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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張雨亭的作風不一定滿意 紹唐先生要我們來談談張雨亭先生的事情,尤其是我們東北人,今天談這段歷史,非常的有意義。前些天在一個朋友辦喜事的茶會上,他對我提及這次座談的計畫,問我能不能來,我覺得這件事情很好,就答應了說要來。可是在昨天我想一想,我大半是在外邊的時候多,對東北的事情知道得並不够,而且各位都知道,我是一個對張雨亭先生的作風不一定滿意的一個人,這樣情形下,我講的太多以及我說的內容,合適不合適,可能是一個問題。後來我想還是來參加吧,聽說獨慎兄和愷園兄(編者按:繆澂流先生字愷園)兩位都要來,還有一些也是東北的多年老朋友,即使講的不對,我想也能蒙各位原諒的。 年歲大了,記憶力太差,對於傳記文學社所指定的要講的幾點,我差不多都不太清楚,好在剛才兩位主講人都已講得很清楚了,我聽得很有趣味,他們兩位都說怕佔時間,其實我還很想再聽下去。現在我把我稍為曉得一點講一講,對不對再向各位請教。
藍天蔚在東北起義失敗 剛才愷園兄提到藍天蔚的第二混成協的事情,那時我正在瀋陽奉天中學堂(當時一般叫「關中學」)念書,記不得是在宣統末年還是民國元年,忽然間一天晚間,北關中學旁邊的一條大路。卽北大營到城裏去的大路,有時續時斷的槍聲,以後傳說是兵變。我們學生聽到槍聲,不知道是怎麼一回事,就從坑上下來,坐在地上躲避流彈。槍聲過去了,大家還楞在那兒,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第二天,大家出去,往城裏去,但見沿路燒得很厲害,到了大北門,城門還關着,知道第二混成協已經失敗了,要攻城未能攻下。那時我是中學一二年級,小孩子還不清楚是怎麼個事情,只知道張雨亭先生在城內防衛省城,保護東三省總督趙爾巽(次珊)的安全,此後張雨亭先生就得到趙總督的信任和倚重。以後我想起來,可見張雨亭先生他的性格非常的機警。剛才愷園兄說他從洮南府以騎兵三天三夜就衝到瀋陽來,防衛省城,應付了這次兵變,從這事看來,他的個性與機智,有過人之處。他的前程也於此奠定。但是,藍天蔚是個革命黨,如果從革命黨的眼光來看,對張雨亭先生當然是另外一種看法了。這是東北鼎革之際一個關鍵性的時刻。革命黨也在東北起義,但是人數很少,有些人被抓了,被殺了,擺在那裏,我雖然是小孩子,也去看過。因人數不多,損失很少,所以就保衛地方的立場來說,張雨亮先生他還是有貢獻的。
王永江和湯玉麟的故事 其次講講他的政治手腕。剛才愷園兄講到王永江辦警察這件事。那時我已經離開東北到關內讀書去了。王永江做警務處長,好像是湯玉麟的部下常和警察衝突,湯的部隊都是一些老粗,常被警察看不起,因此他們打警察,王永江則出來給警察作主,就和湯玉麟起衝突。張作霖先生也覺得是湯玉麟不對,就維護王永江,湯玉麟不服氣,他那時好像是一個旅長,就把他那一旅拉出去,跑了。不久,經過別人的斡旋湊和,他們都是老弟兄嘛,事情就不了了之,湯玉麟雖然暫時離開了一下,不久又再回來,張雨亭先生仍然用他,而且以後還重用他。而王永江由此就更獲得信任,後來又要他做財政廳長,又做奉天省長,非常重用。從這件事看來,他一方面很講義氣,湯玉麟是他的老搭擋啦,雖犯過錯,亦不深究。另一方面也很發揮他政治的手腕,能够放手重用人才,使東北的行政進步很多。