的家中。父親問我:「到底進城來做什麼?」,我支吾其詞,只說想回來看看父母。我父親不相信,但我母親表示,非常高興我回來。

    匆匆吃過晚飯,父母帶我去東大街外婆家。外公、外婆、舅母、父母和我,六個人圍著火爐商談。他們眾口一詞,說來說去,就是不准我再離開。最後,當他們知道我是來送一封信時,外公說:「你拿出來我看看,我替你送好了。」我想,這樣也好。就從鞋子內把信取出來,交給外公。沒想到這封信,在我的腳下踩了七、八里,已經面目全非。外公翻看了一下,隨手丟進火爐中燒了,我想伸手去抓,已經來不及了。外公安慰我說:「你放心,我會把資訊替你轉到。」我半信半疑,但已無可奈何。

    外公、外婆、舅母、父母,五個人圍著我,一直談到深夜,千言萬語,勸我不要再定,說什麼:「抗戰多你一個人,少你一個人,又有什麼關係?」但我堅決表示,非走不可。

    新安縣是個產煤區,城內百姓燒的多是碎煤,需要摻合一種黏性的黃土,做成煤泥,才能燃燒。這種燃煤用的黃土,來自北關的郊外。北關有些窮人,便是以挑土賣土爲生。

    第二天一大早,父親挑著兩隻空籮筐,矇過守城日軍的注意,送我順利出城。

    臨別時,母親從口袋裡掏出七張拾元的鈔票,塞到我的手裡,含著眼淚說:「孩子,記住娘的話,抗戰勝利後,早點回來。」

    可是,我還報給她的,卻是終其一生的失望與悲傷。後來,我在台灣雖然寫過十幾首懷念母親的詩,卻也絲毫無補於我對母親的愧疚。

    回到隨營幹部學校,我把進城的經過,向隊長詳細報告之後,隊長沒有責備,只說:「我相信,你已盡了最大的努力。」

    在〈抓住抗戰的尾巴〉一詩的第三節中,我曾以自嘲的語氣,寫出這段經過:

   

      最壯烈的 也只是

      抱定九死一生

      到敵人佔領的縣城

      傳遞一個秘密消息

      可惜 日本兵不認識

      二千年後的荊卿

      糟的是 走了七十里的

      那封信 也己面目全非

  五、抗戰勝利的滋味

    住在石井鎮的抗日縣政府,後來有沒有收到油印機,我一無所知。但母親給我的那七十元鈔票,卻成了夥伴們追逐的目標。在那窮鄉僻壤的山裡,只有石頭和溪水,有錢也沒處用。後來我們發現,有一戶人家在做豆腐,早上挑往石井鎮去賣。於是,我們同班的一夥人,便接連幾次,到那戶人家去買熱騰騰的豆腐,在豆腐上撒幾粒鹽,你一口,我一口,吃得津津有味。

    當時,豫西地區的各路遊擊隊,十分活躍,佔領隴海路沿線的日軍,鐵路一直修不通,公路線上的運輸輜重,時常遭遊擊隊襲擊。不久,澠池縣城的日軍便撤退了。我們的隨營學校,也轉進到澠池縣南十多里的楊村。

    遷到楊村的隨營幹部學校,改名爲 「豫西公學」,學生有兩個隊:一是軍事隊,召訓地方民兵的軍事幹部;一是政治隊,培養地方基層幹部。我被編入政治隊,受訓兩個月後,調到隊部當文書。

    一九四五年五月,有一天夜裡,忽然槍聲砰砰不絕,學員也立即集合,準備應變。第二天得知,上官子平任旅長的「獨七旅」發動「叛變」,司令員韓鈞派去的政工幹部,除了少數逃出外,大多遭到槍殺。這應該是抗戰末期,國共血鬥的一章。

    這年八月十日,怱然從收音機裡聽到日本投降的消息。起初,同學們還有點不敢相信,但當確知消息無誤時,大家一齊跑到院子裡,互相擁抱,高聲呼叫,村子裡的鞭炮聲,也不絕於耳,那種狂歡的情形,真是終生難忘。

    中華民族的八年浴血抗戰,終於勝利了!但勝利帶給我們的,卻只是轉瞬而逝的快樂。

 太岳軍區與六十軍

  一、攀登太岳山

    抗戰勝利了,同學們以爲再過幾天,都可以「解甲歸田」,回家和父母團聚了。但事與願違,形勢並非如此。

    日本投降後,國共兩軍,互相爭奪接收地區。豫西軍分區只不過有一兩千名遊擊隊而已,當然不是從潼關東下的國軍正規軍的對手。雙方根本沒有接觸,韓鈞所部的遊擊隊,即奉命向黃河北撤退。豫西公學也隨之渡過黃河,到了濟源縣暫時住了下來。

    濟源在黃河北岸,在行政區畫上,屬河南省豫北區,爲了減輕學生想家的心理,「豫西公學」改名爲「河南公學」。

    濟源也是一個遭受戰爭災害極爲嚴重的地區,我們到達之初,幾乎是十村九空,多數人民不是死於戰亂,便是死於疫癘;活著的人,也都是奄奄一息。我們就在這樣一個環境中,一面安頓自己,一面搶救人命。校方並命令各隊,以人力開墾失耕荒蕪的田園。大約一個多月之後,我們正在以人力代牛拉犁種麥之際,忽然奉命調往晉東南的陽城縣。

