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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主页]->[析世鉴]->[广斫鉴]->[白 瑜: 湖南五四运动、驱张运动与毛泽东的发迹 [修订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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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古稱蠻荒之域,地處中原、南粵之間,古代固有文化的抵抗力弱,近代西方文明的輸入較易,可能蔚為一種勃興的潛勢。清末曾、左、彭、胡,先賢輩出,譚、黃、朱、蔡繼之,地烊藗埽癯踉舍绕穑艹纱髽I。我幼時常聽長輩持此論調。來臺後,某日政大教授李子欣兄談及,他在長沙雅禮中學讀書時,五四運動之後,曾約農先生作此講演,更有科學方法的分析。誰料到後來闖出一個毛澤東,大亂天下,中共黨內,幹部湘人尤多,鄉人之失望,莫此為甚。歷史的推進,常遇突變乎?毛澤東罪大惡極,罄筆難書,而擧世滔滔,且在惶惑之中,尚無定論。玆就彼之發跡長沙,擧五四運動、驅張(敬堯)運動兩事,略述之。如果北平不速鞭毛屍,是無天理,世人迷惘不醒,則人類已絕理智矣。
(一)五四運動 辛亥革命,我在縣立高等小學,歌唱:「八月十九(陽曆十月十日)武漢起義軍,星旗九角(十二角是以後加成)臨風飄,湖南先響應。……」民國四年秋,我入省立第一師範,又歌唱:「高麗國、琉球島,有澎湖與台灣都被牠鯨吞了!……這國耻,幾時消!」那時袁世凱賣國,五月七日日寇提出廿一條,五月九日簽字,統稱「國恥紀念」。湖南省立甲種農業學生彭文超,詩禮世家子弟,遺書萬言,抱石投江(湘江)而死。該校設亭紀念,展覽彭君遺照、遺書,湘人悲慟歷久。加之民二湯薌銘(鑄新)督湘,屠殺革命黨人太多,且用酷刑,例如以蔴布袋裹革命青年,淋灌開水,逼供致死。我們聞知,無不切齒。民五洪憲失敗,湯薌銘先獨立,後出走;暑假後,學校開學,省垣各界聯合在烈士祠(原曾文正公祠)前門廣場,擧行討逆陣亡將士追悼大會。門首有聯:「袁逆天誅,功歸上帝;湯屠活走,罪在我們。」湘人向好文墨,此次竟以白話出之,蓋當時報章廣載徐謙先生歷久禱告上帝誅袁的新聞。接着黃克强、蔡松坡兩先生先後國葬長沙名勝嶽麓山上,我們參加與祭送殯,親見各國使領館代表齊集長沙,着大禮服,步行石板街道,橫貫長沙城,渡湘江,恭葬英靈,儀式之盛,亦可稱「佑啟後人」乎?然而給青年人的影響至巨。此際北洋軍閥南征,國民黨軍北伐,長沙事變頻繁。五四運動事前,正是軍閥張敬堯蹂躪湖南之時,雖然屠殺之風稍減,而愚妄可恨,則有勝於湯。毛澤東已於民國七年暑假畢業第一師範,前往北京,五四運動事起,湖南響應甚快,彼乃遄返長沙,參加活動,發展「新民學會」,冀圖操縱,擴大事態。那時我在第一師範本科三年級,某日晚餐後,自修時間,羣集大禮堂開會,四年級(應屆畢業班)同學陳書農主席,報告北京五四運動事發經過。大家討論熱烈,不少高論,我情不自禁,發表意見,忽然扯到意大利建國三傑,喻孫中山先生為中國馬志尼,黃克强先生為嘉里波底,宋教仁先生為加富爾,哀黃、宋之死,望繼起有人。不料選擧出席省垣學生聯合會代表,陳當選第一代表,我為第二。 學聯會成立,假省教育會辦公。各校代表第一次開會,卽在省教育會大禮堂擧行,決定事項:包括罷課、罷市、遊行、講演、抵制日貨、檢擧漢奸,各學校非代表同學活動更為廣濶,例如組織十人團,推行全民抗日救國運動,使得長沙全市頓現悲慟氣氛,遊行、講演,觀衆、聽衆,多有淚下。