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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世英: 追随郭松龄将军回师奉天述闻

我與郭松齡將軍

㈠ 初識荊州

    民國十四年一月,我從德國回到瀋陽(當時叫奉天)。在先一年的秋天,同在德國讀書的二哥,不幸因病故世,原先我不敢告訴家裹,但終覺無法隱瞞,於是這次抱著二哥的骨灰,經西伯利亞回來,旋即在家鄉安葬。事後,我本擬再回德國,但因二哥故世的慘痛打擊,家人始終不讓我走,我只好在瀋陽暫住一段時間。

    事情的發展,常出人的意表。當我住在旅館時,先父的同學好友郭松齡先生,認爲我住旅館不方便,要我搬到他家。我與郭先生原不相識,就因爲與先父同學的淵源,才這樣偶然地認識,從此開始了我們以後不太尋常的關係。

    郭先生字茂辰,遼寧省瀋陽縣東鄉人,生於民前三十年,家貧,其父傭書,十五歲始受業於鄉間私塾。在前清末年,先進陸軍速成學堂(原稱奉天武備學堂),後就讀陸軍大學。畢業後,他被分發到陸軍第三十三鎮(統制朱慶瀾),後隨軍到四川,遂升營長,劉湘是他屬下的排長或連長。時值辛亥革命,四川哥老會對於外省入川軍隊一律排斥,郭先生遂返回奉天。旋以革命黨嫌疑,被巡防營拘捕下獄,賴武備學堂同學力保,幸得無事。後任奉天督軍署參謀,曾隨楊宇霆(時任奉天督軍署參謀長)赴徐州參加張勳所召開之督軍團會議。到會後因知該會實爲復辟鋪路,建議楊宇霆退出不聽,郭先生遂不辭而去廣東。在廣東警衛軍中及韶關講武堂做過參謀及教官等職務,盛世才就是他那時的學生。護法議員奉天籍之李堅白當時在粤,以彼此志趣相投,遂成莫逆。他在外邊遍嘗了艱難辛苦以後,民國八年,奉天創辦東北講武堂,他被邀回奉任戰術教官,時張學良爲東三省巡閱使署衛隊旅第二團團長,正就讀講武堂。郭有學問,有見解,講課時每發高論,或評時事,很使張傾服。及張畢業,升任衛隊旅旅長,郭即在其邀請下加入軍隊,展開了他在東北軍中的事業。

    郭先生體格修長而健壯,經常著軍服,好讀書,生活嚴肅,思想前進,治軍甚嚴,恒以天下國家爲己任。不近煙酒,不貪污,不受餽贈,亦不治生產。與夫人韓淑秀女士伉儷情篤,其夫人雖無所出,亦不納妾、不嫖,家庭生活極爲樸素,毫無當時東北高官之奢靡情形,誠爲後來東北新軍之楷模。

㈡ 籌辦同泽中学

    民國十四年春,正是二次直奉戰役奉系獲勝没有多久的時候,奉軍勢力發展非常之快,河北(督辦李景林)、山東(督辦張宗昌)、安徽(督辦姜登選)、江蘇(督辦楊宇霆)皆屬奉系地盤。東北軍人的修養本就不够,這種環境更易使大家產生睥睨不可一世之概。

    那時郭先生已經當到軍長,在東北軍中居於顯赫地位,尤其在新軍中更屬一位中堅人物。當我住在他家時,他家人口簡單,郭的老太爺、老太太年歲已大,老態龍鍾,一切生活由郭氏夫婦侍奉。二弟郭任生在吉林,三弟郭大鳴在哈爾濱,均各有所事。郭夫人韓淑秀女士,燕京大學畢業,重視女學。他們雖没有子女,但朋友很多。郭先生非常虚心,喜歡和文人交談。那時,我只不過是一個二十七歲(民前十三年生)的青年,所知有限,但我們卻談論很多。他也常把我介紹給他有地位的朋友。相處時間一久,他表示想辦一所學校,最初想辦的是大學。

