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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南省立第一師範學校,因校長易培基的創新,學生毛澤東的造反,被稱為新潮學校或土匪學校。其實不然。我民國四年秋季考入肄業,其時湯薌銘督湘,對國民黨人當天大肆屠殺,又逢日寇迫我國簽訂廿一條之後,少年離家,心情動盪,報國雪耻之念,油然而生。入學之初,卽往北門外甲種農業學校憑弔彭文超烈士紀念亭,彭君亦將及弱冠的中學生,感於廿一條的國耻,奮然抱石投沉湘江,遺書數千言,痛斥倭寇無知野性,破壞東亞和平,喚醒國人誓雪奇耻。其遺書、遺像懸掛紀念亭中,弔者無不心傷。我本生在沒落世家,深惡滿清腐敗,父親為維新派份子,曾教我以立憲改革的大義,此時我傾向革命黨派了。繼而袁世凱稱帝,雲南起義。民五暑假返校,參加省垣討袁死難將士追悼大會,大門懸掛「袁逆天誅功歸上帝,湯屠活走罪在我們」對聯。以後張敬堯督湘,更是愚妄。我們在校教員多革命黨人,學生多追隨之。五四運動事起,我旣開始參加政治運動。如謂湖南第一師範嚴教嚴管,而又革命氣重,較為允當。
(一)學校概況 湖南省立第一師範的前身,科擧時代為城南書院,地址長沙南門外書院坪,位於妙高峯下,校園廣闊,風景亦佳。前清廢科舉設學校,改為公立中路師範,有別於設在常德的西路師範與衡陽的南路師範。民國成立。順次改稱省立第一、第二、第三師範,並開辦省立第一、第二、第三女子師範學校。民前三男校保有書院制,卽中路師範之附屬小學,亦全部官費,食宿書籍外,另發零用錢,現在臺灣的酆裕坤教授,卽出身於該附屬小學。長沙城南書院之上,還有嶽麓書院(鼎革後改為優級師範學堂,卽今之湖南大學),係全省最高書院,歷史甚早,宋朝張拭、宋熹皆曾講學於此。長沙的城南書院屬於湘江道,常德的德山書院,衡陽的某書院,皆屬於道。各府、各縣皆有書院。以後改為府中學堂與縣立高等小學。例如左舜生、田漢,皆出身於長沙縣立師範,有別於省立師範,民國二年春,國民黨政府創立第四師範一所,招收全省學生,校長陳潤霖先生,旋被湯薌銘解散,學生三班併入第一師範。毛澤東卽由此併入。 第一師範的校舍舊時的書院建築,民前長沙饑民之亂毀於火。民國二年始修復落成,改為兩層西式洋房,與臺大文學院同一型感,分辦公樓、圖書館、大禮堂(又稱雨操場)、大飯廳外,有教務處、課室、學生自修室、寢室、盥漱沐浴室、特別教室、手工美術教室。(當年為全省學校最大最新成的建築,乃至超過幾所高等學校與教會學校。)各種建築,皆有走廊相連。校內交通雨雪無阻,四週圍牆,後面大操場建於妙高峯上,前面鐵門之外有新式馬路,鐵門內球場花園幾處,亦具規模。所謂自修室,是現在學生沒有見過的,並非利用教室。所有教室,除上課外都空着。自修室每間只坐十二人。自修棹如今之辦公,棹有抽屣,置教科書及綀習本者。另外書櫃成排,每人一個,置參考書者(略備經史子集)。寢室大樓兩座。每座樓內又分室百餘間,每室只睡六人。每人一床,床之兩端有抽屜,置換洗衣禨者。其他衣為放儲藏室,每日下午課畢開放一次。睡床上有架,很高。掛舊式蚊帳用者。每間寢室,只對面各置油漆高架床三舖,無書棹,亦無上下舖,中間走路,兩端一為門,一為窗,無雜物。寢室僅為就寢用,其餘時間,總門上鎖,由專責清潔整理工人掌握,其權頗大。最近有人對我說,大陸某博物館,陳列毛酋澤東在第一師範的睡床,上下舖,上舖放有毛之舊日用品及菜籃。我聽了只覺好笑,可見大陸匪幫,事無巨細,一概撒謊。 我在第一師範時(毛澤東亦在),校風嚴肅、純厚、沉毅,校訓為「公誠勤儉」。學生生活樸素。讀書氣氛甚濃,校規綦緊,起寢均有定時,秩序井然。