我們不客氣講,他讀書有限,甚至未嘗讀書,能有這種過人之處,也是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取得東北政權的經過 再談談段芝貴的事情。張先生同獨慎兄的令尊馮麟閣老先生商量,把段運往北京的軍械劫了,攆走了段芝貴,從此東北的軍政權就落到張雨亭先生的手裏。北京政府莫可奈何,形式上管,實際上管不着,猶如半獨立的狀態,由奉天督軍兼省長,進一步延伸到吉林和黑龍江,統一東三省,都是由這一幕來的。這事跟袁世凱死了關係最大。 至於他取得東北政權為止的作風,很像是一個草莽英雄──我不知道這個字眼用得對不對,他沒讀什麼書,有的時候却是不學有術,而所創的局面很大,整個東北是他在那裏主持。以上是有關他的為人我的幾點看法。
入關失敗後整軍經武用人不分畛域 袁世凱死後,不幾年奉軍就入關了,愷園先生說得不錯,這事是徐樹錚始作俑者。參加到中國的內戰裏去,這實在是一件很可惋惜的事,這關係我們東北的運命實在太大了。以後一直下來,直到張雨亭先生在皇姑屯被日本所炸,都是因此而引起的。眞像是陷入泥沼的腿,一直拔不出來。很可惜的,在第一次入關以後,我們東北隊伍訓練、紀律並不大好,進入京畿之後,許多做法也受人指責。這一點在我看,可以說是張雨亭先生的一個敗筆,可以說是毫無所得,他本人旣無所得,對國家也 利,對東北更是不好。 第一次奉直戰後,他敗退回東北,正如愷園先生所說的,真是整軍經武,最了不起的是,他網羅了很多人才,舊人不中用的能換的都換了,並從外面找了一批人來,像李景林、張宗昌、姜登選、戢翼翹、沈鴻烈等,這些高層的人,都是外省人,他用人不限省籍,也不排外、嫉妬,這可見他的氣魄。當然東北的人才也很多,文的如王永江、劉尚清、莫德惠、劉哲等等,武的更多了,像楊宇霆、韓麟春、孫烈臣、湯玉麟、萬福麟、張學良、郭松齡等。這些人在奉直第二次戰以前,極力整頓,的確使東北的地位提高不少,蒸蒸日上。他能認識人,有氣魄來用人,而且用人不限畛域,這實在是一件可佩服的事情。
故意製造隔閡抑是沒有駕馭能力? 在抗戰以前,有一次同一位跟張雨亭先生很近的人隨便談天,我就問他,中國過去的內戰很多,各省都有,這個下去,那個上來,走馬換將,常常發生。而東北的將領,其下場很慘的為數不少,我想不出什麼道理來。張雨亭先生我沒有見過,我想,會不會是他認為東北這麼大的一塊地方,非找些能幹的人來,無法治理,不然事情就會搞不好,辦不了,所以就要去找一些能幹的人。但是自己書念得很少,那一個的學問能力都會比他強,這些人如果合作起來把他抬了,那他豈不就完了嗎?所以他只要一有功夫,甚至在抽鴉片煙的時候,也在那裏琢磨,怎樣才能使這些人不能合作,他們如果合作就會把我抬了。所以他們大家也相處得很隔閡。會不會有這種情形?那位先生說:你完全看錯了!就像我們東北老家的趕大車,他就是趕大車的老闆子,趕這幾頭馬就趕不到一起,有的馬往東,有的馬往西,他就是沒辦法趕牠們在一起。並不是他怕,也不是他想法子使底下的人不能合作。換句話說是沒駕馭的能力。他沒講這句話,意思則是如此。我當時倒不以為然,我覺得他還是有他的一套辦法。我對此事始終未得滿意的解答,因我跟雨亭先生始終沒有接觸過,對他沒有直接的觀察,所以還不能有個滿意的解釋。
