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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長捷奮戰傅作義附逆 在天津一陋巷中 到天津後,經過一位朋友的介紹,我就住在一家估衣莊裡,老板是山東黃縣人,伙計四人, 也都是山東黃縣一帶的鄉下人。他的估衣莊不大,前邊是門面,後面則是老板和伙計的宿舍。我們山東人外出經商,不論是下關東或者到平津一帶,向來不帶家眷,小伙計要替老板打洗臉水、點煙倒茶,不過不做針線活。所以那家估衣店,住下來到也方便。只是山東商人會省錢,而且特別節儉,所以除了舊曆初一和十五加一點菜以外,平常總是吃窩窩頭和白菜燉豆腐。 那家估衣店,在一條陋巷中。住閒的人,除了我以外,尚有一位剛自長春逃出的軍統局的王先生。也是老板的朋友介紹到這家估衣店中暫住,候船南下。我們兩人,都是驚弓之鳥。所以在那家估衣店住下之後,沒事時,都不多講話,怕有匪諜潛伏在店中。但經過幾天之後,才發覺四個伙計,都是在山東老家被清算鬥爭,掃地出門的人,對共匪十分痛恨,於是我們也就敢於放言高論。每天在打烊以後,並且和老板下幾盤象棋,談談天下大勢。閒得無聊時,就看德齡公主著的「御香飄緲錄」。那是記述清廷宮中西太后的故事的小說。 我們兩人住在天津,都是在等候輪船,因為那時長春大學和長春青年訓導班有一批流亡學生,住在天津郊外的大王莊,當時長春青年訓導班的主任張曾明─也是長春市議會的副議長,把這批流亡學生集合在一起,借住大王莊的一所小學中,由教育部撥款,供給伙食。因為我在長春大學做過講師,所以張曾明告訴我,不必急於南下,等載運學生的輪船駛滬時,同乘一條船前往。 就是由於貪圖省下船票錢,所以就又淪陷在天津。而造成以後的再度逃亡。自然在天津攻防戰中,我又是在炮火聲中,親身經歷了那次浩劫。又一次看到林彪匪部,戴著「火車頭」式皮帽,進入天津。
風雲變幻 我逃亡到天津的第二天,便到一家圖書館,去翻閱舊報,看看在我逃亡的十五天中,國內情勢,有些什麼變化。有那些地方的國軍,反攻得手。華北的局勢,能不能夠穩得住。結果是令人失望的。 根據當時的報紙記載是:十一月五日,華北守將傅作義飛往南京,向中樞請示機宜。同一天新疆省主席張治中也飛到南京。六日中樞決定進行總體戰,九日徐州會戰開始,共匪發動五十萬人,猛攻徐州。同日南京和上海發生了搶購食米風潮。十日首都衛戍司令部宣佈戒嚴,自每晚十一時至翌晨六時宵禁。 十一月十一日,國軍師長劉聲鶴將軍,殉職於徐州東方的八義集。同日我國駐聯合國代表蔣廷黻博士,在聯大指責蘇俄援助中共匪幫。十二日行政院公佈「修正金元券辦法」政府准許人民持有金銀外幣!並准銀元在市面上流通。十三日陳布雷先生以「油盡燈枯」在南京自殺。十四日徐州東翼前線的國軍,打了一次勝仗,收復八義集。十五日共匪竄宿縣。十七日邱清泉兵團擊潰進犯徐州之陳賡匪部和劉伯承匪部。二十日自徐州潰敗之共匪部隊,獲得魯南匪軍之增援,又捲土重來,與國軍在碾莊一帶,展開激戰,宿縣失守。廿二日黃伯韜兵團深入殺敵,因後援不繼黃將軍和副軍長楊廷宴將軍,壯烈殉職。二十六日華北重要城市保定淪陷。 我在圖書館中,翻閱我逃亡期間的報紙,看來看去,熱淚竟奪眶而出。最後是視線模糊,覺得報上的標題字在旋轉。特別是讀到陳布雷先生的「油盡燈枯」時,心中有著難以用言語來形容的痛楚。我深深的記得,在第一次改革幣制時,不准人民持有金銀,布雷先生,首先把他歷年積蓄的一點金子,全部拿去換了金圓券,以示倡導。但後來金元券毛得不值錢了。而在他自殺的前一天,行政院卻又公佈了修正金圓券辦法,准許人民可以持有金銀。……
