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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 仇: 余程萬『一念之差』目擊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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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彰往可以考來·後顧亦能前瞻】 ◆ 余程萬『一念之差』目擊記 簡 仇 雲南,自北伐以後,在中國各行省中,一直處於特殊形態之下。龍雲與盧漢,先後以「土皇帝」身份自居,對中樞終不免陽奉陰違、貌合神離之概。
本文所記,為青年盧漢投共的刹那,余程萬將軍身當其沖的一頁辛酸史,雖屬片段資料,但一切皆係根據當時之事實而着筆,幸讀者垂察之。
民國三十八年冬,大陸戡亂軍事,已近尾聲,國軍所扼守之地區,僅西南一角。雲南之昆明已成爲軍政重鎮。此時國軍方面,除前線尚保持大部實力外,在雲南境內,祇駐有李彌之第八軍,和余程萬之第廿六軍兩軍。第八軍接劉伯龍防務,駐滇東霑益一帶,因該軍新從徐蚌會戰下來,傷亡之余,兵額既少,待遇亦差,目的只在調到後方整補。二十六軍系自抗戰期間進駐滇南,原爲備作印緬方面遠征軍後援部隊之用。嗣因抗戰全面勝利,該軍遂開入越南受降,還師後,仍駐滇省宜良,擔任清剿滇西南一帶土共之任務。該軍因駐紮雲南時間較久,裝備亦優,官兵三萬余人,實力頗爲雄厚。余程萬每向部屬訓話,嘗以「南天屏障」自詡,可見其重要一般。
余程萬李彌被扣留 民三十八年秋,雲南主席盧漢,見共軍已進廹東南,聲勢汹汹,曾一度發動叛變,劍拔駑張,戰機廹在眉睫,旋因懾於二十六軍之威力及國府處置適宜,遂中途知難而止。事後盧漢雖到重慶向最高當局表明心迹,以示悔意,但其叛象畢露,已爲人所共知。余程萬、李彌二氏,亦有鑒於此,曾相約無必要事,不去昆明城,彼此均作應變準備。余軍除在昆明城郊構築工事,以監視盧漢動態外,並釐定應變之攻守計劃。同時,余程萬個人更向該軍高級幹部宣稱:「我以職務關係,難免不去昆明,萬一被盧漢扣留,爾等即聽彭副軍長(佐熙)之指揮,我在城內所發出任何書面或口頭命令,均作無效。……」就當時情形看來,余氏可謂顧慮周詳,且甚具應變決心。
是年十二月初,現任國府秘書長張岳軍先生到昆明,八日上午,余程萬、李彌兩氏,應張岳軍之邀,分別從防地趕到昆明見面。九日,余李兩氏偕盧漢所部之九十三軍軍長龍澤滙同飛重慶,當天原機折返昆明。盧漢忽見時機已到,叛心頓決,若再錯過此一機會,勢將無法再舉。遂於當日下午發出通知,約余李兩氏及中央駐昆重要軍政首長,於晚八時在翠湖盧寓開會。余程萬於七時四十分率師長石補天驅車前住,行抵盧寓門首,即見槍兵戒備森嚴,迨通報入內,室中竟闃無一人,余氏心知有異,急轉身退出,而槍兵已自後面追到,不令行動,並摘去余等所佩之手槍。少頃,有一排長率武裝兵士數名,將余等押至五華山大樓(即雲南省府所在地),入廳,見李彌已先在,相對啞然作苦笑。是晚,與余李等同時被扣者,尚有憲兵副司令李楚藩,保密局負責人沈醉等人。盧漢一面通電叛變;一面下令宣佈全省戒嚴。所有留在昆明之中央人員,悉被一網打盡。
