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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 記: 憶當年與瞿秋白在獄中一段問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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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憶當年與瞿秋白在獄中一段問答 

老 記

翻開中共家譜,第一代是家長制的陳獨秀;第二代是盲動主義的瞿秋白;第三代是立三路綫的李立三;第四代是國際派的陳紹禹;第五代才挨到個人獨裁的毛澤東。

瞿秋白于紅軍西竄時被留在江西蘇區,為國軍所逮捕,曾獻出中共向西北退出的總決議全文,政府亦派員勸其自新,但當地駐軍遽予槍決,時在民廿四年六月十八日。以下為記者當年在長汀獄中訪問瞿秋白的問答,於這裏面,可以瞭解他的身世,亦可體味他的本質。

 伙夫認人瞿氏終落網

    民國廿四年四月初,瞿秋白與項英之妻張亮、梁柏臺之妻周月樹,在武平縣屬水口地方被捕,寄押上杭,是時尚未被人認出。嗣駐閩第二綏靖區司令部疊據各方報告,有重要匪首數人被俘,嚴電各部隊查詢。瞿解至長汀,爲一原在共軍中爲伙夫者指出。張亮、周月樹二人經解龍岩第二綏靖區司令部,亦明白供認,並各寫悔過書一紙。瞿在長汀,禁閉于三十六師師部內。記者當時因事赴長汀,乃就近至押所,與瞿作一度之談話,時爲民二十四年六月四日上午八時。

    瞿衣青衣短褂袴,身材約中人高度,微胖,臉色黃黑,眼球無甚神采,兩手豐潤。神情態度,頗爲暇逸。記者入室時,適瞿正伏案刻石章,聞聲,即起立點頭,並問記者來意及姓名。

    記者問:足下亦善篆刻乎?

    瞿答:獄中無事,借此消磨時間,尚係從前在中學校時,有一國文教員喜此,略略學得,已多年沒有刻過。

    問:自被捕押後,近來意緒若何?

    答:近來心境轉覺閒適。過去政治活動,心力交瘁,久患吐血症,常整個星期失眠。押上杭縣府時,與兵士同待遇,幾至不能支持。來此間後,甚承優待,生活優越多多矣。

瞿秋白的身世與歷史

    問:足下個人歷史,外間頗多揭露,其詳可得而聞乎?

    答:我是江蘇武進人,今年三十八歲,照陽曆推算實爲三十六歲。若論家世,可謂世代書香,自明末曆清朝二百餘年,代代爲官,先祖(瞿賡甫——引注)在光緒年間爲湖北藩台,曾一度署理巡撫,先伯父(瞿秋浦——引注)歷任浙江蕭山、常山等縣知事。父親則近于紈袴,吸鴉片,不事生產。鼎革後,祖父及伯父相繼死,家計遂異常窘迫。父親出外飄流,只能糊其個人之口,母親攜我及弟妹四人,以典當度日,我是時在常州中學讀書。母親爲貧窮所迫,旋自縊死。我有堂兄一,任職北京政府陸軍部。畢業後,他帶我至北京,考取北京大學,以無費用未入學。適外交部開辦俄文專修館,不收學費,並聞畢業後可派赴俄國做隨習領事或至中東路任事,乃考入該館。五四運動,我爲校內學生會領導人物,甚爲活動。此時略通俄文,喜讀托爾斯泰作品,傾向於無政府主義,與鄭振鐸、耿濟之等着手初譯俄國文學作品。畢業後,北京晨報館欲派一新聞記者駐俄,友人以我介紹,經認爲合格,遂往莫斯科,年領晨報館薪金洋二千元,時時寄通訊稿於該館。次年,張國燾、張太雷等到俄,介紹我入共黨。我認爲欲明瞭蘇俄國家一切,非入共黨不易得個中眞象,故即應允加入。對於馬克思、列寧學說,漸有興趣,閱讀書籍亦日多。旋共黨派往莫斯科第一批學生六十余人到達,伊等全不懂俄文,入莫斯科大學東方部,由我擔任翻譯,終日傳話,無暇撰稿寄晨報,該報即停止我之薪金,是時我任譯員,每月有薪水,生活亦不發生問題。