北平沒有改變 我在抵達天津的第三天,搭乘火車,去了趟北平,到上海大公報駐北平辦事處去看張高峰,並請他替我發一封電報到上海總社,轉告胡政之先生和張蓬舟先生,說我已經脫險,逃抵北平。第二天胡政之先生的電報就回來了,大意是說:我在擔任該報駐瀋陽記者那段時間,表現優異,並能堅持到最後一分鐘,為報社拍發新聞電報,使他十分感動。即由北平辦事處撥應變費若干元,表示慰問之意。同時對於我能化裝逃出匪區,深感快慰,並希望我把今後的行止告訴他。當時發給我的金圓券數字多少,已記不大清楚,但是所撥的錢,剛好是三兩黃金的價錢,也可以買到九十袋麵粉的價錢。在當時那真不是一個小數目。 記得張高峰當時向我說:拿了這筆應變費,趕緊搭輪南下,他預料平津的局勢,將步東北的後塵。然後他說:大公報現在仍在國民黨的政學系手中,仍然是反共的。到上海總社去,政之先生會加以照顧。接著他又說,他自己如果不是攜家帶眷,有妻室之累,早已回到上海了!因為他知道,共產黨來了,對知識份子,必加殘害。我在北平東城的一位朋友家中住了幾天,把應變費買了一兩黃金,五十幾個銀元。趁機再逛了一次故宮。 華北的局勢,雖然一天比一天吃緊,但北平人的悠閒情調,並沒有改變。老北京人對於局勢的看法是:北平歷盡多少浩劫,都沒有改變,日本人佔領北平,沒能使北平改變,而且被同化了。滿清王朝,入主中夏,結果也被北平同化了!他們的結論是不論什麼朝代,不論什麼政治體制,都奈何北平不得。他們相信,即使共產黨進了北平,也一樣被北平所同化。但他們卻不知道共產黨是所有政治體制中,最陰狠、毒辣的東西,是最不人道,最殘酷的東西,也是最沒有人性的東西。 那是冬天,是「霜露既降,木葉盡脫」的冬天。在政治上是冬天,在軍事上也充滿了肅殺之氣。但北平人卻執拗的認為,北平的冬天不長。他們沒想到北平的冬天,一過就是二十五年,共匪的極權統治,一下子就是一個世紀的四分之一。是抗日戰爭時間的三倍。
流亡的一群 我回到天津,一直住在估衣店中,和那位軍統局的王先生,下棋聊天,但我們都在焦慮的等待搭乘免費的輪船南下。我雖然有一兩黃金和五十幾塊銀元,但不敢輕易浪費,我們在那家估衣店中,住得無聊時,他就出去訪友,我則到郊區的大王莊,去看長春大學和青年訓導班的學生。 那一批學生,大都來自松花江北岸,有三分之二男生,三分之一女生,他們沒有家,也沒有錢,一切伙食費用和禦寒衣服,都要靠教育部接濟和張曾明外出張羅。他們的生活也僅止於吃窩窩頭和鹹菜頭。我每次去看他們時,同學都要向我問起局勢的演變,以及什麼時候能有船南下。有時我也會找三五同學到附近吃一次小館子,所謂吃小館子,也僅是每人一盤燜餅,一碗高湯,卻不敢叫菜,也不能喝酒。 那批學生視青年訓導班主任為唯一的依靠,曾明對於學生,也以誠相處。可以說是共患難的師生。在那種情況下,學生當然不能上課,但他們也很少外出,因為外出時,衣服單薄,會露出一付窘像。 在大王莊流亡的一群,一直到共匪佔據天津後,張曾明被共匪通緝,逃往北平後,才自動解散,有一部份人,被共匪送回東北,另外大部份都自行逃亡,抵達臺灣。 