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兩湖師範附屬小學最後一年，學校廢除供給制，我因經濟困難，不得已改住宿爲走讀，勉強維持了一個月，我知道家中無力資助，又不願向人借貸，乃被迫中途輟學，決心從軍。當時我已受革命思想的浸潤、及留日歸國學生盛倡康梁富國強兵學說的影響，再加陸軍小學學生之服裝整齊美觀，益使餘嚮往不已；然當時社會仍抱有「好男不當兵，好鐵不打釘」之觀念，經多方解釋懇求，我母始勉強應允，適族兄逢霖（勃士）已在陸軍小學肄業，即由他介紹入伍，時爲光緒三十三年（丁未）十月，我年十七歲。

   先是光緒三十二年（丙午）九月，清廷爲預備立憲，先從釐訂官制入手，遂歸併原有之

   兵部、練兵處、太僕寺等機構，改設陸軍部，並由該部計晝將全國陸軍編爲三十六鎮（師）。

    當時北洋已成立六鎮（一至六），湖北一鎮一協（旅），番號爲第八鎮及第二十一混成協。江蘇爲第九鎮及第七鎮、第十二鎮，各僅編成一個混成協，奉天爲二十鎮及第二混成協，其餘各省已有成協者，有僅成標（團）者，按當時編制，每鎮有步隊兩協，馬、砲隊各一標，工程、輜重各一營。步隊每協兩標，每標三營，每營前後左右四隊，每隊三排，每排三棚，每棚十四人（什長一，伍長一，上等兵二，一等兵四，二等兵六），馬砲標則每營三隊。並爲準備全國三十六鎮之下級幹部，規定每省先設一陸軍小學，每校每期學生約八十至一百人，三年畢業。（當時全國共二十一省，即關內十八省，關外三省。）各學校之學制、教授課程，及招考學生入學均有規定。惟湖北陸軍小學，張之洞不按規定，獨行其是，逕由軍隊中選送優秀士兵至陸軍小學肄業，內分仁、義、禮、智、信五班，蓋由於清廷自光緒三十一年（乙巳）下詔廢科舉後，一般讀書人均無出路，反之陸軍小學除由公家供給一切外，且按月另發銀錢，故能獻身軍伍，亦爲謀取出路之大好機會。然欲進陸軍小學則非先入伍不可，而入伍者又多清寒優秀之子弟，張之洞復從中選拔，使之入陸小肄業，亦無非爲培植人才起見，日後此輩遂成新軍下級幹部，且多參與辛亥武昌革命，當爲張氏始料所不及。

    湖北第二十一混成協，轄四十一、四十二兩標，四十二標駐漢口、漢陽及京漢鐵路沿線，四十一標與氲诎随傊�三十一標，同駐武昌大東門內左旗兵營，我入伍時係補入四十一標三營前隊七棚，初由管帶（營長）面試，最後由統領（協統）面試，及格始補爲二等兵。管師曹進係秀才出身，湖北將弁學堂畢業，統帶（標統）易申鵬，日本士官畢業，協統黎元洪（宋卿），辛亥起義時出任都督。我剛入伍時更名萬奇，因身穿學生制服，以學生而願當兵特別引人注意。於是軍中朋友日漸增多，彼此交換知識，進而披肝瀝膽談革命，鹹認爲有組織團體之必要，遂於我入伍後一月餘由大冶黃申薌（原名紹香）、安陸郭撫辰、黃岡鄒潤猷（午橋）、漢陽蕭驥（德稱）、房縣丁人傑（景梁）、湖南寧鄉章裕昆（德藩）、湖南慈利唐犧支（以祀），京山曹振武（士傑）、湖南湘鄉楊王鵬（子鬯）和我，共同發起組織群治學社，推黃申薌爲社長，表面以集合多數人交換知識研究學問、提倡自治爲宗旨，實則奉同盟會宗旨爲圭臬，且在社員規約中訂有：一、絕對守密，有事一人當之；二、社員限於士兵，不得介紹官佐；三、社費由社員捐出。以後湖北革命團體如振武學社、文學會皆由群治學社演變擴張，成爲辛亥武昌起義之原動力。

