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斫鉴：王德溥：東北淪陷的痛苦教訓　

三十四年八月廿四日，立法院通過「中蘇友好條約」，其主要內容爲：「蘇俄允諾予中國之各種援助，完全給予國民政府。㈡蘇俄尊重中國在東三省之充分主權及領土行政之完整。㈢關於新疆問題，蘇方無干涉內政之意。㈣外蒙古獨立問題，由公民投票決定。㈤大連辟爲自由港，旅順爲兩國自用軍港，爲期三十年。㈥中東、南滿鐵路之幹線，由中蘇共管，均以三十年爲期。㈦日本投降後三個月內，東三省蘇軍全部撤退。」

在彼時以前，聞知羅斯福、邱吉爾、史達林於該年二月間舉行雅爾達會議，決定同年四月廿五日在美國三藩市舉行聯合國會議，並有羅、邱對史成立之秘約：以中國之旅順，大連港，東北鐵路之權益，以及外蒙古之獨立，作爲蘇俄參加對日作戰之條件。在對日戰爭形勢顯然於我有利階段，以及我盟國間正在協商戰後世界和機構之當時，所謂秘約之說，既非時勢所必要，亦爲法理所不容。我初聞其說，悲憤莫名！迨經冷靜思考，轉有杞人憂天之自責。嗣於同月十四日，見我政府有同意在三藩市召開聯合國會議之表示，乃益信其餘未經表示同意之部份——即所謂「秘約」者，自不在我政府考慮與接受之列。羅、邱不甚明瞭當時對日戰爭情勢，或有意造成戰後遠東國際的均勢，而接受史的脅詐，不惜出賣盟國，甚至促成遠東混亂局面，但相信我國決不會上其圈套。

不料同年六月十五日，美國將雅爾達會議有關中國之秘約部分通知我政府；同月廿七日宋子文院長等飛莫斯科，就商中蘇條約問題，七月十四日返國，中蘇談判告一段落。同月廿六日中、美、英發表波茨坦宣言，促日本無條件投降。八月三日美、英發表對日作戰之聯合聲明，八月六日杜魯門聲明使用原子彈，第一枚原子彈投炸日本廣島，七日中蘇在莫斯科重開談判，宋子文、史達林及兩國外長均出席與議。九日美第二枚原子彈投炸日本長畸；蘇俄同日對日宣戰。十日日本政府照會中、美、英、蘇四國乞降。十一日中、美、英、蘇接受日本投降，四國對日復文，規定自投降之時刻起，日本天皇及其政府統制國家之權力，須聽從盟國最高統帥之命令。十四日日本正式宣告無條件投降；同日中蘇代表在莫斯科簽訂「中蘇同盟友好條約」。翌日盟國正式宣佈接受日本投降。十九日日本關東軍向蘇俄投降，俄軍占我哈爾濱。二十日，俄軍進佔我長春、瀋陽等要地。廿二日俄軍又進佔我旅順、大連。廿三日，俄軍宣佈佔領我東三省，與南庫頁島全部以及朝鮮元山港。此爲羅、邱、史以雅爾達秘約，犧牲我國重大權益，而導致蘇俄侵入我東北，養成中共匪幫武裝叛亂力量之慘痛史實。

蘇俄之進軍我東北，在當時，顯非對日戰爭情勢所需要，不但不應付出任何代價邀請蘇俄參戰，即使蘇俄對我願給付任何利益，我亦不應允許其參預。至於雅爾達秘約，依法理更無拘束我之效力，我亦絕無接受其片面協約的義務與必要。當時負國家行政及外交責任諸君子，皆爲國內外一時知名之士，然對此足以危害國家、貽禍世界之重大問題，不但不曾明辨是、非、利、害，力主拒斥，以昭示我正氣凜然之嚴肅立場，反而棲棲遑遑，多次飛行於華俄上空，從事引狼入室的中蘇條約之談判與簽訂。其時政論家曾諷刺我國家行政效率以中蘇條約之簽訂工作爲最突出！其負責簽約人員中，並有再三強調：「此約一經簽訂，中蘇兩大盟邦，即可獲致卅年的和平相處之利益。在此相當長的安定期間，我之建國大業，當可從容完成；而中共任何禍國殃民之陰謀鬼計，亦均將歸於幻滅。」如此癡人說夢，欺人乎？欺天乎？在那段「錯綜變幻」的時期，我曾竊竊私忖：雅爾達秘約公開後，我所表現的種種作爲，都是一種演戲的姿態，迨進入我立法院公開討論之時，當會撥雲霧而見青天。是則是，非則非，一番熱烈辯論後，原案必被否決無疑。民主政治之功用，可資信賴。

