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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聯俄容共政策,影饗廿世紀的世界,與其二十年代在中華民國執行陰謀傾覆的鮑羅廷,論者多矣。今年起傳記文學「每月人物專題座談會」,改為「民國史事與人物專欄」。劉紹唐社長知我與鮑羅廷曾經見面,囑我亦談談其人。茲聊書其二三事,以為續貂。
(一)鮑羅廷與留俄學生管理委員會
民國十四年秋末,由國民政府在廣州招考的留俄中山大學學生一百五十,與三個軍官學校各十名。先有約半數在赴俄途中,掀起了激烈的國、共兩黨之爭,餘留廣州先設補習班。並有留俄學生管理委員會的設置,採學生自治制,暗中一切出自鮑羅廷的安排。鮑氏第一次到班授課(著中國長袍,儼然學者模樣),由張太雷口譯,講到帝國主義的定義,輪到問我那一國家為其先鋒,我對以西班牙。他又問我何所據,我舉國立東南大學教授社會學劉靜波老師所著上海商務印館出版的「大國家主義」以對。此非共黨書籍,他表示詫異,並說尚未見到此書。有一次我代表管理委員會訪鮑氏接洽赴俄事,他又問到劉老師的著作,他對北大的教學情形已很熟悉,而對南京東大很想了解。我想他是有心人,不願對他多談國內事,以只在該校讀書一年為辭,他留我隨便談談,仍由張太雷口譯,另由女秘書筆記。他明知我是反共,也許因此要和我多談談,我們談話的範圍很廣泛,我也強調了反共的理由。最後他問我學習的偏向,我說遵父命著重歷史,但入大學選擇政治、經濟系,父又囑至多重在政治。而鮑則勸我偏重經濟,但我以後的涉獵,決非他的影響,因為立場各異。 又一次,我往鮑公館交涉赴俄事,爭辯很大,鮑一味敷衍支吾。又要和我談起來,翻譯、紀錄如前。他竟問到湖南第一師範的教學情形,我說那時的老師,大多數對我國學術思想經過科舉的訓練,具有精深的研究,再往日本接受西洋的研究和教授方法者。比之當時有些國學較遜,逕而留學西洋的大學教授,(我在莫斯科,有北大某教授夫人告訴我,「現代評論」的周鯁生先生經常為她丈夫等人大改文章,)教書透徹多了。他搶說:「他們!尤其那些留日的,都是反動份子!」我說:「李大釗、陳獨秀也都反動嗎?」他笑了,乃扯到了毛澤東。我說此人太不正常,必不得成正果,他又笑了。至此汪精衛來訪,我辭出,他還為我介紹,汪笑笑說明我們認識,並囑我翌日下午三時往國民政府見他。我按時前往,由副官長湖南人席楚霖引至樓上小客廳相見。汪細詢關於留俄學生管理委員會情形,時屆臘月,汪開了一張萬元港幣等於現金的無記名支票給我轉同學每人百元,添製冬季服裝外,餘作管理委員會年節之用。我說冬季服裝大家還夠,他說買些參考書帶往俄國罷,我乃照收照轉。(我帶一大箱書去,被留在中大圖書館。)汪並對我再三叮嚀,有謂:「鮑某為人貌似儒者,心實奸詐。」此刻言猶在耳。但從此未再見汪,蓋以三月廿日案不久即發。至於我在國民黨內的私交朋友,改組派的老幹部中,為數很多。他們對鮑氏,多有接觸和認識,也必各有一番感想。
(二)鮑羅廷與張靜江 十五年三月廿日案被揭發之前,鮑羅廷在廣州,對青年學生固然另一副面孔,廣為結納,心存引誘。而對黨政幹部以至要人,則倨傲跋扈,目空一切。例如國民黨中央政治委員會,他只是顧問身份列席,用供諮詢。然而開會必須委員們移樽就教,前往鮑的住宅(俗稱鮑公館顯赫不可一世),有失我國家體制,他倒滿不在乎。事後我在莫斯科中山大學同班同學王某,曾任其翻譯(在廣州),他對我說,會議進行時,除李石曾、顧孟餘、宋子文發言,鮑氏靜聽外,其餘者,他充耳不聞,竟囑王不必翻譯。