    光緒三十三年（丁未）秋趙爾巽（次珊）繼張之洞爲湖廣總督，未久江北鹽梟作亂，趙總督派第八鎮第三十一標去剿匪，出發前趙親蒞兵營集合全標訓話，他說：「汝等有任何困難問題，盡可寫信給我，……」此言出於位高如總督對士兵之訓話，可見晚清疆吏中亦不少開明之士，我因年紀小、階級低，無所顧忌，逕自跑去看熱鬧，我聽到了趙爾巽的訓話，印象極深刻。

    此事過去不久，即屆舊曆新年，軍隊向例有一星期休假，不意頒發的操課表，除初一（元旦）爲星期日，定爲架槍休息外，操課照常。因而全標大譁，我和蕭驥商量，用四十一標全體名義，引軍中內務條例規定與人心憤慨兩點，寫信給趙制臺（總督的通稱），並將我親聞他的訓話告之，信由蕭寫好後，同棚劉某自請投遞。次日趙即下令協統黎元洪記大過二次，摘頂戴三日，罰薪半月，以平眾憤；並將原信交湖北提督兼第八鎮統制張彪，張旋即交黎元洪，黎交四十一標標統易申鵬，標統交管帶曹進，曹由字跡認知爲蕭驥所爲，立將蕭關入禁閉室。此事旋即轟動全軍，幾無不知蕭驥其人者，皆紛紛向蕭慰問並投贈食物，我遂挺身向曹管帶報告，懇其將蕭釋出，並以此信之寫成實由我主謀，任何處罰，應由我承當，而劉某則爭論說信係由他送去，應由他負責。曹管帶見我兩人爭願受罰，乃和顏悅色說：「你們年輕不懂事，將來尚須擔當大任，此時對你們任何處罰，都是終身之玷，影響遠大前程。此事有我負責，不要再提。蕭驥禁閉兩星期即釋放，事情太大，不能不略予處分。」曹之愛護青年，使人感奮。

    這次事件之後，我的朋友日益增多，因我曾在日知會聽過革命名流演講，所獲革命知識比較充分，和這些朋友談話時，詞理都頗動聽，因此他們潛伏的革命情緒自然流露，紛紛請求加入群治學社。這些人有時頗不顧利害，膽子甚大，在酒店，在運動場都暢言無忌的高談排滿革命，甚至在猜拳飲酒時亦喊「要革命，要排滿，全福壽」，官長不便去酒店，即去亦視若無覩、聽而不聞，其革命風氣之熱烈由此可見。

    我在新軍中升級非常快，入伍才半年，由二等兵而一等兵、上等兵，到考陸軍小學時，我已升爲第九棚的伍長。有人當兵十載尚未升爲伍長，隊官不願我投考陸小，他說：「你的學術科都能應付考試，明年必能進升排官，若進學堂，須七、八年以後方能升爲排官。」話雖如此，但我的志願不在此。

    光緒二十九年（癸卯）十一月，清廷設練兵處，旋頒定學制，規定每省設立陸軍小學，皆須於光緒三十一年開辦；並籌備在清河、西安、武昌、南京開辦四所陸軍中學，容納陸軍小學之畢業生；二年畢業，再入伍六個月升入保定軍官學堂；兩年畢業，分發陸軍各鎮，見習六個月始任排官；服務兩年後，各鎮選優秀者參加初試，初試及格再由軍諮府覆試升陸軍大學。

    光緒三十一年，各省陸軍小學一律開學，都按照陸軍部規定之章制辦理，獨湖北不同。張之洞派留日陸軍測量學生劉邦驥當陸軍小學總辦，不招普通青年，而在各部隊挑選優秀士兵入堂，稱學兵而不名學生，年齡都是三十歲左右。至三十三年，已有仁、義、禮、智、信五堂，編入二十九、三十、三十一、四十一各標各營之一隊。生活管理均歸各該隊負責，每日上午由官長率領，攜帶當日應用之書籍及飯盒至教室上課，下午課完仍帶歸原隊。功課除科學照部定課程外，軍事則援士官學校四大教程，教育之目的在使學兵畢業後充作部隊之下級幹部，似未作升學打算。三十三年陸軍部派員視察各省陸軍小學，發覺湖北的不合章制，不准升入陸軍中學，是時總督爲陳夔龍，督練公所總辦鐵忠，商請陸軍部准湖北於翌年陸小學生畢業以後招考高等小學畢業生及同等學力者入學，並派荊州副統領恒齡爲總辦，鐵忠爲監督，熊祥生、石星川爲副監督，均剛自日本士官第六期畢業，新招收之學生於光緒三十四年六月考試，八月開學，次年五月畢業升入陸軍第三中學。