廿六軍進攻昆明城 十二月十日拂曉,駐昆明城東建國中學之憲兵共十團,與盧漢所部發生戰鬥,一般市民,於熟睡中被槍聲驚醒,市區內外均禁止通行;全城已入死寂狀態。至上午九時,駐宜良之二十六軍軍部,接前方田團長電話,謂昆明發生事變,軍長已被扣。副軍長彭佐熙聞此凶訊,當即召集軍部之高級幹部開會,正聚議間,收音機忽傳來余氏廣播,自謂「已與盧漢共同『起義』,囑官兵聽候命令,勿作妄動。」但語洩濇而音微弱,大家推測余氏必係受盧漢威脅而出此。上下憤慨萬分,一致主張進兵昆明,前往營救老軍長(余之部下多尊呼余氏爲老軍長)。
在事變之同日,國府將余氏調爲雲南綏靖主任。又正式任命彭佐熙爲廿六軍軍長,並令其尅日收復昆明。彭佐熙本謹厚如村婦,遲遲不敢決定。同時李彌第八軍之電臺亦發生故障,以致廿六軍與第八軍聯絡中斷,直至十五日恢復再通後,雙方始行商討進軍計劃。在此期間,盧漢曾派彭誠等人,先後三次攜帶慰勞品到宜良向廿六軍招降。最後一次,並攜有盧漢暫編第十軍番號之印信,要彭佐熙接受改編。但當時彭向人表示:一切條件,須先釋放老軍長,否則,即無法談判。
十八日,余程萬尚未釋出(李彌已於是日獲釋)。二十六軍開始向昆明推進,以四八二團爲主攻。該團團長田樂天,黑龍江人,驍勇善戰,一舉而攻克呈貢。彭佐熙於當晚即行趕達。至十九日,已進薄昆明城外。二十日,佔領西關飛機塲,北路則廹近昆明車站。第八軍方面,亦出入於大小板橋。兩向所向披靡,勢如破竹,士氣之旺盛,大有滅此朝食之概。是日下午,城內極度混亂,守城之僞十三軍龍澤滙部(原九十三軍所改編)、土共朱家璧部,以及各保安團隊,皆已潰不成軍。臨時迫得抽調警察補充前線,徵集民間壯丁及學生代警察防守街巷,到處趕築工事,準備巷戰。盧漢一面調集車輛,裝載私人財物,準備西竄大理;一面釋放余程萬,囑其制止所部進攻,並提出停火五項條件:一、將二十六軍改編爲暫編第十軍。二、所有該軍人事絕不更動。三、保障該軍官兵及眷屬生命安全。四、保證該軍過去征剿之土共部隊不得尋仇報復。五、提高該軍待遇與滇軍同(原來待遇僅及滇軍三分之一),並發三個月餉。
余程萬終於上了當 如此條件,不能不算是具有相當誘惑性,何況那時人心思變,達於極點,余程萬面對當時情勢,縱使是個鐵漢,也要被溶化了。到了二十日下午五時,余程萬及有關人員,分乘汽車兩輛,車前高懸白旗,由南郊駛出,九時許安然到達呈貢。
余氏於釋出當時,行抵前後,即手令停止戰鬥。二十一日上午十時,余氏在呈貢車站附近小廟內,召集團級以上幹部開會,廟內只有破桌一張,長櫈數條,情況極爲淒涼。會前,余氏曾授意同時被扣之隨從副官鄺某,囑於會議開始,報告被扣及談判經過,以作接受盧漢條件話題之先導。蓋余氏向以忠貞自詡,今面對多年部屬,忽作一百八十度轉變,勢難啓齒,所以余氏當時內心之矛盾苦悶,可以想見!不料鄺副官亦因良心未泯,起立時,面紅耳赤,兩眼潤濕,囁嚅不能作一言,旋即坐下。余氏見話未入題,愈感不安,沈默了片刻,終於赧赧然說道:「目前事已至此,前途茫茫,爲了本軍全體官兵及眷屬安全計,只有與盧漢合作,較爲上策。」語畢,大家面面相覷,無人置答。余氏隨即詢問該軍新任軍長彭佐熙。彭竟掩面而泣,良久始曰:「我們進軍的目的,是爲了要營救老軍長,老軍既出,則以老軍長之意旨爲意旨。」次及副軍長葉植楠,葉答:「唯老軍長之命是聽」。再及一六三師師長天榮,梁答語最妙,竟謂:「軍人以服從命令爲天職,老軍長今天不但要我們戴紅帽子,就是要我門戴綠帽子也要戴的。」余皆唯唯否否,或默或是。