   吃力不討好瘦馬耕田

    張太雷等囘國,邀我同回,到上海,參加中國共黨中央。中國國民黨第一次全國代表大會,我到廣州參加,並時往來於滬粵,常至上海環龍路國民黨中央党部。旋任上海大學教務長,不久改任社會學系主任,兼授社會科學。前妻王氏,結婚後半年即死,國民黨第一屆中委沈玄廬之媳楊之華,與其夫不合,離婚至上大讀書,我與之戀愛,不久結婚,伊原生一女,亦攜之同來,此女現在莫斯科,今年已十六歲矣。我與陳獨秀先後辦新青年、及響導週報,譯撰者原名外間知者甚鮮,多用秋白筆名發表。我原名瞿霜,故自取秋白筆名,旋又改爲瞿爽,秋白二字傳播漸遠。武漢時代,我在武漢軍分校爲政治教官。國共分裂,我遂未露面。獨秀政策失敗後,立三路綫亦爲黨內攻擊。李立三爲人,極其稀奇古怪,做出許多荒誕之事,大家均不滿,我亦認爲不對。立三下台,我爲總書記,自己總覺得文人結習未除,不適合於政治活動,身體不好,神經極度衰弱,年年春間,即患吐血症。我曾向人表示:「田總歸是要牛來耕的,現在要我這匹馬來耕田,恐怕吃力不討好。」他們則說:「在沒有牛以前,你這匹馬暫時耕到再說。」不久,牛來了(指秦邦憲、陳紹禹、張聞天這批人的國際派,從莫斯科回來了——引注),我於是乎覺得卸下了千斤重担,大大地松一口氣,即在浦東賃屋養病。去年二月,由上海到瑞金,任教育人民委員,職務較爲閒散。六月間猶曾與妻子楊之華通信,嗣後不通消息。朱、毛出走,決定我在後方,與項英等同在瑞金九堡中央後方辦事處。不久國軍搜剿日緊,乃將我與鄧子恢、何叔衡、張亮等送往福建省蘇,省蘇派隊伍送我等往永定,欲出大埔、潮汕往香港或上海,中途在武平水口被捕。

 赤區內的教育與文藝

    問:足下何故主張用暴動政策?

    答:當時我認爲有若干地區,時機已成熟,且爲輔助軍事發展計,主張在湖南與潮汕兩區暴動,由湖南湖北安慶發展至南京;另一路由潮汕沿海經浙江發展至南京。但我的政策發表後,下級人員誤解意旨,各處均紛紛暴動,遂被目爲「盲動主義」矣。

    問:赤區教育部有過若何工作?

    答:因爲國軍軍事壓迫甚緊,一時尚不易顧及教育工作,但我曾極力爲之。蘇區各地,列寧小學甚多,教科書亦已編就,此外有識字班之設立,後又改爲流動識字班。師範學生極感缺乏,故設立列寧師範,造出小學教員甚多。另有郝西史小學,學科均極粗淺,學生大半爲工人。去歲計劃設立職業中學多處,尚未實現。

    問:足下雲愛好文藝,赤區中文藝政策如何?對於所謂普羅作家以及左聯等有無指導?

    答:蘇區對文藝方面,認爲暫難顧及,聽其自然發展。至一般普羅作家,原先患幼稚病者甚多,公式化之作品,久已爲人所譏,我素來即不閱讀。上海左翼作家聯盟,其中共產黨員,只有四五人,餘人至多不過爲同路人而已。關於文藝理論方面,左聯有時來問及,即告知以大體輪廓,至於發揮闡述,全由執筆者本人爲之。

    問:魯迅、郭沬若、丁玲等與共黨之關係若何?