    從濟源到陽城,要攀登一百多里的大山。山路崎嶇險峻,在感覺上,根本不是在走路,而是一步—步地攀爬。那一段路,究竟走了幾天,現在已不復記憶,只是那種艱苦的滋味,卻是永遠難忘。一九六九年,我寫〈攀登〉一詩,部份靈感,便是來自那次攀登太岳山的經驗。〈攀登〉四節二十四行(湖南詩評家周瑟瑟曾有專文評介),下面摘錄一節,以見一斑。

      在那崎嶇的道路上

      你的步履艱辛

      多少次 從峻峭的高處

      跌向死亡的山澗

      你的傷痕累累 血淚斑斑

    也不曾停止你的腳步

   

    陽城是八路軍的抗日根據地,太岳軍區司令部和太岳行政公署均設於此。河南公學搬到陽城之後,立即改名爲 「太岳軍區軍政幹部學校」。經過幾個月的動員教育,一九四六年二月,學校解散,學員全部分發到各軍政單位,我和一位元郭姓同學(名字已忘記)分派到太岳軍區司令部機要科任見習科員。工作輕鬆,閒暇時間很多,郭喜歡打籃球,我愛看書。看書,甚至是我的唯一嗜好和消遣。

    我的閱讀,以文學作品爲主,魯迅的《阿Q正傳》,茅盾的《腐蝕》,當地作家趙樹理的《李有才板話》、《小二黑結婚》,古典小說《三國演義》、《水滸傳》,翻譯的蘇俄小說《靜靜的頓河》、《鋼鐵是怎樣煉成的》、《丹娘》等,均有涉獵。《紅樓夢》卻只看了幾章,便覺得盡是閨中之事,看不下去。

    因爲在文宣隊服務的一位元同學未名的介紹,我也多次看過賀敬之作詞的《白毛女》歌劇的演出,對劇中那個名叫喜兒的女孩,在大雪紛飛的除夕,等待躲債的父親回家過年時,所唱的那兩句詞,「北風吹,雪花飄,雪花飄飄年來到。」至今我還能哼唱。

    陽城地方的秧歌戲,有如台灣的歌仔戲,男女老少都會唱。到陽城第一年的春節,便遇到全縣一百多個農村劇團公演比賽,很是熱鬧。

    陽城也有兩個詞,十分有趣。一是「日婆」,相當於山東話「奶奶的」,卻並無罵人的意思。二是「歐可」,跟英文的「OK」音義相同。至今我和朋友們講話結尾,常會不自覺地說一句「OK」,也可能和這一段生活有關。

  二、戰爭中的婚禮

    在我的記憶中,一九四六年太岳軍區的戰爭,全是在同蒲線拉鋸,印象深刻的,倒是太岳軍區幾次派出小部隊,到豫西接應從大別山等地突圍出來的李先念、王震、皮定鈞等部隊。李先念最後還是化裝成和尚到達山西的。

    一九四七年之後,隨著全國內戰的加劇,首先是太岳軍區的直屬部隊,改組成第四縱隊,由司令員陳賡和政委謝富治率領,號稱「陳謝大軍」,由晉南渡過黃河,在豫西開闢了新的外線戰區,並一度攻佔了洛陽;與從冀南南下,到達豫皖邊區的「劉鄧(劉伯承、鄧小平)大軍」,對洛陽鄭州形成夾擊的形勢。

    接著,太岳軍區又將各軍分區的地方部隊加以擴編,組成了第八縱隊,由王新亭任司令員兼政委,擔任內線作戰,與山西地區的其他友軍,包括從陝北東渡黃河的王震所部,負責攻打晉南同蒲線上的國軍。不到一年,除晉南重鎮運城,雙方數度易手外,同蒲線上的多數縣城,都已被解放軍攻佔。

    這年八月,我在位於晉中某地的第八縱隊司令部前進指揮所,忽然接到司令部一封電報,要我即刻兼程前往沁縣縱隊後方辦事處報到,什麼事?電報沒有明說。

    由警衛連派來一位戰士陪我,走了兩天,到達沁縣某村(村名已忘記),走進一家民宅的大門,迎面看到我的未婚妻時,我便立刻明白電報的意思了。只是我的心裡仍然十分納悶,「陳謝大軍」雖曾一度攻克洛陽,但戰局仍處你來我往的不穩定狀態;我和老家的書信往來很少,父母雖曾勸我回家完婚,卻從未提到要千里迢迢把未婚妻送來山西結婚呀!

    晚飯後,經未婚妻的一番細述,我才知道:原來父母認爲既然我短期內無法回家完婚,便決定托同宗文正來叔(我父親因年輕時腿骨受過傷,不能長途跋涉),也是未婚妻的表叔,護送她來山西結婚。他們到達陽城軍區司令部時,才知道我已調往第八縱隊;多虧地方政府協助,沿途接送,終於到達沁縣縱隊的後方辦事處。因正來叔不便久留,已在數天前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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