和這批流亡學生有很深感情的張曾明先生,在抗戰時間,在東北作抗日工作,他的夫人就是他的報務員,由於工作,他們要偽裝夫妻,後來竟然弄假成真,由假夫婦而變成真夫婦。在大王莊時代,曾明的夫人,也常替同學們,作些縫縫補補工作。 張曾明在天津的家,就住在流亡學生群的附近,我也常到他的家中吃飯,但吃飯時,沒有桌子,地上僅墊塊木板,盤膝而坐。他知道我喜歡在晚餐時喝兩杯,也常要他夫人,出去買四兩白乾。那時候真是肚子裡邊缺少油水,看見一塊紅燒肉,就想一整塊把它吞下去,酒瓶剛打開,就覺得滿屋子都是香味。
四十年代的幾件大事 我在三十七年十一月廿日,抵達天津,一住就住了四十多天,在這段期間,有幾件大事,那是十一月廿六日,翁文灝內閣總辭,由孫科繼組新閣。十一月廿七日,徐州戰事南移,蚌埠受到威脅。廿八日秦皇島和山海關的國軍主動撤退。 十二月五日淮陰淮安陷匪。七日邱清泉、李彌、孫元良三個兵團由徐州南下時,在夾溝一帶,遭共匪狙擊,戰況激烈。十日總統頒布命令,全國戒嚴。十五日共匪逼近北平,政府派了一架專機,接運胡適等學者名流到南京。二十五日李宗仁和程潛,乘軍事逆轉之際,倡導與匪和談,要求總統下野。二十九日行政院發表陳誠出任臺灣省主席。 三十八年一月一日,總統發表元旦文告,呼籲國內和平,不計個人進退,促成永久和平。一月八日總統召見孫科、張群、張治中等商談和平有關問題,十日第二兵團司令官邱清泉在永城殉職。 這一連串的新聞,都不是好消息。特別是李宗仁和程潛要求總統下野的消息刊出後,使許多人對國家的前途感到悲觀。因為除了蔣總統之外,再沒有第二個人,可以領導戡亂剿匪工作。很明顯的要求總統下野,那是共匪的陰謀。現在,歷史可以為我們作證,程潛投匪了,李宗仁也附逆了!當時被人稱為「和平老人」的邵力子和張治中,都先後投匪了!後代的史家,將不會饒恕這一批「政治販子」。 在今日想來,如果三十八年一月間,總統不宣佈隱退,美國的軍援能適時而到,中國的現代史將會改寫,如果政府中,沒有匪諜潛伏,軍事上不節節失利,中國的現代史,也將不是今天這個樣子。
天津公園的傷兵 在天津,我看到了一批一批的傷兵,從前方退下來,他們沒有人照顧,就睡在公園中,沒有吃的,就到商家去乞討,後來散兵游勇多了,竟然「成群結隊」的到大商店去強討,於是商店看見「散兵群」,就紛紛關門。 天津的警備司令部,正忙於部署作戰,沒有人來處理傷兵的事,於是事情越鬧越大,那時候,共匪的滲透份子,也穿上傷兵的衣服,最囂張時,傷兵們居然在鬧區發表演說:他們看見經過的部隊,竟然高叫,「你們還打什麼仗,你們看見我們的榜樣麼?替國家打仗,現在落得如此下場」。這些話當然是共匪所作的瓦解民心士氣的心戰工作,但在當時竟然沒有人取締,於是共匪份子化裝的傷兵,一聲呼叫,我們的傷兵,就隨聲附和,天津的民心士氣,就在這種情形下瓦解了! 那時如果要是有像今天的「國軍退除役官兵輔導會」這一組織,來安置傷患,共匪也就無法向傷兵們作滲透活動,天津的攻防戰,可能不會很快的就土崩瓦解。 我在天津公園內,看到傷兵躺在石凳上睡覺,飢餓時就出來乞討,心中自然難過,但奇怪的是天津市政府不管,當地的軍事機構不管,而且允許他們到處發表演說,當時的心境,真是預感到另一個末日,就要接踵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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