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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中生： 陳果夫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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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果夫的秘密
董中生
政情報告兩顆縣印
我第一次看到陳老師果夫先生，是民國二十二年冬，在南京四象橋浙江會館。聽他向政校地政學院學生演講。
果夫先生是政校的校務委員，而且是最關心校務的委員，曾兼任教育長。政校由中國國民黨設立，主要任務在培養國民黨領導的政府行政幹部。果夫先生在黨內地位，特別重視這所學校，亦是理所當然的事。
地政學院招收大學畢業學生，每期約二三十人。專門研究地政二年，培養執行三民主義土地政策的專門人才。
那次聽演講的就是我們一二兩期六十幾位同學。浙江會館不大，所謂禮堂，實在就是一間小教室。
果夫先生時任江蘇省主席。政校一二期畢業同學多半派在江蘇省工作，因此我們對他的演講格外重視。
演講時間未超過半小時，內容全是些家常話。鼓勵我們用功研究，並報告一點江蘇省政情。講話時偶爾還帶幾聲咳嗽。最引起我注意的是，他手拿着一個小罐筒，咳嗽時將痰吐進罐中，再將罐筒放囘衣袋內。
當時我有一個小疑問：「放在衣袋內的罐子，如何能使吐進去的痰不流出來？」曾和幾位同學討論，可是得不到結論。最後一位同學說：「這是一個大秘密，除非有一天果夫先生自己將這個秘密公開！」學生們由於好奇，或許亦有實際需要，很喜歡聽江蘇省政情報告。果夫先生演講後，我們找機會向上課老師問這方面問題，有幾位教授爲了答應我們問題，甚至正課都不上了。幾乎以全部時間談論江蘇實在的故事。例如教財政學近年在台北逝世的劉振東老師（劉時任政校財政系主任），就是如此。
學生們最愛聽的並不是什麽政治上的大問題，而是一些有趣的小故事，時隔半個世紀以上，至今尚能清楚記憶，且趣味性較高的故事，寫幾則如下：
①二個縣印：果夫先生選任縣長，較爲注重學識、品格，而不太注意經歷。一位毫無行政經驗的黨務工作者，發表爲江南某一小縣初任縣長。他認爲縣府內最重要的物件是縣印。因此就請自己夫人監印，保管縣印。
一切公文及田賦糧票等全要蓋縣印。印用久用多了顯得模糊不清，幾乎到了認不出其中的字了。女人做事心細，她把縣印拿來洗刷乾淨。正當洗淨未乾，一位文書先生提件緊急公文來用印。時在嚴冬，房內設有火爐，夫人就將銅的縣印放在火爐上烘乾，然後在公文上加蓋印。
後來經人發現這張公文上的縣印，比其他公文上的印大了許多。懷疑縣政府備有二個縣印，一定是縣長另有作用。向省政府及有關機關指控。省府派人查了半年，並未發現再有第二張蓋較大縣印的公文。最後還是由縣長夫人說明原委，才眞相大白。
②機密文件：江甯地方自治實驗縣長梅思平，原任政校行政系主任（後附汪精衛偽組織）。書生從政，當然沒有行政經驗。接事不久，在縣長辦公室接到一件公文，封面上蓋有「機密」二字戳記，他趕緊將這件公文放進隨身手提包，準備帶囘家晚上拆閱。
拆開一看，乃是一件無關緊要的通令。空緊張一陣，縣府會經常收到此類有「機密」戳記公文，內容實在與機密無關。
③如夫人干政：果夫先生組織江蘇省政府，省府委員及重要廳處局長，全由與黨關係很深同志出任。唯有民政廳長，則由曾任行政督察專員，剿匪頗具績效，經剿匪總司令部秘書長楊永泰氏推薦的辜仁發担任。
辜廳長的如夫人，介紹她手帕交姊妹的夫壻，由民政廳發表爲無鍚縣警察局分局長。此君自以爲有民政廳作靠山，時與局長衝突而被撤職。如夫人挺身而出，支持該分局長。最後辜廳長與他的如夫人分手鬧到法院，供給京滬一帶報章雜誌製造熱鬧新聞，直到辜廳長辭職爲止。
縣警察局分局長，由民政廳直接委派，是抗戰前新縣制尚未實行前的事。那時縣政府各局的專業人員，規定由省府及主管業務的廳處局委派。例如我民國二十五年任吳縣（即蘇州）地政局長，就由省政府主席陳果夫名義派任。局內業務人員亦由省地政局直接委派。直至抗戰開始後，爲提高縣長職權，實行新縣制，裁局改科。縣長才有依法任用縣政府人員的全權。
由省廳處局直接委派人員的優點，是省能統籌供應管理全省該項專業人員。壞處是省派人員易與縣級主管相處不融洽。蘇州地政局我的前任，就發生局長與省派督導員摩擦，因省局長與督導員私人關係較與縣局長密切，促成縣局長辭職，由督導員代理縣局長的不正常事件。
縣地政局的業務上級機關是省地政局，行政上則隸屬於縣政府。我接任蘇州局長不久，一位縣政府服務的政校同學告訴我：
「縣長鄧翔海（湖北人）是一位非常精明幹練的長官。」
