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次直奉戰爭將爆發前，暗與奉張聯繫的河南督軍趙倜對直系是一大威脅，恰好陝西督軍馮玉祥奉吳子玉密令援直，遂以劉鎮華代理陝督，而於四月十七日親自率軍入豫，一方面鞏固直系後方對付趙倜，一方面也派兵直接對奉作戰。四月底直奉戰爭爆發，五月初趙倜的弟弟趙傑和毅軍寶德全在中牟對馮軍採取攻擊，當時馮玉祥的部隊一團被寶德全擊敗，但他們終非馮軍敵手，寶德全給吳佩孚一個電話表示完全聽他的命令，算是直接向吳投降，其時直奉勝負已分，張作霖兵敗出關，北京政府已一面倒向直系，便於五月十日下令將趙倜撤職查辦，任命馮玉祥為河南督軍，寶德全幫辦河南軍務。次日寶德全上任，馮玉祥竟加以逮捕並立即活埋。有人向吳子玉報告這件事的時候，我正在保定，我看到吳很憤怒，很激動，他說：「殺降！這個馮玉祥以後什麼事都敢做。」馮玉祥以河南督軍殺幫辦河南軍務實在不對，吳子玉便要設法調走馮玉祥。十月三十一日政府調馮玉祥做陸軍檢閱使，命其部隊負責拱衛京畿，駐軍南苑，讓出河南督軍給吳的部將張福來，馮的一部份部隊在輸送途中還被吳子玉扣起來，這是吳馮衝突的開始。

    這時張敬輿是陸軍總長，與吳、馮都是兒女親家，並且他是馮的老長官，在清末張任二十鎮統制的時候，馮任營長，因此，敬輿聽到吳子玉扣了馮玉祥的部隊，便拉我一起去保定見曹錕（仲珊），他對曹說：「子玉這次不對，無論如何馮玉祥是有功的，怎麼可以扣他的部隊呢？」曹仲珊說：「我給子玉電話，無論如何一定讓馮部過來。」馮玉祥便全軍離豫，駐紮南苑，當時已有一師又一旅的實力，失去河南地盤，籌餉購械均甚困難，種下了十三年倒戈的禍根。

    徐菊人被吳子玉轟下臺後，是年（民國十一年）六月十一日，黎元洪因得曹、吳的支持而復總統職，當天即令顏惠慶（駿人）署國務總理，次日顏氏發表內閣名單，以吳子玉長陸軍，吳不肯就。八月五日，顏辭職，以唐紹儀（少川）繼任，而唐始終未就職，至九月十九日吳所支持的王寵惠（亮疇）內閣出現。王內閣號稱好人內閣，財長羅文榦（鈞任）、外長顧維鈞是王寵惠推薦的，交通總長高恩洪（定庵）、內務總長孫丹林（翰丞）是吳子玉推薦的，時吳駐洛陽，高、孫號稱洛派。孫在前清當過道臺，人很老實，高是英國留學生，在交通界主持電政甚久，人則鋒芒畢露。其他司法總長為徐謙（季龍）、教育總長為湯爾和、農商總長為高凌霨（澤畬）、海軍總長為李鼎新（承梅），而張敬輿也在此時入閣長陸軍。這是吳子玉最得意的時期，而反對吳子玉的人對高恩洪、孫丹林均是吳的山東蓬萊同鄉入閣頗為不滿，於是津保派開始反吳活動。時曹錕駐保定，曹銳駐天津，奔走曹氏弟兄左右的，號稱津保派，雖與洛派同為直系，而意見不同。十一月十八日，眾議院議長吳景濂、副議長張伯烈指財長羅文榦訂立奧國借款合同展期，有納賄情事，攜帶眾院公函深夜向總統府告密，要求立即拘羅，當由黎元洪下令拘捕，轉送地方檢查廳扣押。二十日吳子玉電責黎總統拘捕羅文榦违法，而廿三日曹仲珊通電攻擊羅文榦，請組特別法庭，徹底根究。各省當局如王承斌、齋燮元、熊炳琦、馬福祥、盧永祥等均紛電響應，吳子玉只好於二十四日通電聲明擁護總統，服從曹帥，對羅案不再置喙，王內閣便在十一月廿五日倒臺，於是促成張敬輿內閣的出現。

