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州將軍孚琦死後，清廷派鳳山繼任，九月初四（十月十五日）抵達廣州。事前我與李沛基在南關倉前街租一店鋪，鋪名「成記」，專賣華洋雜貨，於八月二十四日開業，該處爲鳳山登陸必經之地，九月四日鳳山在天字碼頭登陸，我與李沛基，先請各同志離店，兩人候於鋪內，等鳳山乘輿經過時，由沛基用力將十五磅重的炸彈，向鳳山猛擲，立告命中，鳳山當場炸斃，連護衛旗兵與觀眾死傷七十餘人，店前震塌，左右亦殃及。事後，我倆從鋪後走出，從容脫險。

    武昌首義後，黄克強先生曾電留港同志，迅往參加。九月五日，我由廣州到香港後，即集合同志，準備前往。當時參加的多爲海外華僑與輪船現役海員，大家辭去職務，自備槍枝，不到五天，集有凌定邦、嚴兆聰等七十人，推我作領隊，於九月九日，乘輪起程赴上海，在上海又有廣東華僑馬伯麟、馬福麟等二十餘人加入，馬氏昆仲，曾在英國兵艦工作，通曉戰術，大家計議組織廣東華僑敢死隊，推我爲總隊長，馬伯麟爲副總隊長，下轄三個分隊，由劉定邦、嚴兆聰、劉元興三人分別擔任。一切費用，由大家自費負擔，乘德國商輪，溯江赴漢。

    九月二十日到達漢口，又有粤籍同志十多人參加。當時革命軍已退至漢陽，我們渡河至漢陽軍部，黄克強見我率香港同志到達，非常高興，親加點閱，並傳告各軍，廣東同志，不遠數千里而來，其他各省同志將必接踵會師。一時軍心大振。接著每人發步槍一枝，歸金洪鈞統領指揮，正式參加作戰。

    九月二十七日，我部隨黄克強自襄河□斷口【析世鑒： “□”字，上部爲“翌”上部之“羽”字，下爲“廖”字去“广”、去“羽”之部。】渡河，向漢口大智門進攻，張彪率隊反攻，我部英勇作戰，以一當十，兩次大敗敵軍，後以援軍不繼，乃退守漢陽。

   十月初一日，馮國璋派重兵攻漢陽兵工廠，黄克強飛調本隊防守。我率隊進廠時，員工早已星散。只有我從前所組織之工運同志陳鏡如等數十人尚在。我請他們加入，共同捍衛工廠，他們慨然應允。當時北軍攻勢甚銳，我們堅守伯牙臺、梅子山等險要，學生軍亦參加作戰，苦守四日，傷亡甚重，初五日，北軍即將合圍，黃克強於下午五時來廠，親自對我說：「武漢三鎮，革命軍諸多失利，漢陽兵工廠，爲重要據點，萬不可失，此次義舉之成敗, 胥賴此戰，希望廣東同志，務再堅守一日，湖南、江西援軍，即可到達。」言時，聲淚俱下。

    我臨危受命，死守待援，哪知從初五日戰至初八日，未見援軍，部隊死傷大半，彈盡糧絕，分隊長嚴兆聰、馬福麟均陣亡，我亦負傷，北軍佔領龜山，革命軍已放棄漢陽，退守武昌，聞黄克強已離漢赴滬，眾感不平。我決定率部突圍，奪小艇十餘隻，自觀音閣偷渡長江，至江心遭北軍砲擊，舟小人眾，不堪震盪，僅我跟馬伯鱗、凌定邦三小艇所載二十餘人倖免外，餘均中彈沉沒，所有同志，隨波逐流，葬身黃鶴樓下。