(共黨一切的胡作非為,皆由鮑發號施令,更不在話下。)三月廿日案發,鮑正返莫斯科述職,歸來後,張人傑(靜江)先生出任國民黨主席,政治委員會開會,已遷回中央黨部,其實兩者同在文德路斜對門,僅隔一條馬路。雖然當時青年人們,對靜江先生不利於行,必需用籐椅抬進抬出,乃至抬到會場,開會始終坐著,有些議論,加之共黨呼為「昏庸老朽」,然而大家對張此一舉措,無不歡欣鼓舞。鮑氏亦前倨後恭而屈服之。鮑氏返廣州後,我和已經粗通俄語現在臺灣的張民權學長,再往鮑公館接洽赴俄時,鮑氏出見,已不多談,事務上由其夫人出面週旋。只到我們赴俄臨行之前,再見鮑氏一面,全係禮貌細節,從此未再見面。 三月廿日案揭發期中,廣州東山,一片沉寂,不無戒嚴氣氛,鮑公館頓形門可羅雀(此時鮑已托故返俄)。某日下午我們同學數人,散步到俄國軍事顧問住宅區,在該案執行人季山加將軍公館門前,見到在臺病故的國大代表李樹聲同志,任新調的守衛排長,相視微笑。昔日類似租界地帶,景像不同了。我們留俄同學,原住東山許崇智的公館兩大宅,靜江先生來到,分住一棟,隔窗相望,大聲相聞。常見國民政府代主席譚延闓先生來訪,以後鮑羅廷也來拜訪靜江先生。蔣先生城內住對面廖公館鄰宅,譚、鮑也常出入。有時且聽張宅有聲外揚,尤其是周覺(柏年)先生來時,聲音更大,常罵鮑羅廷。某日邵元沖來,與我路遇,帶我同入張宅,謁見張先生。他問我:「你說我是昏庸老朽嗎?」我不敢答。據他說,鮑氏氣燄,已經大減。且說:「無敵國外患者國桓亡,多媚外崇洋者國亦桓亡。我住法國很久,幸未失自尊心。好在我幼時讀了些中國古書。未見國學有根底者,一味崇洋媚外。其實留學生回國,再讀中國古書,更為透徹。你們赴俄求學,要明乎此!」當時諧聖吳稚暉先生在廣州,更有妙論,泛罵非共產黨員而捧鮑氏者為「鹹水妹」,罵他們不與洋人來往,就不過癮,即汪精衛亦不例外。稚老一生無私隙,外傳與汪難免,但屬少年故事,無傷大雅。我親聞稚老說過:「汪精衛的失敗,自與鮑羅廷週旋開始」,且深惜之。
(三)鮑羅廷害人多矣 三月廿日案由鮑安排,眾所週知。其如此如此,係阻礙北伐,深知北伐迅速,不利於共黨的控制。故早在兩粵就有分田之議,北伐至武漢,更大唱分田,製造紛亂,破壞統一。汪精衛太可悲了!未能燭照其奸,竟受鮑氏之迷,以至寧漢分裂,汪精衛、陳獨秀的聯合宣言,足見鮑謀略之險狠。三月廿日案揭發,廣州市平靜如常,民間對於蔣公,且有「聰明正直而一」之稱。某日我到市區社仁坊,湘人聚會之處,湘軍副總司令陳嘉佑(護黃)先生,家住隔壁。芳二爹(陳原字護芳)從司令部回家,我隨老黨人劉伯倫(名況)、黃一歐往謁。芳二爹氣忿的說:「陳璧君那女人真潑辣,昨日蔣校長介石曾去訪汪,解釋諘蛔屢娒妗=裉煳饭醋T延闓先生)急著再去勸解,亦不讓見面。畏公說:『那婆娘(湖南土語)既不可以情感,亦不可以理喻,調停乏術。』畏公做了魯子敬,這一切皆中了鮑羅廷的陰謀,汪氏夫婦真是可惜。」其實芳二爹始終是個親汪的左傾人物,對鮑亦視為可怕,當年國民黨聯俄的賢者,對鮑皆存有戒心。然終被共黨稱為左派而加以誣陷者多矣,如含冤莫伸的廖仲愷、徐謙,以下彼彼皆是,被誘惑的中國青年更是成千成萬,誠中國之大劫大難。而今自由世界混亂,惶惑不安之極,尚有洋人假和平、自由之名,想來臺灣作變相的鮑羅廷,效顰其幻夢。前車之鑑,有待記取。世上沒有那樣廉價的和平與自由,更不能靠洋人的施捨。 關於徐謙先生的犧牲,就我所知,曾有敘述。至於廖仲愷先生,我實晤教太少,只在民國十三年春夏匆匆見了兩面。第一次是有人介紹往謁,我報告在南洋一帶與共黨的不睦。惹起廖先生嚴厲的教訓,責我不明聯俄、容共真諦,其態度嚴峻而誠摯,令人敬畏,但我心服口不服,暫不登記黨籍,真太幼稚。