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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值得令人懷念的人 百川先生是一個值得令人懷念的人。 民國以來的督軍,當權在職最久的,他應該算是第一位。雖然因爲山西得地利之便,外力不易侵入,但他的應付能力,自然有若干是超人而不可及的地方。 他好學深思,鞭闢入裡。晚年對於反共之道,有若干深入獨到的見解,並不流於空泛。對儒佛之學,雖然未至一旦豁然貫通的境域,但有若干盡情合理的名言,確超過一般平凡的思慮。 對他自己的部屬,有恩有情。在他離開太原來到中樞的時候,竟然有五百以上的軍政幹部,爲他死難盡義而無怨。雖然反共大義,深入人心,成仁取義,衆志所同。但衡諸全國各地,應該算是最難能可貴的表現。單憑穿衣吃飯,互相運用的政治關係,而沒有一點更深厚的精神情感交織其中,是絕對難以辦到的。 這當然只是一些皮相的觀察。因爲在年齡上,我們有一段相當的距離,談不上一定是知深之交。但在抗戰勝利後,以及當大陸淪陷之際,因爲有過幾次的交往,似乎我們在情感上彼此都覺得有一種特別親切的感覺。勉强說得上是忘年之交,不能算是過份的攀扯。
太原之行送印勸駕 民國十六七年前後,蔣總司令在鄭州開封設置行營。行營主任是何應欽將軍擔任。我也總是不離前後左右的機要秘書。民國十八年中央任命閻百川先生爲陸海空軍副總司令,派何應欽將軍前去山西太原送印。名爲送印,實際是去勸閻先生接受任命,並早日就職。我也隨行去到了太原。 到太原之後,當然接受了閻先生很客氣有禮的招待。何將軍和我們一干隨行人員,都住在太原飯店。這是山西省會最高等的飯店。當初我們總以爲送印就職,頂多三兩天便可以功德圓滿,動身回去。殊不知到了太原之後,一住就是十天半月。(時間我記不清楚了,但總在一週以上。) 閻先生對於副總司令的任命,旣不承認,也不否認。轉彎抹角,東推西拖。當時山西有一批黨的同志,記得起的有苗培成、韓克溫等。他們也常常來太原飯店會見何將軍。當然他們是不折不扣擁護中央的。有時黨部在街上貼上如擁護閻主任就任副總司令一類的標語,不到幾個小時,便被警察洗刷得乾乾淨淨。我們漸漸感覺到問題並不太簡單。山西的晉祠,是有名的風景區,我們有人想去遊玩一番。詳細一打聽,才知道反對中央的馮玉祥氏,就住在晉祠。晉祠成爲了禁地。
臨時拘留所大品其醋 太原飯店有點好像是臨時拘留所。很少有其他地方可以走動。我們幾個隨行人員,整天關起房門下象棋打打撲克。除了擬一點向中央報告的電報之外,根本無事可做。電報由人代發,是否通通可以發出收到,只有天知道。何將軍一個人,比我們更單調更無聊。 招待倒不錯,天天吃什錦火鍋。山西最好吃的,不是汾酒而是酸醋。汾酒無論如何,總覺稍次於茅台。所以在我們這一群來自茅台基地的酒友,雖然也覺得酒味不差,但不一定視同至高無上的珍品。對於醋的觀念,那就不同了。山西醋以酸香勝。鎮江醋以清甜回味勝。眞好像半斤八兩,難分軒輊。一定要强分高下,我個人的感覺,似乎山西醋還稍勝一籌,尤以老醋爲然。 招待席上,頓頓有醋。使得我這個貴州遵義人,大過其癮。頗有回到家鄉的感覺。任何一個地方,酒席筵前,大都以設置醬油碟爲主。醋嗎,總是在可有可無之間。僅只立於備員輔助的地位,惟獨我們遵義大大的不然。醬油碟不一定設置,酸醋碟倒是每人面前,非有不可。爲甚麼有此醋習慣,知其然而不知其所以然,不可得而考矣。遵義人流行有一句土話:「三天不吃酸走路打撓川」(撓川乃走路不穩,行將偏倒之意)。妙得很!山西人也是人人面前有醋,頓頓有醋。單憑這一個醋字,遵義就應該與太原結成兄弟姊妹市。 數十年數百年以前,遵義人去山西的,一定是少之又少。要說是山西朝奉來遵義坐莊收當,有此吃醋的風尚,但何以只限於遵義呢?除非是若干年前,有一位老西來遵義任府尹,時間不算短留風遺愛長在民間。好在這只是芝蔴綠豆大的小事,與反攻復國無關,連復興中國文化都談不上,也就不用去研究了。