卽用餐非排隊而無法魚貫入大食堂,各自盛飯後,佇立固定席次,必待主餐人(經常是校長)入席,方可坐下擧箸,亦無口令,六七百人始終在鳥雀無聲中進食,氣氛靜美,值得懷念。食堂內有「粒粒皆辛苦」的橫匾,餐餐在望。還有由自修室到教室走廊掛著「學然後知不足,教然後知困」之類的堅屏,以及教務處前高懸的「公誠勤儉」校訓,都是每日起居、操作隨時可見的格言,在在使人警愓。當時教訓合一,教務處設學監數人,由品學兼優而孚眾望的教員專任,生活起居與學生同進退,早起、晚寢點名,學生入寢後十分鐘熄燈,不敢再有言語,哒哐膊閷W監必入紀錄,操行記分,與學課並重。學生一律住校,若制服,膳宿、制服、書籍、課本全部由學校供給,學生可以潛心讚書,教員督責亦嚴,責任心亦重。例如省長老翰林劉人熹先生,每週到校兼任新生修身課兩小時,每講「臨財毋茍得,臨難毋苟免」時,詳加解釋,又帶領全班三復背誦,且掬誠叮嚀學生,將來遇到此種 情況時,一念曾有高齡的白髮老人如此如此,卽得之矣。老師中此類故事,常有傳頌。學生功課,每日八小時。前四年國文(內容包括甚廣,涉獵經史子集),每日 有兩小時,每週另加作文兩小時。英文每週四小時,分四年教完。其他如中外史地、物理、化學、博物、倫理(修身純用國學材料倫理及於西洋)、心理、哲學、教 育學,每科每週兩小時,各分一年教完。大體說來,那時師範五年訓練,對於文科略具基本知識,如欲進修,不無門徑。正為民初幾位師範畢業生,後來竟成大學者。但以此自大,不勤進修,則誤終身。茍效半部論語治天下者,更大禍國家,如毛澤東則是。
(二)教師陣容 袁世凱死後,孔昭綬(競存)復任第一師範校長。孔先生是留日學生,同盟會會員,前任校長時,湯薌銘督湘,孔被輯拿,原是坐待被擒赴難,因在校教職員苦勸, 學生又擬對輯拿人員暴動,迫得孔氏到講義室更衣,化裝油印工人,得免於難。且有一說,輯拿人員也許有意放過。事後孔氏含淚離校,全校感動,有人放聲哭。孔校長生活嚴肅,理學家氣重,學生皆敬畏之。彼處理校務一切認眞,尤其聘請教員,必限於品學兼優、誨人不倦者。凡是名家,必延聘之,或禮待之。例最知名的楊懷中先生,蕭瑜在「我與毛澤東」書中,言之已詳,玆不贅述。相反的,要求來教者,卽是名家亦有遭拒絕者。例如知名的經學家葉德輝,曾罵孔為何不請他,孔只云「你自已知道」。有謂漢學與宋學之爭,非也。易培智、易白沙兩先生則受孔禮遇。乃因葉先生研究女色,過分張揚。其他如功名探花、才華甚高風雅,自賞的汪根甲先生,都在校專任,高等師範反係兼任,要皆響應孔氏辦學認真的作風。他們的生活優沃,孔不加要求,自己則生活一向樸素。那些名教員來校授課皆乘私備呢轎,穿若華貴,在教員室裏似有比賽風采之態,我們常窺視之。乃至他們的轎夫,亦有比賽神氣,我們常溜到大門前轎廳,和他們胡聊,試坐轎子,抬起來轎槓有彈性、有音響,坐其上,心暢耳悅,有飄飄然之感。 國文教員為校中教育的主體,除漢學、宋學、詞藻外,有一位專重子書的袁仲謙(吉六) 老師,書法亦極佳。我班初入學的第一年(預科)卽受他的習字訓練,以永字八法開,始端坐與握筆的姿勢,均極嚴格,尤其不假辭色,巡視坐位之間,稍錯則厲色斥之。袁師籍隸湘南道縣,為船山學派巨子,隨第四師範合併而來毛澤東的恩師,一直教他五年。諸子之學毛最饒興趣,所以毛在北大隨李大釗在馬克斯主義學會談各派社會主義時,扯得上來,很受重視。我班國文老師變換太大。同班同學在台者有凌碧如教授。惟英文教員楊宣誠先生(省政府交涉署長),任教時間最長;數學教員李希易先生(旅美巨商李國欽先生之胞兄)教算術、代數各一年;王正樞先生教幾何,三角各一年;易白沙教本國史一年。這四位老師(坐轎衣着也很考究),授課寫黑板、工楷、美麗而迅速,似有特別功夫,教態嚴肅。