郭松齡、王永江反對入關參加內戰 剛才講到政治關係。政治關係當然跟時代最要緊。袁世凱死後,中國各地都是軍閥當政,我們東北也不能够避免。但是東北土地遼闊,資源豐富,人民可說是很強悍,至少是身體好,尤其是東北的戰略地位突出,十分重要,介於日俄兩強之間,而且離首都很近,就政略來說,可以隨時控制北京。照道理說,負東北責任的人,應該有一個堅定的政策,這政策是什麼呢?卽如何開發東北,使東北不致受日俄之侵略,而且不要介入關內的紛爭,一再的參預關內的內戰。但是為一次直奉戰後,不能記取教訓,又再入關,而有民國十三年的第二次直奉戰。實在說,東北整軍經武那麼久,不應當再把力量投入內戰,但終於避免不了,這個決策,恐怕張雨亭先生本人要負這個責任。我可以說在第二次直奉戰以後,郭松齡先生在瀋陽跟我也一再的談及,他對於一再入關參與內戰,甚不以為然,後來他所以有民國十四年的那一次反張擧動,我敢說他反對張再入關的原因要佔百分之六、七十,這有若干事實可以擧證,旁人知道的也很多,今天不必列擧。 我感覺到當時東北當局不但要有堅定的政策,而且應該更進一步,要有積極的政策。在東北從事建設,如果人力不够,可以從關內招聘吸收,不單是接受關內的移民,且是要廣收知識份子和技術工人,鼓勵勞工往東北去。使東北的人口增加,第一步至少要有五千萬人,若干年後,如果人口能增加到一萬萬人,那東北就絕對安全,誰也不敢對東北打主意。然而東北當局堅持再度入關,可說是張雨亭先生的決策,這當然跟他個人的性格有關,而且他也為他的知識所限,對整個國家的情勢和東北的未來沒有清楚的認識。為什麼說是他要負責呢?因為這個決策是他決定的,這有一個很明顯的證據,雖然我那時不在瀋陽,就是王永江在民國十五年堅決求去,不肯再做下去了,而返回故鄉金縣。我們知道王永江是不主張進關的,他還有沒有別的主張,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是極力反對再進關的。我想主張進關而又能影響到張雨亭先生的,我不知道還有什麼人,因此再度入關這件事或許就是張先生個人的決策。 我對張雨亭先生知道得太少,大致就只能貢獻這麼幾點意見。另外有兩件事,雖然算是小事情,倒是與他有點關係,而且與我也有點關係。
日本軍部處心積慮去之而後快 第一件事情是在張雨亭先生被炸之前不久,頂多不過一個月(按當時是十七年五月),我到日本去了。那時日本軍人有一個叫作松井石根,是當時日本參謀本部第二部的部長,第二部就是中國部,抗戰起來,他是日軍總司令佔領南京,戰後被列為甲級戰犯,被遠東軍事法庭判決死刑,而被絞死。他聽說我到了東京,就請我談一談。他首先拿出東北軍人系統表給我看,這是日人的調查,幾乎上校以上的帶兵官都有,某人與某人有什麼關係,他們都調查得非常清楚,眞是處心積慮,他拿出來給我看,問我對不對,我對東北軍的人事關係知道不多,也不好隨便亂說。把此事揭過去之後,他就問我想不想回東北?我一聽他問這話,就有點警覺了。我說我是東北人,當然想回東北。他說,我們可以送你回去。這就更不像話了!我說,張作霖現在北平,我如何可以回去?他說,他要不幹了。我說,他要是不幹了,坐京奉路火車回東北去那很容易嘛。如果京奉路不通,則可以走熱河的抄道,他又嫺於騎術,回東北那也很容易嘛。他說,他恐怕回不去了。我覺得這話很稀奇,我說,你們可以像對付張宗昌的辦法,弄一條船,把他從天津載到日本,先到別府住一住,這也是一個辦法。他說了一句話妙得很,他說:這個傢伙難弄得很,會亂來的,能好好的上船嗎?話談到這兒我也不願再談了,我就告辭說,我因為身體不大好,所以來日本看看病,現在恢愎得差不多了,我就得回南京去了。就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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