觀風使法老謀深算 住太原飯店若干日,若去太原市內,大約並沒有人干涉我們的行踪。可能:(1)我們因爲預定來去匆匆,並沒有多帶鈔票,手邊不寬裕。(2)我們須隨時聽候消息,說行卽行。所以我們連上街買土產都沒有動過念,甚而至於山西戲,我們都沒有看過一場。總算大局有利,何將軍任務達成,沒有交白卷,沒有住晉祠。我們也算是乘興而來,飽吃老酸醋而返。雖然未免單調,應該可以滿足了。 聽說當時閻先生以太原飯店招待何將軍。以晉祠招待馮玉祥。閻先生站在祭風台上,觀風使法。中央在隴海線上戰事有利,他卽就副總司令之職,送何將軍返行營。如果中央戰事失敗,大約是送馮玉祥出山西,請何將軍補馮缺入住晉祠。難得來一次,多盤桓一些時日,也是好的。左右逢其源,這也是閻先生老謀深算之一。閻先生來太原飯店看何將軍時,我們根本不在座。所以等於不認識。我們這些隨員都不過二十幾歲,心目中對於閻先生沒有甚麼好感。我們認爲他是一個變化莫測不可捉摸十分難纏的怪人物。 我率領華北宣傳總隊北上工作的時候,雖然和商震、傅作義、李服膺各部,都有來往,但對於閻先生始終沒有見面談話的機會。從他的部下口中,大約知道一點閻先生的爲人。第(一) 他們對於閻不像西北軍對馮玉祥那樣有着過份的畏懼。第(二)他們一致認爲閻先生精細超于常人。有人說:某一兵工廠某一處鐵道的大橋,經過有名工程師的設 計,都浪費而不切實際。後來閻先生仔細研究修正,比原定預算省了很多,而且完全建造得很成功。第(三)很少有人對閻先生指揮作戰,特別讚揚。因此我心目中的閻先生,是政治運用重於軍事,而且是一位長於建設的人物。 抗戰將近勝利,我回到重慶,聽見有人說,山西方面因爲閻先生主張執兩用中,把共產黨也當成兩者之一來運用。結果被共產黨滲入軍隊,把他的看家本錢,將近十個團的部隊,弄得幾乎瓦解。閻先生因此才傷透了心,認清了共產黨的刻毒,而不是可以相與的朋友。也從此堅定反共的立場,這算是血淚換得來的經驗。
經濟作戰部最佳人選 當珍珠港未被炸之前,抗戰必勝的觀念,雖已深入人心。但黑暗的長途,究竟要幾時才能看得到天明,始終是一個不定之數。 我當時在黨內,最主張成立經濟作戰部。主要的用意,是要能從苦戰中,奠定經濟的基礎,達到愈戰愈强的目的。 蔣總裁曾在中央全會中,提出成立經濟作戰部的案。但被利害共同有礙的朋友們,巧於設計,使得總裁的提案又撤消了。總算勝利早臨,幸無大礙。若果繼續苦戰連年,這倒是一件損失重大不可估計想像的事件。 當時若成立經濟作戰部,朋友們理想的人選,論中樞關係自以陳誠爲首選。也有人說,若果能調閻來中央擔任經濟作戰,不特中央與地方協力配合無間,而且以閻的謹慎精細週到,有守有爲 ,對於國家和領袖,將有很大的貢獻。是不是真會如此?沒有經過實驗,不能算準。凌空來看,似乎不是很離譜。從民國十六年起,一直到抗戰勝利的前夕,時事在變,我們對閻先生的觀感也在變。
