祖上姓李原籍河北大城

    我今天所講的，是就我所知道的來講，因先大元帥去世的那一年，我才二十八歲。論年歲和地位，我知道的很少，祇有就獨慎兄（編者按：馮庸先生字獨慎）沒有講到的，我來稍作補充。老帥（大家習稱先大元帥為老師）的家世我知道，他本姓李，河北省大城縣人。他姑母家姓張，缺嗣，將李家侄兒過繼為子，就是老帥的祖上。聽說入民國後尚與大城原籍通消息，算年限或不太久遠。張家移居奉天海城，遂為海城人。老帥於光緒元年誕生於海城鄉村小窪，離高坎不遠。

老帥行三自幼隨毅軍首領當兵

    老帥弟兄三位，長兄作泰，很小去世；二兄作孚，宣統年間任防營哨官，剿匪陣亡。老帥行三，當八九歲時，父親就去世了，家境貧困，老帥自幼聰明絕頂，凡鄉間人情世故十分透澈，擧止行為不拘小節，異於常人。

    老帥十六七歲時，卽投效毅軍馬玉崑（字三元）麾下，被挑為親兵（隨從）。馬與宋慶齊名，同為毅軍首領。有與老帥當年同伍的孫念祖先生與我見過面。他是遼北農務局長。再有與老帥當年常見的為于學忠的父親于星浮，做宋慶的旗牌官。宋、馬兩位聚會，于老先生即與老帥等候在門房，以推牌九為消遣。于老先生笑說：「每次都是張雨亭贏錢，雨亭從小就聰明極了。」于老先生抗戰勝利在重慶去世，享年八十七歲。

八國聯軍俄軍佔東北回鄉辦團練

    甲午戰後，東北地方秩序很亂，緊接庚子，有八國聯軍之役，俄軍佔領整個東北，其亂更甚。在這個期間老帥在毅軍得有初級官階，回故鄉想辦團練保鄉。從來地方一亂，就有練團自衛辦法。但此風之盛，開始於洪楊之亂。咸豐元年，皇上下令各地趕辦鄉團自衛。當時委派有名望者四十多人，如曾國藩係在籍侍郎、袁世凱的祖父袁甲三係漕運總督、李鴻章與吳長慶（帶袁世凱去朝鮮者）的父兄他們都是名公臣卿。李鴻章庚子年還在世。因此大家認為有必要、有前程，各地辦團練之風乃紛紛而起。

團練之難無餉無械非官非民

    辦團練的難處是無餉無械，非公非私，不官不民。曾國藩先以其個人名望、地位，從各地捐募維持。後來不得已乃有徵收厘金辦法，直到國民政府成立，厘金才取消。辦事不能沒有印信，咸豐二年曾國藩乃自刻木質關防，文曰：「欽命幫辦團防查匪事前任禮部右侍郎之關防」。看其關防、官銜勉強，困難可以想見。辦團練必須取之於民，方能養勇。加以份子複雜，此乃一般人稱團練為土匪之由來。

    老帥開始辦團練時人數很少，直到成立四十名馬隊，大家才知張作霖的名字。老帥為人一生崇拜關公，講究光明磊落，說話一針見血，不怕得罪人，歡喜交朋友，朋友也佩服他。當時有杜立三者，實力強大，將老帥打垮了，老帥受張景惠之歡迎，到臺安縣八角臺寄居。

被收編為捕盜營張景惠推位讓賢

    張景惠字敘五，後來做察哈爾都統等重任，大家稱他為敘帥。他原在八角臺開豆腐房，猶如孟嘗君之店，好交遊，態度儒雅，自然毫不造作，不善言詞，度量寬宏，維持八角臺一帶治安，頗有成績。

    光緒廿九年新民府知府增韞（蒙古旗人，辛亥年任浙江巡撫）收編敘帥部隊為捕盜營。敘帥與老帥商量說：「你的聰明才智在吾以上，你為營官，吾來幫你，我們大家好有前程。」老帥說：「反客為主，不夠朋友的事，吾不做。」地方紳士知道了，很佩服敘帥之雅量與老帥之英明，乃請新民府將營官張景惠改為張作霖，玉成此事。那年老帥二十九歲，這是他發軔之始。