    原來,當時東北的文化程度還很落後。東北大學刚剛成立,校長由省長王永江兼任。王永江是東北一位幹練的省長,但學校官氣很重,據說,他就曾向學生這樣講過:「大家要好好唸書,畢業後好的可當縣長,普通的可做稅捐局局長。」郭先生對教育的觀念比較新,同時也是基於事實的需要:因爲二次直奉戰後,奉軍傷亡頗鉅,遺族甚多,當時軍隊的一般習氣,打完戰爭,不管善後,郭先生獨不以爲然,認爲至少應負道義責任,所以他安排傷殘官兵,並想辦一學校收容遺族子弟。爲此,他要我籌辦一所私立大學,我即毫無顧忌的對他提出兩點意見:第一、我認爲東北還不够辦好大學的水準,連中學都難辦好,要辦須先從中學開始,然後再辦大學。第二、學生須經考試,合格才收,不必限於遺族或軍人子弟。郭先生居然同意我的看法,我遂受命籌辦,後來定名爲「同澤中學」。初開辦時只收男生,我走后又另辦一所同澤女子中學。

    同澤中學剛一開辦即頗受注目,因爲兩位校董張學良、郭松齡都是赫赫有名的大人物,我這一位校長也是剛從德國回來的留學生。去年逝世的監察委員梅公任就是當時的國文教員。學校經費的來源是二次直奉戰爭結束時,奉軍在秦皇島一帶俘獲直軍器械物品,將之變賣所得款項中撥出六十萬元做爲基金。預備暑假後招生開學。由於校舍來不及興建,暫時借用瀋陽城東山咀子軍除新修的一部分營房供學校使用,其餘的由軍官教育班使用,並用鐵絲網隔開。學生最初只招三班。郭太太喜歡小孩,她家裹衛士有年紀小的,想送來要我收,我說:「十四歲以上的不收,十四歲以下的才可參加考試。」郭太太也很原諒,現在這些學生還有少數在此。

    爲學校的長久打算,我們拿六十萬元基金辦兩件事:一爲裕民銀號,另派人負責;一爲裕民油坊,由我經手,工廠設在瀋陽工業區,已經開始興建。從德國訂購新式搾油機器,出油量多而雜質少,油餅爲長方形,可做飼料。機器分五次付款,一次約兩萬美金,只付三次我們就離開東北了。

㈢ 一夕縱横談

    我與郭先生曾有過多次的長談,或在其家,或在學校,郭先生雖是我的父執輩,卻已變成忘年交。我們談論的範圍相當廣,從往事到校務;從東北本地事、國事到天下事,無所不談。

    郭先生的談話中時露對時局的不滿。他對張作霖逐鹿中原的野心,抱持批評的態度。他認爲東北資源之富甲全國,非他省所能及,鐵路又多,應休養生息,好好建設東北,儲備實力以禦外侮,不該進關打仗。何況東北局勢正危,日、俄(尤其是日本)虎視眈眈,隨時要作應付準備。至於整個國事,他認爲應該大家商量,各方面合作,用政治方法來解決。他對當時國內大勢作如此估量:認爲中央無實力,馮玉祥還是我們這一邊;國民黨在廣東也是一個勢力;孫傳芳還不怎樣成器;其他皆爲小勢力。不過,他對廣東的印象很差,他對我說:「連廣東都搞不好,都統一不了,還談什麼?」我當時只是一個書生,也發表議論,我提出兩個意見,頗蒙首肯:其一、我認爲東北地大物博,應該移民實邊,最好從關內移民過來,使東北有一萬萬中國人(當時號稱三千萬),以後什麼也不怕。其二、拉進英、美、德、法等國的資本和技術,以開發東北,增加自己力量,以免日、俄包辦。

    在我與郭先生的過從舆漫談中,我只知道郭有實力,有抱負,對東北現狀不滿,我從没想到他心裹會另有什麼打算。

郭松齡將軍回師奉天

㈠ 東北軍的改革與派系

    東北軍隊方面我接觸很少,了解不多,但我知道郭先生與東北新軍的關係很深,其主要淵源起於東北講武堂,尤其是他的學生張學良對他的傾服。張氏畢業後不久即升任衛隊旅旅長,請郭先生擔任參謀長兼第二團團長,以後逐漸發展,郭先生終掌握了東北的新軍力量。