副官處長聲淚俱下 當時軍部副官處長許金濤與四八二團團長田樂天座位相接,見此情形,兩人皆甚憤慨,乃先後起立抗辯,認爲事尚可爲。許金濤處長並即席建議:
一、立刻回軍收復昆明,貫澈中央命令。
二、攻克昆明後,集憲警與叛軍可以編成兩個軍,勢力增加一倍,不難固守待援。
三、昆明現集車輛數千,萬一不守,則將所有物資,西運騰(沖)、龍(陵),扼守怒江天險,或南進車(裏)、佛(海)、南(嶠),憑瀾滄江而戰,絕無全軍覆沒之危。
余氏當謂:「昆明工事堅固,不易攻下,即攻下紀律亦不易維持,何況盧漢之余建勛部已由滇西趕來,正附本軍之背;共軍陳賡兩個軍已過百色,本軍已在包圍圈內。益以各地土共紛紛壯大,民心已失,不復有爲。許處長之議,未免過於空談。」
許金濤見余氏態度如此,遂以極懇摯與孤憤之語諫曰:「老軍長平時每以『疾風知勁草,板蕩識忠臣』二語勖吾等,今天國家已到板蕩時期,老軍長遽爾變節,試問今後何以禦人?此其一。第二、大陸僅余西南一角,中央以西南重任畀本軍,老軍長棄而不守,將何以對中央?第三、昆明有萬千之中央撤退人員,渴望本軍前往營救,彼輩皆爲吾等袍澤,老軍長何忍坐視?第四、歷來倒戈,均爲利祿,老軍長現被中央任爲綏靖主任,若接受盧漢條件,仍不過爲一軍長,爲權位計,又何所獲益?第五、盧漢爲無信義之軍閥,陳賡爲極兇酷之共軍,老軍長今接受盧漢條件,後果如何,不難預卜!爲個人身家計,亦不應出此下策!基此數點,請老軍長千萬慎重。……」言時慷慨激昂,聲淚俱下。
一切服從『老軍長』 許金濤,安徽桐城人,耿介能文章,尤工詩。以一介書生,相依余氏近二十年,此其詞畢,舉座默然,大家對許氏所說,心雖稱許,但無人敢置一詞,蓋際此昏天黑地中,都恐招殺身之禍。其實,余氏內心似亦有所感動,毋如勢成騎虎,欲下不得,乃愀然答道:「目前大勢已去,本軍獨力難支,吾意除與盧漢合作,別無出路,許處長與我共事多年,不料今天尚不能體我意思。」語畢,空氣異常沈寂,半晌,彭佐熙以轉圜之語氣說道:「大家不必三心二意,一切復從老軍長【析世鑒:“復從”,原文如此。】,不但現在要服從,將來更要服從,我們應該聽候老軍長處理。」余氏聞言,當即交付表決,在座者因脅於事實,竟全體通過,未舉手者,僅許金濤、田樂天兩人。余氏隨即由衣袋內取出事先擬就之通電稿,囑與會者簽字,許金濤見事已無可挽回,逐痛哭而出。
會後,即正式啓用盧漢暫編第十軍新印信,同時遣散隨軍之中央人員,每人發給銀元五枚,令其各自逃生。
至廿二日,余氏率部隊南移,到達宜良,又召集原班人馬開會,方式一如在呈貢時一樣,重申前意。惟此番附議投降者,僅團長寧波少數人而已,余皆面呈難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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