    王內閣倒臺以後，汪大爕、王正廷俱先後短期暫代國務總理，到十二月二十九日國會通過張紹曾組閣案。敬輿的命運很奇怪的竟給天津有名的宋瞎子算準了，原有十一年五月有一天，我和敬輿、王芳亭逛到天津南市「三不管」地帶，我們建議敬輿讓宋瞎子算命，我對宋瞎子說：「給我們掌櫃的算算命。」宋瞎子平常算一次命四毛錢，這一次把敬輿的生辰八字問明以後，他說：「嚇！嚇！四毛不行，要十元。」我說：「你簡直是敲竹槓，給兩塊錢好了。」宋瞎子勉強同意，他說：「這位先生的官運要起動了，邊疆大吏，不過是空的。」又說：「往後下去就好了，天下招討兵馬大元帥。」「當朝一品。」接著啊啊連聲說不出來，我說：「怎麼啦？」他回答：「四十五歲行運動搖不明，到五十歲沒有運了。」我們叫他再仔細看，他說：「沒有了，沒有了。」隔了一個月，六月十八日政府發表敬輿為陝西省長，他不肯就，九月十九日便入閣長陸軍，到十二月底便做國務總理，很不幸的是下臺後，果然不能再起，而五十歲那年竟被刺殞命，極為巧合。①

    我做過直省議員，又為敬輿奔走廬山國是會議，與各方面都有聯絡，民國十一年張英華當鹽務署長、田中玉當山東督軍兼省長時，要我當山東鹽運使，我幹了六個月，還兼接收青島委員會委員（王正廷負責組織的），後來我又擔任北京電報局總辦兼直魯電政監督，不到一個月張閣組成，敬輿用我做國務院秘書長。

    在我接秘書長之前很是惶恐，秘書處裡有六、七十歲的翰林，我又這樣年輕，怕難於勝任。有朋友對我說：「你怕什麼？他們雖然資格老，未必有新知識，不要先存自卑感，請兩位老先生幫忙就好了。」他介紹的這兩老先生是張伯英和吳闓生（吳汝綸之子），我從前並不認識，那時都住在西山，我便專誠拜訪，請他倆出來擔任高等顧問，吳老先生說：「離開政政治太久了，距離太遠，另請吧！」我說：「我請二位，二位可以謝絕，但是如果二位不吝賜教的話，就不容許我不聽二位的。」他們看到我很誠懇才說：「試試吧！」翌晨八時我去上班，剛到國務院，門房就來報告二老已帶了行李來了，我一進去，二老正在看檔案，從軍機處成立到現在國務院的檔案都抽幾份看看，他們說：「離開太久了，要先看看。」二老對我幫助頗大。

    我為處理國務院的事務立下了一套辦法，秘書處編制原分為八大參議，各掌不同職責，另有八位秘書負責處理公文，所有公事分機要、次機要、普通等類。我規定八位秘書先看公文，再寫不超過十六字的摘要，機要公文要附簽辦意見，我只要看摘要即可在簽辦意見上批「可」或「否」，若看摘要不能明白的再調原卷來看，這樣可節省許多時間，增加辦事效率。此外每天工作到下午五點半，就集合全秘書處人員開會檢討今日工作，糾正當天的錯误，考察是否有過當的，並加以補救，這樣工作不會有積壓的現象。同時我規定八大參議、八位秘書每天都要在院裡辦公，若不能到必先請假。這套辦法不久便成為制度，處理公務毫無紊亂現象，效果甚佳。

    十二年四月二十二日（舊曆三月初七）是吳子玉五十大慶，康有為約我一道赴洛陽拜壽。四月二十一日我們搭平漢路火車南行，車到高碑店，康先生拉我下車，到一個小店買白布孝衣,及紙尽１闳ゼ莱纾ǖ伦冢┝辏�他在陵前嚴肅的對我講：「這是聖地。」他跪下去放聲大哭，三跪九叩後才離開。當天到洛陽西工吳子玉軍營，吳正和各省代表開會，讓我們在沙發坐等了二十分鐘，才來敷衍幾句，他對康先生說：「我很崇拜先生，先生的字寫得很好，請給我寫幾個字。」康先生拿起筆就寫一副對聯給他：「聞過則喜，善言則拜，雖諸葛之功名，庶集思而廣益哉；好問則餘，自用則小，雖周公之美德，使驕吝不足觀矣。」上款書：「子玉將軍雅正」，下款書：「康有為書。」這對聯意在諷吳冷落他二十分鐘。