八月廿三日，我因公赴重慶市，剛到經濟研究社，即獲悉此一條約草案，將於次日（即廿四日）上午先由最高國防委員會議通過原則，下午再送交立法院審議。以時間追促，或恐院內外配合不及，造成嚴重後果，頓時內心直感極度不安，懍若滔天大禍之臨頭！當即分電邀集東北籍同志馬愚忱、李象泰、李仲華、曹德宣、劉不同、侯庭督諸兄等四十人，緊急會商，均認此一關係國家命運的問題，我等應本執政黨黨員的立場，向立法院提供意見，希望由中央民意機關予以否決，既無損於抗戰勝利之來臨，亦可消弭國家甚至世界禍患於無形，並使我領袖處理國際事務，委曲求全之偉大精神，得以見重盟邦，昭示天下後代。於是乃推德宣兄執筆草擬文稿，愚忱老兄嫌其冗長乏力，又促我另草短文，並經諸友斟酌認可如次：

「立法院孫院長鈞鑒：各立法委員勛鑒：比聞貴院本日集會討論中蘇友好條約，國人對其內容早已傳說紛紜，駭疑莫釋，尤以我東北義民及愛國志士爲甚。夫中蘇原屬同盟國家，我亦忝與戰勝國之列，在彼既無對我提出不平等條款之理由，在我亦無接受不平等條款之義務。況此次大戰，係淵源於我國單獨抵抗日本侵略戰爭，而始激起同盟國之並肩作戰，直至獲得最後光榮勝利，又不能不說是我國之艱苦支撐，拖住日本爲其重大因素。是我國對於此次大戰勝利之貢獻，較諸同盟各國並無遜色，豈有未獲分食勝利之果，轉在處分戰敗國之前，而遭受不平等待遇之理？所傳放棄蒙古、租借旅大、合辦中東鐵路、劃定經濟勢力範圍等說，如果屬實，則我國十四年抗戰之一切犧牲，可謂毫無代價，而同盟國並肩作戰之共同目的，且亦根本摧毀。是我如屈服，不但無以對我犧牲奮鬥之軍民，亦將無以對共同作戰之盟友。望貴院詳審研討，合理處置，國族命運，世界公理，胥利賴之矣！」

本文稿經愚忱老兄端楷書就代電，並領銜署名，其餘諸兄亦連署訖，囑託立委不同兄面呈孫科院長，並代達諸同志意願：希能重視國家利益，領袖德望，以及全院同仁的歷史責任，予以採納！次日，據不同詳述：「經將原件面交孫院長提出院會宣讀後，立即引起在場同仁熱烈響應，紛紛爭相發言，一致主張否決原案，會場氣氛遽見緊張，秩序幾於不能維持。旋經主席宣告休息十五分鐘，派人多方疏解，迨繼續開會時，主席首先宣稱：「此時此案的提出，系經過中央與有關各方充分交換意見，認爲絕對需要而毫無疑問之事件。對此可能持有異議者，我仔細研究，歸納出四類人物：㈠中共及其同路人，以此約成立，中蘇兩國攜手合作，勢將杜絕他們分化利用發展的機會。㈡漢奸傀儡：以此約成立，他們將被中蘇協同緝捕治罪，絕無僥倖逃脫，偏安苟活之餘地。㈢對於政府缺乏信心者：見政府對外簽訂任何條約，他們均主觀的視爲喪權辱國，而不肯虛心研究其正當作用。㈣國家至上主義者：他們過分重視國家現實利益，而不免忽略更重要的國際間共同永久的利益。此件代電署名人，均爲本党東北籍同志，其爲我所指的第四類人物無疑。現在向大會同仁徵詢對於本案的處理意見，凡是反對本案的請起立……。」當場起立者，只有不同與呂復兩委員，遂獲照案通過之結局。