    答:魯迅原非黨員,伊發表作品,完全出於其個人意志,祇能算爲同路人。郭沬若到日本後,要求准其脫黨,關係出於其日本老婆之主張,以在日如不脫黨,處處必受日本當局干涉,不能安居。蘇維埃中央原諒其苦衷,已准其脫黨。丁玲原爲上海大學學生,我當時有一愛人與之甚要好,故丁玲常在我家居住。丁玲是時尚未脫小孩脾氣,嘗說:「我是喜歡自由的,要怎樣就怎樣,黨的決議的束縛,我是不願意受的。」我們亦未強之入黨,此時乃爲一浪漫的自由主義者,其作品甚爲可讀。與胡也頻同居後,胡旋被殺,前年忽然要求入黨,作品雖愈普羅化,然似不如早期所寫的好。此外成仿吾爲蘇區黨校教授,已隨朱、毛西去。

軍事秘密不可得而知

    問:朱毛等西竄之計劃若何?

    答:蘇區軍事方面,甚爲秘密,我自己是一文人,對於軍事亦不多問,他們也不完全讓我知道。西竄計劃,當然是國軍進展壓迫之結果。他們決定把我留在後方,初時我並不知悉,後由項英告訴我,我覺得病軀不勝萬里奔波之苦,故亦安之。項英等留而不去,用意有二:一則率領二十四師、八團、九團等牽制國軍追擊;一則尚欲保留相當活動區域,並決定城市盡行放棄,化整爲零,專從偏僻鄉村墟落發展。

    問:楊之華現在何處?

    答:去年尚在上海,因共黨活動困難,無家眷者租屋也租不到,故中央令其參加秘密工作,充作黨員家屬,以便活動。自去年六月聞曾得其通訊後,即不聞其訊息,一說其因機關破獲已被捕,一說已回娘家居住,但均是得諸傳聞,未能證實(按楊現尚在大陸)。

    問:陳獨秀、彭述之等被捕,是否與共黨有關?

    答:獨秀等久已與黨不發生關係,自開除彼等黨籍後,即聽其自然,其被捕絕非黨中有人告密。

    問:前年共黨在永定、龍岩一帶大殺知識份子,是否爲造成恐怖政策?

    答:此係社會民主黨蒙蔽共黨所爲,發覺後,即將社民黨各份子捕殺,又AB團份子亦行肅清,但非專事屠殺知識份子。

    問:項英等現在何處?

    答:我從後方辦事處和他們分別後,就未聞其消息,最近聞毛澤潭已斃命。據毛的行動看來,項英必係分率殘部一股,化整爲零,分途竄走,據我推測,最近或在清流、寧化一帶。

獄中著作:多餘的話

    問:在赤區中亦有新著作否?

    答:沒有什麽著作,尤其是文藝方面著作,更加沒有,有時寫一點關於理論的文字,因爲工作甚繁,身體又有病,故執筆時間甚少。

    問:壁上貼有詩詞,是近來作品否?

    答:是的。(言時,從壁釘上取下數紙交記者閱讀)此調久已不彈,荒疏不堪,請賜指正。

    問:在赤區中亦常作詩詞否?

    答:很少,有幾個年紀大一點的人,有時寫寫,但不常以稿示人。

    問:吟詠亦所素好乎?

    答:談不上什麼素好,從前在中學時代,很喜歡弄弄玩玩。近來獄中無可消磨光陰,偶有所作,書作紀念,已積有十餘首矣。

    問:此外尚有何作品否?

    答:我化了一星期的工夫,寫了一本小冊,題名「多餘的話」(言時,從桌上檢出該書與記者,係黑布面英文練習本,用鋼筆藍墨水書寫的,封面貼有白紙浮簽)。這不過記載我個人的零星感想,關於我的身世,亦間有敍述,後面有一「記憶中的日期表」,某年作某事,一一注明,但恐記憶不清,難免有錯誤之處,然大體當無訛謬。請細加閱覽,當知我身世詳情及近日感想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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