    我們過江後，到武昌漢陽門，守城的是張振武、蔣翊武、方維等將領，都是起義將士。馬上請我進城，並派人護送到武昌都督府，謁見黎元洪，報告作戰經過，黎嘉獎備至，並留駐武昌，休息三天。當時清廷已將瑞瀓革職，派薩鎮冰統帥兵艦赴援，泊漢口下游，準備以巨砲轟武昌，我軍震恐，黎焦急萬狀，擬致書薩鎮冰，曉以大義，勸他反正，但又無人敢冒險前往送信，我看到此種情形，就毛遂自薦，願一死報國。黎甚高興，他問我怎樣登上薩艦，我說用外國商船。當天夜晚，我帶著信，用小划子偷渡長江，到漢口租界，找同鄉韋紫封，託他設法找船，韋向怡和洋行借得小火輪一艘，由黎玉山同志陪我（黎在招商局服務）向薩所乘海圻旗艦駛去，小火輪懸英旗，未遭阻拒，等接近旗艦時，船上詢問小輪來意?我答給薩軍門送信，乃准許隻身登艦，海軍列隊握槍，戒備森嚴，經過週密檢查後，向我要信，我說機密要件，必須面交，獲薩應允，乃得晉見，並將黎函面呈，上款寫：「丁文夫子大人!」內容主要是勸降，語甚婉轉，略謂識時務者爲俊傑，但其詳已不能記憶，薩閱畢考慮三小時之久，我在旁屏息等侯，最後薩乃親筆作覆云：「宋卿學弟：示悉，各盡其職，此覆。」下款簽薩鎮冰三字。我接信後，即返輪赴武昌報命。此時，黎爲避北軍砲擊，已遷居洪山寺。我乃到洪山寺晉見，並將薩信呈上，黎看信說：語雖雙關，但無惡意，你不虛此行。我當時向黎報告，在我登艦時，艦上砲衣已脫下，正向武昌方面準備射擊；等我下船後，砲衣又都穿上了。我高興的用廣東話對黎說：「都督，我們成功了。」可惜他聽不懂。第二天早晨，薩率艦駛往下游陽邏（地名）停泊，證明我的任務完全成功。

    海軍下駛後，武漢轉危爲安，黎都督又約我面談，大爲嘉獎，要我作他的參謀，所有華僑同志也在都督府工作，大家商量後，認爲我們之來，是爲革命，非爲作官，都不願留在武漢。當時武漢外圍各城尚未光復，我向黎請示，願率所部前往參戰。黎特予嘉許，早晨我倆一起吃早餐。八點鐘離開都督府，從武昌漢陽門轉入漢口，先到黃陂，打了兩仗，大家都疲乏了，退到陽邏。這時馮國璋的軍隊已經衝過，段祺瑞的軍隊也來了，把我們衝散，弄得前無去路，後有追兵，大家分乘幾條小船漂到九江。當時馬毓寶爲九江都督，何子奇爲水上警察廳長。何將我們包圍繳械，拘送都督府。我對馬說：「我們是敢死隊，從武漢下來。」馬對我們很優待，林子超先生也很幫忙，馬都督要我們做衛隊，我們不願意，大家想去上海。那時，吳鐵城也在九江，他派人到船上慰問，並按名每人贈川資五元。我們遂離開九江，乘江永輪順江而下。江永輪買辦吳樹輝，特別優待革命壯士，不收船票；並贈送慰問金壹百元。途經安徽、江蘇，兩岸各城，均先後光復，船行無阻，到上海已是舊年元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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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北援武昌首义作战述畧》，原題《武昌首義》，是以《馬超俊先生訪問紀錄》（台北：中研院）同名一章內容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首發析世鑒。

    馬超俊（1886-1977），廣東台山人。曾在舊金山庇利魯魯機器造船廠工作，後入日本明治大學政治經濟系，加入同盟會，參加鎮南關、黃花岡諸役。武昌首義，曾率華僑敢死隊守漢陽兵工廠。後負責全國工運。1924年中國國民黨改組，先在上海組孫文主義學會，後赴北京參加「西山會議」。1928年後，歷任廣東省建設廳、中央黨部訓練部副部長、立法委員、南京巿長、國民政府委員。抗戰時任社會部副部長、中央黨部組織部副部長。勝利後復任南京巿長，調中央農工部長。赴台後，任國民黨中央黨部紀律委員會主任委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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