趙爾巽賞拔為前路統領是發軔之始

    次年光緒卅年，日俄戰起，第二年俄敗，停戰，地方更形紊亂。盛京將軍趙爾巽（次珊）為維持治安，乃設鄉鎮警察總局，派前路統領朱慶瀾為總辦。考核張作霖營官成績很好，從此便賞識他，乃升補老帥為前路統領。那年老帥三十一歲。有旗人伊黎峰者，通曉營務，老帥堅決拜懇幫忙，請伊為前路幫統。

    不久趙將軍調升四川總督，滿清此刻知道東三省重要，乃設總督，以徐世昌為首任，唐紹儀為奉天巡撫。

    老帥仍為前路統領，中路統領係督府中軍官（即副官長）王懷慶兼任。徐總督調京，經過錫良字清弼，為總督；錫調熱河都統，趙爾巽由四川調回東三省任總督。老帥曾率部深入蒙古，剿滅蒙匪首陶什陶有功，趙令他兼任中路統領。

    中前兩路兵力為馬五步四共九營，開駐洮南府。孫烈臣原為前路哨官升營官，此刻升中路幫統，與前路伊幫統兩位為老帥部下最重要之人物。後來編二十七師，伊、孫分任五十三、五十四兩旅長。

得秘電兼程赴省城保護總督為重要關鍵

    宣統三年，辛亥秋天，革命風聲日盛，趙總督面諭吳俊陞（字興權）後路統領（駐鄭家屯離省較近）開部隊來省城（瀋陽）維持治安，因慮北大營新軍第二混成協靠不住（協統藍天蔚係革命黨）。吳統領懼怕新軍，乃以準備為名，遲延不進。有駐省張志良者電告老帥，老帥與伊、孫兩位緊急會商，卽帶五營馬隊三晝夜趕到省城，面見總督。趙總督說：「吾找興權來，你怎麼來了？」老帥說：「後路尚無動作，現下時局說有事就有事，維持地方保護總督最要緊。」趙說：「洮南防務怎麼辦？」老帥說：「洮南有四營步隊足夠了。」趙總督乃電吳「原防不動」。老帥從此入駐省城，這是他一生創業重要關鍵，不可不講。有人說老帥「遇事赴機如鷹隼之迅發」。至於保護總督、開會細節，可以不談。後來新軍叛變亦由老帥敉平，奉天得以順利轉入民國。

由廿七師到盛武將軍兼奉天巡按使

    民國元年，老帥奉令以中前兩路編為二十七師；獨慎兄令尊馮麟閣老帥（德鄰）編為二十八師駐西路；吳俊陞仍為後路統領，兼騎兵二旅長兼洮鎮守使；右路統領馬龍潭編為混成旅兼東邊鎮守使。

    趙總督卸任，由張錫鑾（今頗）繼位，張去段芝貴（香巖）來，改任奉天將軍。袁世凱侦痘I安會，帝制自為，失敗，段去職。老帥奉令為盛武將軍兼奉天巡按使，以馮師長幫辦軍務。不到三個月，袁死，國會選黎元洪為大總統，馮國璋為副總統。第二年民六張勳復辟，與奉天無關。老帥整飭內政，用王永江辦省城警察，一切日見進步。王永江爾後任奉天財長政廳兼代省長，甚得重用。

奉軍參加內戰始作俑者徐樹錚

    奉天怎麼參加內戰的，始作俑者是徐樹錚（又錚）。徐為段祺瑞總理之左右手，段、馮此時已生歧見，即所謂直、繆澂流國七年，徐樹錚赴奉，老帥接受徐之建議，將北京政府由日本購買兩師軍械，在秦皇島截留，運奉擴編七個旅。老帥當即成立奉軍總部自為總司令，徐為副司令，楊宇霆為參謀長。

    徐樹錚以奉軍副令名義，統兵入關，分兵到湖南、福建、西至潼關。當時孫烈臣為二十七師師長，亦受徐之指揮。徐駐天津蔡家花園；約陸建章談話，將陸槍斃。電報北京，謂陸的罪名，是鼓惑軍心，圖謀不軌。段與陸很早就極端不合，段見徐電說：陸該死。爾後徐、楊合謀，編三個旅駐洛陽，老帥見其擅作主張，乃將徐楊一併撤職，以孫烈臣為奉軍副司令，秦華為參謀長。徐樹錚新任命是西北籌邊使，去庫倫，不久即回。楊宇霆後來回奉任總參議。