有關教育那一套的課程,楊懷中先生回北大任教後,教育部介絡山東王長平博士來教,王先生一派洋化,以國文較遜,講習欠佳,但和學生玩在一起,是新的開創(打球之類)。至不坐轎且眾走行的老師,則只有徐特立一人。這些先生多係同盟會會員,所學、所事,各有千秋,對學生極負責,不僅教之嚴而且誨之切,至今懷念,感佩無已。師道的尊嚴,也是孔校長最重視的。記得抗戰前,他應戴季陶先生之邀請,到南京任考試院參事,我往謁時,已在大學教書,他依然諄諄訓誨,感嘆第一師範校風的不變。我對孔師執禮甚恭,他則携手送我出大門。 老師中還有一個成了謎的人物,他是王邦模(季范),毛澤東的親表哥。毛之由耙糞村童到長沙讀書,最後考入第四師範,一切由王先生的負擔、費力、費鈔,不是易事。王原為第四師範學監,合併第一師範後,又是在學監時間最長,權威最大者,其認真之處,例如有學生文某,晚上點名後逃出外宿,次晨返來,王學監已睡在他床上,照例開除,王又力保,痛加訓斥,留校查看了事。以後我們有些同學在東南大學讀書,王先生因公出省,必繞道到南京看看我們。記得十三年夏,鼓樓月夜茶鈙一席話,他是反共的。北伐後,他在長沙任業怡中學(國民黨老窠)校長時,在學生週會斥共匪有云:「布爾『殺』維克,奸詐復殘賊,同室干戈起,不亡何可得。」布爾「殺」維克,蘇俄內鬨一向如此。國共合作共匪固如此,現在中共內部亦復如此。王老師秉性剛直,不屈不撓,大陸毛酋沐猴而冠以前。王由反共而社會賢達,進而掩護共黨,確為事實。加之他與毛的關係,王海容又係他的親孫女,早就被人指他為共產老黨員。來臺之初,卽有與王、毛小同鄉又在長沙同事甚久的反共老將告訴我,王非共黨,僅係民協代表之一而已。據我想如王往昔是秘密共產黨員,資格當然很老,在黨的地位上,縱不能比之徐特立,總不該比一師同學何叔衡差得太遠,何以默默無聞?共產黨事,固誰也難說,王是否共黨,一般人始終是個謎,王認識布爾「殺」維克,則我確信。
(三)校長易培基 易培基(寅村)先生,是第一師範教國文時間最長的老師,治漢學的名人之一,與章太炎、葉德輝等素相往還,新學出身於湖北文普通學堂(陸軍官校稱武普通),並非冬烘。他並未教毛澤東。每教一班,一直五年到底,自由地區他的高足,恐怕只有在香港的彭國棟,與在高雄的傳清石(酋為寅師之入室弟子)兩人而已。易老師接任校長。是在民國九年秋季,要算第一師範的新紀元。例如他開放學生在校演話劇、組織劇團、亦名「射新」學藝社,自兼社長(我為社員之一);請中外名人到校作學術講演,杜威、章太炎、蔡元培、張繼同時同來;開放女禁,丁玲(蔣冰恣)等女生轉學前來,連他自己的女兒漱平(李宗侗夫人)也在內。中國中等學校有女生,要算浙江第一師範(校長沈定一)、湖南第一師範創始。更偶然的,浙江第一師範出了學生施存統(卽施復亮),湖南第一師範出了毛澤東,同是中國共產黨創始的青年代表。至於毛澤東攀上易老師,是民國七年北洋與湘軍一撤一進,省垣秩序大亂,開始搶刼,易老師偕弟白沙先生恐校舍再毀於火,乃同步行到校,適遇我們少數原已參加志願軍的同學未逃難,兩位老師同聲問我們:「何以未逃?」並含笑說:「你們有志氣!跟我來!」白沙老師更是手持上課鈴大搖特搖,集合了數十人到教室訓話。白沙老師(同盟會會員、南社份子),大談其辛亥革命時,他在安徽任第一師範校長,率領學生軍保衛安慶巿的英勇故事,激發了我們的熱忱,如法泡製起來。白沙先生名坤,字越村,參加辛亥及討袁諸役。國父器重之。民十端陽日在廣州陳村乘舟蹈南海而死,因其憂憤國事,政府築衣冠塚於海濱,以紀念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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