    是時鐵忠爲荊州副都統，此人不失爲一幹練之才，憑彼之關係，得陸軍部尚書鐵良之允許，湖北陸小始得繼續開辦。陸小本爲三年制，然吾等不及一年即畢業。

    湖北陸軍小學，旗人很多，尤其是教職員，上自總辦、監督，下至理髮兵、夥伕，除兩位副監督及兩位國文修身教員爲漢人外，其餘無不是滿人，一百二十名學生中有二十人爲荊州駐防的滿人。

    我未進陸小以前，暗中傾向排滿革命雖已數年，事實上不知滿人究竟如何可惡，因爲未曾與滿人相處過；進了陸小才開始發覺到種族間的差別，人與人間的不平。滿人雖在其皇室動搖之際，猶抱有優越感，在同學中，有一位叫松崑的是鐵忠的外甥，老以長官自居，對我與張篤倫特別注意。我同張以及耿丹最要好，張篤倫的朋友李植芳在日本跟章太炎學習，每期民報總設法寄回國內，我們在嚴厲監視下，依然秘密傳閱；某一天總辦恒齡突擊檢查，好在我們平時早已小心謹慎，他自然不會發現我們有何圖謀不軌的證據。過了幾天，他曾特別召見我，並給我一部聖武記——內載康熙之文治武功，我始終不知道他爲什麼對我特別關注。

    我入學後兩月，即光緒三十四年十月，光緒皇帝及慈禧太后相繼逝世，全國軍民戴孝二十七天，校方令學生削髮（前額上方一圈）戴孝，孝期以內不准理髮，當日有一位同學在理髮室大發狂言說：「死了兩隻狗也要我們戴孝。」不到一小時，監督鐵忠即令全體學生集合訓話，大意是：「大清三百年深仁厚澤，何負於漢人?今大行皇帝、皇太后賓天，你們居然有大逆不道的狂言，我可以滅你們三族……」不時以手擊枱，聲色俱厲，經過一番恫嚇後，又轉變態度以溫和口氣勸勉說：「你們是受外界不正當言論的影響，你們本身純真善良，只是因無知而犯過錯……」最後向我們說：「你們服不服?」大家回答說：「服」，而作罷。鐵忠爲當時滿人中之佼佼者，自然會察知革命風潮已不可阻擋，只好以此態度處理。

    陸軍部原擬辦四個中學，或因經費關係，將計畫設在西安的第二中學擱滯未辦，只辦了三所。第一中學設北京清河鎮，收直隸、山東、山西、河南、奉天、吉林、黑龍江七省陸軍小學畢業生。第三中學設於武昌南湖，收湖北、湖南、廣西、貴州、雲南、陝西、甘肅七省學生，第四中學設在南京，收江蘇、江西、安徽、浙江、福建、廣東、四川七省學生。

    在陸軍中學籌備期間，陸軍部特設一陸軍速成師範學堂，該堂除培植陸中教員外，並負責研究陸中的教材、教法，編訂教科書，各中學之總辦、監督由陸軍部派任，陸軍中學之開辦費共達銀一、五○○萬兩，凡各校之教程、教範與教材無一不由陸軍部頒發。

    各校建築房舍，亦依照部定形式，校舍整齊，規模龐大，以第三中學爲例，校址在武昌南湖，馬砲標之南，兩面環河，建有尚武橋通出入，左數裏大湖，右數裏爲長江，前數十裏爲紙坊，環境幽靜寬敞，本部大樓居全校之中央，其前爲教職員單人宿舍，其正後兩百米爲禮堂，在禮堂與本部大樓之間有四棟大樓，樓上爲宿舍，樓下爲教室一、自習室，每棟兩端各有兩教室相對，每教室容四十人，一棟樓有四個教室，可容一百六十人，正好一隊一棟樓，其他浴室、理髮室、盥洗室、洗衣房、醫院、厠所，凡學生所需的設施無一不備，在本部以外尚有教職員宿舍、商店、馬廄、馬場、大操場、射擊場等，所有用具、被服、衣物無一不是質料最優、式樣最新的，教員一律藍長袍，特殊場合需外加黑馬褂，學生則一襲黑呢戎裝，各中學完全一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