直皖之戰與第一次直奉之戰

    民國九年春，直皖決裂，老帥去北京勸段緩和，段倔強不肯。皖省同鄉說段剛愎，不但自用，而且「剛愎他用」（給徐樹錚用），看來說的不錯。當年四月直皖戰起，奉天幫助直方，佔天津北倉之線，並未大打，皖軍東西路都失敗了，奉天成立重砲兵營就是戰利品。

    民國十一年第一次奉直戰爭，原因是老帥支持梁士詒組閣，直方反對，而輕啟戰端。一打，張輔帥（張作相）之西路先敗了，張漢公（編者按：張學良字漢卿）所屬第二梯隊由韓麟春（芳辰）幫著指揮，先將當面直軍打退，後奉令撤退，由郭松齡（茂辰）完整帶回，退到山海關，抵抗談和。這時候張、郭兩位才能拔擢有出身之軍官，一面抵抗，一面調整，回去設陸軍整理處，將奉軍重新整編，整軍經武。

郭松齡之變未能接受教訓

    張漢公治軍經驗不足，始終離不開郭松齡，所以三、八旅（張為第三旅旅長，郭為第八旅旅長），改編為二、六旅，都在一起，郭管事多。郭先生練兵正規，特別勤勞，其性情別具一格。徐永昌先生與郭陸大同期，他說：「漢卿先生怎麼把他看成人才，郭茂辰吾早就說他腦筋根本有毛病。」

    老帥的錯處在郭軍之變，因那次軍變性質精神大體上類似戊戌政變，即不能以戊戌政變為前車之鑒，事過又不能改弦更張，完全蹈滿清之覆轍，前途當然可知。古今來英雄主義，害人之深，良可慨歎。

治軍待人外寬內嚴不忘舊人肯用新人

    我們對老帥不敢妄自評論，就其治軍待人確是外嚴內寬。入蒙剿匪出力官兵，臥冰臥雪之艱苦始終不忘。初上來漢公帶兵不能換新人者在此。再者他認識人才、重用人才。茲舉萬、沈兩位為例。老帥認識萬福麟很早，萬在吳俊陞之後路軍，多年不見，老帥始終賞識提拔。沈鴻烈（成章）先作江防司令部參謀長拔擢為上將軍公署航警處長，由沈先生經手收回松花江航權，成立哈爾濱戊通公司，辦商船學校，編成海軍，在葫蘆島設航警學校，造就許多海軍名將，像今天在臺灣的馬紀壯、劉廣凱、宋長志，皆為航警學校出來的人才。

毫無憑藉崛起遼東為不世之雄才

    再講老帥重用王永江諸位治理內政，其成績超過關內各省。在民國二十年「九一八事變」以前，東三省大體均能安居樂業，直魯難民每年成千成萬出關，落戶生根。東北處日俄兩強之間，時時發生問題，這些年不但未訂過喪權辱國條約，就北京對日所訂二十一條，如遼南中日雜居、土地自由買賣、礦山開採等條件，有老帥在世，日本均未能行的通。

    回頭說曾國藩以侍郎辦團練編成湘軍，李鴻章以翰林出身編成淮軍，老帥既無名位又無憑藉，崛起遼東編成奉軍，其在世關係國家地方，其死於皇姑屯之難，影響國際、影響世界。天助自助，誠為不世之雄才。其功其罪，近代史家自有公平論述。但與老帥同時的人都不在了，很少有人能清楚他的事蹟，今天蒙紹唐先生邀請，我覺得義不容辭，就我所知道的，應當說清楚，我說的對與不對，還請各位改正補充。謝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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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我所知道的张大元帅事迹》，为繆澂流在《传记文学》杂志举行的张作霖先生座谈会上的发言，是以《传记文学》总第185号(1977年)同名内容全文光盘版为发布底本，发布时对光盘版文本中的若干讹误作了订正；首发博讯析世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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