    一般說來,東北軍中有地位的有陸大派(如郭松齡將軍是,人數不多)與士官派(如楊宇霆、姜登選、韓麟春等,人數較多),其次爲保定派及老速成。東北講武堂創辦不久,並未形成一個力量。至第一次直奉戰爭失敗,張作霖覺得舊軍非整頓不可,遂成立陸軍整理處,將二十七師、二十八師、二十九師這些行伍與土匪出身的隊伍,整編爲正式的陸軍(實際上以舊式巡防營爲班底),以旅爲單位,用些士官派、保定派及老速成出身的軍人,所有下級幹部才用講武堂的學生。

    經這次整編以後,張學良即出任第二旅旅長,郭松齡出任第六旅旅長,事實上這兩旅等於不分家,因爲張學良知軍少,又好玩(偶也邀過我,但我來不了),故一切交郭,所有命令皆由郭先生一人頒佈,而兩旅並行,其命令款式:第二旅長張學良第六旅長郭松齡併排寫好,只要郭一人蓋章即可。後來二、六旅擴編爲一(張學良)、三(郭松齡)聯軍,所有新軍皆在此,因爲張學良是皇太子式的軍人,故他的軍隊裝備最精,軍需亦獨立(現在臺的張振鷺即是掌軍需的一人),而一切都由郭替他作主。郭性嚴肅,不含糊,凡事能行則行,故有人在背後呼之爲「郭鬼子」(意謂日本式作風)。

㈡ 日本觀操與奉召歸國

    民國十四年九月下旬,郭先生忽對我說:「日本將舉行秋操,奉天派我觀操,你能否同行?」我即表示樂意從命。可是,越數日郭先生又對我說:「外面有謂觀操何以带文人?你還是暫時不要去,此去我可能要入日本陸軍大學住些時間,以後你再來。」我當時感覺奇怪的是:此時他要進陸大,那些繁忙的工作,如何擺得開? 果然,他到日本沒有多久,便奉召回來,因爲時局又發生了變化。

    原來,楊宇霆已在江蘇與浙江的孫傅芳開始暗闘。十月初孫傳芳秘密進行策劃,召集會議,商妥成立五省聯軍(蘇、浙、皖、赣、閔),東北方面還被蒙在鼓裹。及孫開始採取軍事行動,便很快推進至上海、南京、安徽,迫使楊宇霆、姜登選率部後撤,張宗昌的軍隊便應召前來阻止孫軍攻勢。斯時電報戰頻仍,馮玉祥坐擁國民軍三軍,一軍軍長馮自兼、二軍軍長岳維峻(原爲胡景翼,已死)、三軍軍長孫岳,勢力龐大,表面主張和平,大家爭與聯繫,實則窺伺直隶,想趕走李景林。奉軍因爲防線太長,張作霖只好去電東京,召回郭松齡。及郭甫抵瀋陽,即準備進關打仗,忙於調兵遣將,部署軍事,有笑此謂「郭鬼子下官雨」。至十一月,張宗昌離開徐州,李景林爲保地盤,想脫離張作霖,態度也有了變化。

㈢ 回師之考慮與決心

    在郭先生忙於佈置軍事的時候,我有時住在學校,偶而見到他,但因他忙,没有什麼談話機會。某晚,我在學校即將就寢,忽接郭先生電話,問我能否就來。學校距離瀋陽二十里,往返只有搭乘修營盤用之輕便小火車,車頭已經熄火,臨時我與之商量,再升火把我送到城內。及見郭先生,他對我說:「我就要入關,若學校的事擺得開,你跟我去。」我說:「學校的事可交教務主任代一下,什麼時候走呢?」他說:「明天就走。」

    進關抵天津後,我們雖住司令部,但因郭先生忙,很少見到他。越數日,司令部中有人謂:「軍長住義租界義國醫院,您有沒有去看他?」我說:「我不知道啊!」郭先生那時身體確實不好,因此某晨我去看他,正好只他一人,詢其病況,謂不嚴重,旋即表示對時局之不滿。接著他說:「您知道我不喜歡打仗,現在又入關要打,要打到什麼時候才完呢?」我問:「非打不可嗎?」他答:「不打又怎麼辦呢?能不打就不打。」我說:「不打就想不打的辦法呀!」這時我才知道他原在做不打的考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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