他舉一個例證明：「駐蘇州的保安大隊長是由省保安處派的，和前任縣長不和，而使縣政處理非常困難。鄧縣長到任後，表面上和大隊長很合作，私下却親自辦件公文（縣府內無人知道），直接函呈果夫先生。等到這位大隊長接到被免職命令，自己尚不知其中原委。」
果夫先生很器重鄧翔海縣長。抗戰開始，調他任侍從室三處組長，並先後出任新疆、湖北二省府秘書長。
張一麐一語息風波
民國二十五年某日，是江蘇省地政局成立三周年，及局長就職一周年紀念日。由省會所在地鎮江縣地政局長發起，通知全省各縣局長一定要親自來省會參加，隆重慶祝。並附帶要求每局備送一項永久紀念性的禮品。蘇州是全省最大的縣地政局，希望能送一個純銀製造的銀鼎。因爲蘇州銀樓的手工藝是全國聞名的。
一個純的銀鼎，時價在一百銀元上下，將近我一個月的薪水。我當局長、縣長等機關首長，每月祇領薪水以維持個人及家庭生活。辦公費全由總務人員負責管理支配，我從不過問。還有一個原則，不用自己私人主辦總務。
送不送銀鼎，局內同事意見不一。政校剛畢業的張雲漢主張不送。唯一由嘉興隨我來蘇的總務課長何埒京（蕭錚師介紹），則表示如果其他局皆送，我們不必獨異。錢可徵詢局內同仁同意，然後分担。結果就按薪水高低比例分攤，由全局職員出錢送了一個銀鼎。
這是我一生唯一向上級送禮的一次。以後我決定寧盡可能努力工作，以博上級重視，而不再送禮求取上級歡心！因爲這次送銀鼎，錢向職員分攤，後果非常惡劣！尤其低級職員，口雖不公開講，心裏却確實看低我這個局長的人格了。
那次慶祝會辦的有聲有色，相當熱鬧，除設席歡宴外，並有名票參加平劇公演二天。省局長很滿意，籌辦的人更認爲辦的很成功，但據聞果夫先生事後知道，不以爲然。
果夫先生主持江蘇省政，用新人，建立各種新制度，一時形成新風氣。在短期間內蘇北的地方治安大有改進。江南各項建設，亦紛紛起步，掀起國民黨領導政府的新希望。
如就地政而言，果夫先生雖然全力支持，各縣除辦測量，登記外，尚無突出成績表現。國民黨土地政策的實行，要等到大陸失敗後，才在台灣實現，是一件很可惜的事。
吳縣縣長鄧翔海先生，在我初到任時，對縣地政局表示不大滿意。直到有一天縣府主計主任鄧傑（政校一期同學，湖南人）告訴我其中的原因。
過去土地買賣，雙方訂立契約。縣府財政科即按契約內載明的房地產價徵收契稅。自從地政局辦理土地登記後，按照土地法規定，登記有絕對效力。地主領到土地所有權狀後，產權已獲得完全保障，就不再向徵稅機關驗契約了，因而使契稅歉收，影響到財政科長的考績了。當時吳縣財政科長是省財政廳長的連襟，縣長很重視這件事。但法令如此規定，他亦無能爲力。
鄧傑非常幫我忙。他一面向鄧縣長說：「既是法令規定，那就不能怪地政局長了。」一面私下和我商量：可否由我每月秘密抽出登記處內的大宗賣買契紙數張，將買主的姓名、住址，及土地座落、賣價等開張便單，親自面送縣長（洩漏消息會影響地主來登記的）。縣長對外表示：這乃是由他自己設法調查所得的資料，交財政科派員催買主前來繳稅。
上述辦法，鄧縣長認爲很滿意。後來我由蘇州調往湖北工作，他還自動爲我寫信介紹他在湖北省政府服務的胞弟鄧翔宇（現任立法委員，在台），囑他對我多加關照。
蘇州女孩子，多溫柔貌美。政校同學單身來蘇服務者，臨走時不少是帶了蘇州太太一同離開的。鄧傑雖亦隻身在蘇州，却全心全意工作，一副老夫子態度，不去追求女朋友。閒暇無事，常來和我敍談。
任蘇州局長年餘，其中登記處遺失契紙一案，鬧得滿城風雨，幸經地方士紳張一麐老先生主持公道，一語平息風波。
蘇州士紳，尤其老一輩的，他們學識、經驗豐富、人生觀修養高深。對我們年輕後輩，願多指導幫助，是服務其他地方難以得到的機會。例如我調往湖北離開蘇州前，向李印老（根源）辭行，他自動提出替我寫幾封介紹信給湖北省府各廳長。
當時湖北省府廳長，多由前任主席楊永泰邀請，是政學系的重要人物，而印老是政學系的首腦，拿他的信去見各位廳長，頗有功效。
財政廳長看了信，就說：「我們是一個屋蓋下的。」（當時我還不明白這個詞的出處，來美後才知賈士毅廳長是從英文under one roof 翻譯的，美國朋友喜用此辭）。叫我以後有什麽問題，可以去找他。
湖北省地政局前任楊局長，亦是一位政學系能員，能講善道，後任江西省建設廳長，創設陶陶招待所，旅客稱便。黃紹竑繼楊永泰任主席，他很重視推行國民黨土地政策。商得果夫先生同意，決調浙江省平湖縣地政實驗縣長汪浩來鄂。楊局長聞訊立刻飛南京晉謁果夫先生，並預向局內同事說：「如果能見到果夫先生，一定可以留任的。」可是果夫先生未曾接見他。
汪浩局長是留俄的，請留美的洪瑞堅先生任秘書（二位都是地政學院的研究員）。局僅設二科。我任第二科科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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