柳克述劍霞兄親身經歷,將另有記述第一次學聯會集會由發起人之一的徐慶譽主席,當晚各代表返校,分別向同學報告會議經過與工作推行計劃。第一師範到會同學,人數大增,教職員亦有在場贊助者。羣情激昂,討論爭先恐後,發言有聲淚俱下者。例如擧行絕食,泣請北洋政府對日宣戰,良久,始能冷靜下來。有人提議組織班代表會議,每晚檢討工作的進行。學聯會且為推動全盤工作,設有文書、總務、交際、調查等組,並網羅各校非代表同 學,常川駐會,分組辦公。各代表和同學常在教育會門前廣場,對民衆作通俗講演。且不時延請名家到會講述古今中外青年愛國運動,以及普法戰爭、日俄戰爭的史蹟,激發全民忠義,且有人斷言,中日不免一戰,侵略者必敗。暑假學聯會也有人留守。記得暑假我返縣主持救國會務,省垣學聯會文書組楊冑戡同學,常有信來,聯絡指示。我的父親,極為欣賞,有云:「此人誠勤篤實,可以交友。」學聯會常川駐會辦公的同學,以長郡、明德兩中學為主幹,(長郡人多,明德地近。)楊冑戡兄人以後留學日本,改名「宙康」。十四年他在國立廣東大學(中山大學前身)教書,相見甚歡。但他屬國家主義派,我赴俄前,也曾對國事有激辯。以後聽說他已屬國民黨西山派,再後,則不知名了。其他常川駐會辦公中人,如任弼時等等(李維漢、李立三、蕭勁光也曾出入其間)已被毛澤東吸收為新民會分子,進而共黨了。李立三原名隆郅,蕭勁光原名道成,任弼時原名培國,任、蕭皆出自長郡中學,某處記載不實。起初學聯會分子皆係各校極單純的愛國青年,暑假及以後,就複雜了(後詳)。當時學聯代表陣容,據我的記憶,高等工業專門學校有柳敏,高商有易禮容,雅禮大學預科有陳純粹,湘雅醫學院有張維(後為省政府衛生署長,掩護共黨),法政專門學校有徐慶譽(現居美國,前年有八秩詩集寄我),長郡中學有彭光球,明德中學有黃少谷(在臺),甲種工業有何孟雄,甲種農業有張農,嶽 雲中學有黃英,船山中學有袁同疇(在臺),長沙縣立師範、省立第一中學、妙高峯中學、兌澤中學、楚怡工業、修業農校以及公私立男女職業學校等等是誰,一時想不起來了。女生代表,有一女師的繆蘊輝、譚惕吾,周南女中的周敦祥曾在南洋有放光芒,勞啟榮(許德珩妻),魏璧(周炳琳妻),在校有周、勞、魏、荷葉、 蓮蓬、藕之稱,不知誰是第一代表。福湘的劉湘英,藝芳的唐冰瑜,女子蠶業講習所的李思安。 暑假期中,各校同學分返各縣,擴大抗日救國運動,全省一致,民氣沸騰,遍及鄉村,乃致釀成驅張(敬堯)運動,這是與他省有所不同者,且待後詳。玆僅述當年各代表中原來反共,而以後與我來往較多,但未來臺灣者,用以代表此一時代青年們的演變。 (1)陳書農號啟民,在第一師範原為毛澤東好友,畢業後,與毛鬧了一陣,再不往來,入國立廣東高師專心讀書。十三、四年我們在廣州碰頭,他還說:「不搞革命」,經該校選送留法,在巴黎大學專習心理。竟又活動起來,直隸汪精衛的改組派,「九一八」時期與留德的現任立委梅恕曾等人,在上海夥辦「革命日報」,從事秘密活動,但反對大世界會議。汪組閣,他們隨入南京,又與改組派在國內有汗馬功勞的實力派鬧翻。陳曾對我說是為了反官僚。抗戰期中,旣不隨汪入南京,也沒有受毛的勾引。抗戰勝利,同在南京國立政治大學教書,旁觀一場風潮,使他又趨消沉。別時他說還鄉教書終老,靠太太行醫,專心變態心理,其經過,友人中鄭彥棻兄知之最詳。大陸淪陷前我與陳又在廣州街途相遇,他是代表湖南大學接洽經費,苦經亦多。我問他何不到臺灣,他說:「何處是歸程?不再逃了!」我們又談到顧孟餘先生在香港組織「第三勢力」事,他問我:「見顧先生沒有?」我說:「沒有,你我都是尊重顧先生個人的。不過李宗仁是軍人之尤者,而且顧先生現在招收的都是些英雄好漢,兩雄相厄,何況衆多;英雄太多,天下必亂。」他大笑,又問我告訴顧先生沒有?