第二次是在嶺南大學相遇,他從黃埔到此,囑我稍等,同汽艇返廣州市,重到中央黨部,再加教訓,且有安撫。問我何適,我答往南京讀書,又問我學什麼,我因敬重他的事功,衝口而出,也想學財政。蒙加指點,並介紹我翌日見中山先生,囑我再去見他,我見中山先生後,適他因公外出,從此未能再親教澤。次年夏我返粵,過上海,報載廖先生被刺,悲憤不已。又在廣州將近一年,處處留心廖先生的德政懋績,更加欽仰。據我所知,他為了曾出面往日本與越飛開始接洽以及潛心執行聯俄事宜,加之言語逕通,不免與鮑羅廷最為接近。乃至對妻室兒女均不能露心跡,其苦心孤詣,誰能諒之!故有人除之而後快,其妻兒亦誤入共黨,是他死不瞑目的。對鮑來說,也算「我不殺伯仁,伯仁為我而死」,其實謂其「借刀殺人」,亦無不可。以鮑氏之陰險,焉能不知廖先生之忠黨愛國,除廖之計,只在遲早耳。後來鮑被斯達林囚死獄中,必曾問天。廖先生具有政治家風範且是財經大師,甘乃光所著「先秦經濟思想史」,那時甘尚年輕,外間曾誤傳為廖遺稿。在重慶中央黨部時,我與甘常相晤談,曾問到廖先生種種,甘同意我的看法,誤指廖為共黨或赤色傀儡者,罪莫大焉。「先秦經濟思想史」一書,上海商務印書館名著之一,甘確得廖的細加指點,但非其遺稿。曾晤甘嶺南同學立委高廷梓兄閒談到此,據稱甘出自書香世澤,具有國學根底,治學勤勉,該書既得廖先生指點,可優為之。甘為廖提攜的青年才俊。以師視廖,而未為鮑所迷,因其年齡比廖子承志長十幾歲,故能知廖先生遺志。即廖、蔣兩先生,對聯俄事有激辯,而始終合作無間,鮑羅廷亦嘆黔驢技窮。如廖不死,北伐之後,局面有所不同。至少上海金融,流氓幫會不能染指其間,形成尾大不掉之勢。以致淪陷之前,由某聞人口令一出,發動搶溝風潮,金融大亂,促成巨禍。鮑氏之為害我國,既深且遠。
(四)鮑羅廷其人 中國之聯俄政策,勢逼處此,鮑羅廷之為患,則罄筆難書。鮑之生平簡略,蒙蘇俄問題專家關素質教授特自鮑氏女秘書Vera Vladimirova的回憶錄、共產國際史、俄文百科全書摘要給我。茲照抄如下: 鮑於一八八四年生於白俄羅斯拉脫維亞的Vitebsk,祖籍猶太,家貧。一九○○年初參加當地社會民主工黨十九歲加入布爾什維克派,開始地下工作。一九○四年抵瑞士,奉列寧命令前往俄國。翌年在拉脫維亞首都加里參加革命。旋出席該黨在芬蘭召開的第一次代表會議,以及一九○六年在瑞典首都召開的統一代表大會。同年抵倫敦,在俄國移民中工作,始用鮑羅廷(Borodin)之名,原名Mikhail Markovich黨內化名為Kirill。一九○七年抵美國,住波士頓和芝加哥,創辦「美國工人」雜誌,此時與其夫人結婚。一九一八年七月回莫斯科,參加共產國際第一次大會。翌年初被派以蘇俄紅十字會代表名義前往紐約,負有政治和財務使命。嗣由美抵墨西哥,化名Brantwein,協助建立墨西哥共產黨,與印度共黨羅易已有來往。一九一九年末,出現在西班牙,翌年赴荷蘭阿姆斯特丹參加會議。一九二二年在英國被捕下獄,為期半年。一九二三年七月由莫斯科赴廣州,九月到達。一九二七年武漢分共,七月底回莫斯科,供職塔斯社兼辦英文「莫斯科新聞」(Moscow News)。一九四九年春天被捕,一九五二年死於獄中。鮑氏著作「中國問題」一書,未經出版。出版者,有英文編輯的「共黨國際」,和列寧的「左傾幼稚病」英譯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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