    當天晚上我們住在招待所，我對他說祝壽最好送副聯對，買來了紙，他不加思索就寫出有名的賀聯：

    牧野鷹揚，百歲勳名纔一半；

    洛陽虎踞，八方風雨會中州。

   才思敏捷，確與眾不同。

    康先生籍隶廣東南海，親見外人侵略中國，立志改革，百日維新得君之專，戊戌政變前，德宗知形勢不對連下密諭命他離京，得免一死，所以康先生對德宗實感知遇之恩，民國以後常去祭崇（德宗）陵，常思恢復滿清，只是「復辟」那幕也太草率，即其大弟子梁啟超也不惜與他公開決裂。我曾經和百日維新時有名的新派人物王照（小航）談論過，我說：「要是變法成功，中國不至於弄成這樣。」他說：「你還不知詳細，戊戌變法即不受慈禧的阻撓，也成不了功的，一误於朝野上下之固蔽，二误於康梁之庸醫殺人。」他認為康梁愛國心則有餘，治國能力則不足，這是很有見地的評語。

    吳子玉過繼其兄子道時為子，娶敬輿長女逸民，關係密切。敬輿以南北和平統一為其一貫主張，十二年一月四日完成組閣，八日卽電致西南各省，主張和平統一，廿一日令取消福建討逆軍總司令，停止援閩軍隊（孫傳芳所部）進行，責成薩鎮冰、劉冠雄、孫傳芳辦理主客各軍善後事宜，裁撤福建督軍缺。這是他謀求和平的苦心。不料一月廿四日，在廣東發生沈鴻英與孫中山先生敵對事件，到二月十七日，吳子玉卽電請敬輿任命沈鴻英督粵，孫傳芳督閩，這命令不啻對南方宣戰，與敬輿主張大相徑庭，敬輿不答應。三月七日吳子玉又迫敬輿下令，結果內閣總辭三次，均經黎元洪總統挽留。後來吳子玉又請中央下令討伐南方，敬輿不答應，吳來電罵街，說：「你要能幹就幹！不能幹請下臺。」顯然的子玉和敬輿對於這些問題意見不能一致。

    六月初，崇文門關監督陶立出缺，馮玉祥就推薦薛篤弼，由國務院會議通過，報紙卽發表出去，六月二日我拿任命狀去總統府蓋印竟遭總統府秘書黎澍（黎元洪之侄）拒絕，他想推薦別人，我說：「你為什麼不早說？報上已經發表了怎麼辦？」這事還沒有解決，京畿一帶軍警督察長馬龍標辭職，國務院會議通過張拱宸繼任，報紙又加以發表，我又拿任命狀去蓋印，又遭黎澍拒絕，另推薦哈漢章。我找總統府秘書長饒漢祥說：「你去向總統解釋，我去向張拱宸解釋，旣已發表了，做兩三個月再調好了。」我見了拱宸對他說明，他同哈漢章是很好的朋友，表示不爭這個位置。這些小事原可設法解決，而敬輿認為總統府連續拒不蓋印是不信任的表示，就提出辭呈，我勸他不要為這些小事不幹，他說：「國家神聖大法卽在此表現。」後來總統不准辭職，六月六日敬輿便通電下野，到天津去。當天我向總統報告，總統托人請王正廷組閣，馮玉祥勸他勿捲入漩渦，提別人均未成功，對軍警索餉，又窮於應付，六月十三日黎元洪把典璽處的總統大小印信十五顆，交給他如夫人帶去東交民巷法國醫院，自己卽赴天津。

    總統旣已離京，國務院應攝行總統職權，但發現印信失踪，我去法國醫院求見黎夫人被拒，警察總監薛之珩得訊也去了，交涉了一個多鐘頭沒得要領，我不得不打電話至天津給王承斌（直隶省長）請他向黎元洪索印，王承斌在揚村上車監視並阻止黎在天津新站下車，相持至深夜方由黎打電話給黎夫人，黎夫人才把總統印信交給我們，此後國務院便攝行總統職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