迄今廿七年來，戰禍頻仍，擾攘無已，造成人類空前的浩劫；我國固首蒙其大害，即整個自由世界亦因之騷然不安，靡所底止。追原禍始，不容不歸責於「雅爾達秘約」及基於該一秘約所產生之「中蘇友好同盟條約」，此一付出無比慘重代價所換取之痛苦教訓，吾人實不能不虛心體認檢討，而永以爲鑒。今日羅、邱兩氏地下有知，固應深感抱憾終天之痛，即史氏奸謀雖逞，應亦自悔其生前害人禍世之非！所以處理公共事務，無論爲社會的、國家的、國際的，其成敗得失之間，均關係著許多個人及團體的利害禍福，實不容不顧及多方面的影響，與多數人的意願，而以虛心、公意、實力審慎爲之！先哲「得民者昌，失民者亡」、「得民心斯得天下矣」、「民之所好好之，民之所惡惡之」、「以力服人者非心服也，以德服人者中心悅而誠服也」、……之類遺訓，才是民主的眞諦，才是處理公共事務的準繩，舍此，而予智自雄、好勝逞強，均恐不免遺害人禍世與誤己之悔。追記及此，眞不禁感慨萬千也！

回憶十四年艱苦抗戰，我全國軍民犧牲無數的生命、財產和自由，所換來的勝利，應該爲當時負責諸公所共同珍視，而以戒慎懼恐的態度，接受此一勝利成果，並一心一德，將之發揚光大，以逐步實現建設三民主義新中國的崇高理想；不料足以自毀勝利成果，重肇敗亡劫運的嚴重錯誤，竟然屢見疊出。前述痛苦教訓一章，係就外交方面，簡述一件永不可忘的歷史大事，茲再簡述內政方面的兩件事。

戰後，東北地區的接收和重建工作，其成敗得失，關係着全盤戰勝成果的發揚，和建國大業的前途。領袖「抗戰最終目的在收復東北」的訓示，不僅指出了抗戰的深遠意旨在收復東北，且暗示著建國大業的展開，將以東北重建爲其樞紐，所以對東北的接收與重建，特予重視。

大約在日本政府提出投降要求的前二十日左右，我連接陳辭修（誠）先生函邀，「希近期得暇來渝一敘」，並托由傅沐波（汝霖）先生電話轉達：「辭修有要公與您面商，歡迎您在任何一日早八時以前往訪。」嗣一日，我因公赴重慶市區，偶憶及前約，乃以電話洽詢辭修；次日何時訪談較宜？據答：請我明晨去共進早餐，餐後再長談，屆時走訪辭修於其渝舍官邸，適譚伯羽先生在座。三人共餐後，辭修以該日適爲軍政部部務會議，當即托由伯羽就便轉達曹浩森次長，請其代爲主持會議，他午前不能到部，要與我商談要務。伯羽去後，辭修即邀我到他辦公室內，出示領袖手令。略以得蘇聯方面電報即將進軍東北驅逐日軍，請我籌備接收政權，令辭修負責妥擬計劃呈核！並說明這個計劃關係重要，他素知我在這一方面平日有研究，有主張，尤其對於東北人事的瞭解和態度，是他最爲信服的，所以要請我全權代辦。其時我與辭修並無太多的往來，僅僅是他任湖北省主席時，回到重慶，見過幾次面，都是他找我談，很談得來，很見眞性情，很能開誠相見而已，尚談不到有何較深的認識和友誼。當時以如許機密大事相屬，我實感突然而不安，乃輾轉設詞遜謝。辭修極不以爲然，並肯定表示：我們是革命者，這件事是革命的事，領袖責成我辦，我請托你代我辦，是不是你辦比我自己辦，或托別人辦，較爲妥當？這點是應該研究的。但已經過我三番五次的仔細研究，認定還是由你辦最爲適當。我們可以開誠檢討，可以熱烈辯論，彼此都有公而無私的相互信賴和默契，這一點就是我托你代辦的主要道理。希望你先就接收東北在政策和重要原則方面提出問題，我們再逐項交換意見。態度極爲誠懇切實，使我有義不容辭之感，當允接受其囑託，並陸續提出如下之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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