郭澄與梁敦厚 我回到三民主義青年團,首先當視導室主任。接着發表任副書記長,又奉諭在陳書記長辭脩先生公忙的時候,代爲處理團務。山西方面應派一人去擔任青年團的幹事長。當時視導室的郭澄同志,條件適合,團長蔣先生就決定選派了他。郭澄同志動身之前,來我處,談到去山西工作的重點,我經過考慮說:「根據以往經驗,很多忠于黨的同志,始終把閻當作鬪爭的目標,認爲他是軍閥。現在山西方面,處在剿匪前線,閻先生卽然堅決反共,我們的工作重點,應以聯合反共爲第一義。過去許多不愉快的事件,應當暫時忘却,你到山西後,和閻先生的重要組織幹部多談談,再約他們來中央大家見見面。」 郭去不久之後,約了梁敦厚同志來中央。梁與閻有戚誼,組織與情報工作,都由他負責推動主持,當然是閻先生最核心的基本幹部。我和梁特別長談了一次。梁說:「劉先生,你到華北工作的時候,我正在北平唸大學,剛剛要畢業。所以我對你的一切,了解得很多。」接着我們對大局,對剿共工作,很深入的談了個痛快。 事後我對郭澄同志說:「梁化之同志,確是一個對三民主義有眞切了解的同志。像這樣的同志,就是立刻選到中央來擔任幹部,也毫無遜色。難得山西地方上,尤其閻先生重要的幹部,有如此通達能幹的人物。我們的工作,容易配合進行,不會發生困難了。」因此我們決定山西地方的組織,好像是「山西革命同志會」和中央青年團的組織,以及人事,雖不必溶和與彼此完全公開;但在工作上,則完全配合一致。絕不互相防範牽掣,甚至彼此互認爲其工作的對象。此一政策,應直到剿共工作有所成就,再研究更進一步的辦法。 梁敦厚見過了團長。我們也將工作方案重點,請示團長,得其許可。郭澄同志和梁敦厚一同回去山西。原則旣定,推誠相與。以後郭澄同志領導山西青年團與閻先生及其幹部處得融洽無間,尤其是閻先生對於郭澄同志的了解和賞識。狂瀾無可挽,工作策略上實在不曾犯了些微的錯铡
勝利後再遊北平 抗戰勝利了,回到南京。總裁決定了黨團統一的政策。派人前去各地區指導黨團統一的工作。我被派去山西,心裡很喜歡。第(一)可以去山西看一看從來沒有親自接觸打過交道的閻百川先生。第(二)去山西必須經過北平,我個人對北平,有特別的眷念和嚮往。 北平在任何一方面,都可以令人欣賞流連若干時日而不能盡其意趣的。曾經聽人說過:有一位外國朋友,最初來北平遊玩,原只預備小住一個禮拜的。結果是一月, 兩月,一年,兩年,乾脆是終生居住,不肯離去。大的風景:西山、香山、頤和園、玉泉山、故宮、天壇不必論,天橋廟會看雜耍,琉璃廠逛書攤,更是其味無窮。任何地區風景,能遊十天半月,已經經是興盡意索。惟獨在北平,三月五月,尚只於走馬看花,而不能升堂入室,窺其奧妙。我總覺作爲一個中國人,而不去北平小 住一遊,在人生中,應該是一件不十分太小的遺憾。 這次到北平,比當年主持華北宣傳總隊時,完全兩樣。那時是工作忙,心裡也忙。這時完全是路過作客,不夾雜任何任務,壓根兒心裡很清閒自在。但情況不同了!日寇入侵,如同外感,來則頭痛,去則寬舒。共匪作亂,如微菌侵入臟腑,令人心煩意亂,寑饋不安。越是對共匪了解最深的人,越覺得加倍的難過。西山、香山已是共匪游擊出沒之區,不可得而暢遊矣。卽玉泉山亦不能往。勉强可以去,而並不十分保險的,僅有一個頤和園。我鼓起勇氣,冒險往遊。園內很荒涼。可能是遊玩的人,已經很少,管理打掃的工作人員,虛應故事。全園漫步了一遍,得到的不是甜愉,而是淒涼感慨了。出園之後,回頭望見頤和園三個大字的扁額。年輕在貴陽讀書時,卽聽說此額乃貴州人嚴寅亮所書,爲慈禧太后所特取。當時我也正在學寫字,讀過藝舟雙揖、廣藝舟雙揖,觀嚴寅亮的書法,比之貴州任志清、姚茫父均不過魯衛之鄭,如何能在全國性滿朝大書家比較之下,獨膺異選,浪裡奪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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