我說:「只向好友吳幹兄談過,無法轉告。」相視而別,彼此黯然。此人知識、智慧,均非平凡,但自立崖岸,不願遷就,宦海浪裏,註定失敗。 (2)彭光球號石年,以後單名湖,長郡中學的首席代表,反毛、反共。長郡教育嚴格,人才衆多。湖南共黨分子,亦多出自長郡、一師兩校。彭光球繼入國立東南大學上海商科,聯絡南京校本部湖南五四運動同仁,發起組織「自强學會」,隱名「sticksociety」,取意大利「棒喝團」之義。十四年暑假,他到南京選課,知我擬返廣州黃埔軍校服務,特約幾個五四運動老友吳紹熙(以後留日,同在上海曁南大學教書)等人,同在校園梅菴六朝松下月夜長談三次。他堅稱國民政府、黃埔軍校,多屬共產黨員,對我竟不無敵意,幾乎大起衝突。我保證廣州反共,又爭執很久。最後他說:「老朋友!妳到達後,再看明白,來信;如汪、蔣等眞是反共,我明年暑假畢業,一定前往追隨。」翌年我赴俄時,他偕同徐柏園、刁培然(有子成名)到達廣州,我只與彭匆匆一晤,互道珍重。他們旋入「中央學術院」。北伐後再晤於南京,他在中央黨部任科長,不久被選派赴美留學,回國自己設法進入金融界,一帆風順。淪陷前他任中國銀行南京分行主管,我們過往較多。他對金融界的黑幕,常訴苦經。淪陷後,據聞他在香 港小住,被自强學會變為共黨的親友邀返大陸。另有何孟雄,嶽雲中學校長何炳麟之姪,倜儻不羣,可有作為。後入北大,不幸誤入共黨,更不幸的被國際派出賣告密,被捕處死。那時他在上海租界,我們見過一面,談五四往事,他還看不起毛澤東。其他心照不宣,最後他由衷的問「陳紹禹如何」,我規勸他「當心俄國洋奴」,頓成永別。
(二)驅張運動 湖南五四運動,由於各校學生返鄉,大肆活動,如演講、演話劇、懲治對日貿易的奸商,甚至有捉其遊街示衆的激烈擧動。縣政府不敢犯親日的危險,不能干涉,也無法控制,自然早有報告到省政府。暑假期滿,學生返校,省政府不免恐慌。督軍張敬堯,乃召集各校代表在省教育會訓話。某日下午一時,我們由圍牆大門通過廣場,路旁武裝士兵左右排列,以槍頭刺刀交叉,我們陸續垂頭經過,齊集禮堂。守衛人員囑咐靜候「大帥」駕到,達一小時之久,始見張大帥着荷花色厚杭紡便軍服,由舞台上出將入相之門出現。作盡姿勢,開口說話:「國家大事,由政府負責,你們愛國可嘉,但『學生子兒!』總得以讀書為主,我代表你們的父母,要你們好好的聽話……。」他也曾提到少年失學的悲哀。接着一轉「你們不聽我的話,我就殺你們頭……」。(聯合報五四運動專輯所載,非我撰稿,由記者呂漢魂訪問,詞句有出入,以此為準。)再惡言惡語,胡扯半小時以上,眞使我們啼笑皆非。我後排有幾位女代表低聲哭了,我回頭看到一女師譚慕愚(惕吾)在內,毛澤東冒充代表,也坐在鄰近,他說: 「哭什麼!沒出息!當他狗叫,將來我們殺了他。」張大帥語畢,衛兵口令散會,大帥還伸了一個懶腰,似乎鴉片癮發。我們再由刺刀尖下出來,親見毛澤東發動新民學會分子,召集代表緊急會議,商討對策。隔日擧行,由高工代表柳敏主席,首先由甲農代表發言(此人一向聲宏嗓大,常言擧雙手贊成,以後留法),激昂慷慨,有「滅張朝食」一語。繼之女蠶代表李思安(以後入共黨,現在大陸)痛哭流淚,大吵大鬧一頓。柳主席請代表平心靜氣,從長計議。討論結果,有人提出「罷學」,發動「驅張運動」。驅張通過,罷學再議。柳敏當時我們以大才許之,據柳克述兄說,他們是本家,以後在北平見到他,跟隨熊希齡先生籌辦香山慈幼院。再後我在上海勞動大學見到他,任工廠副廠長,有漂亮太太,已無大志,是太可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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