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由於数百年以来都是首都的缘故，因此，在过往时代中，全国四面八方的风俗、习惯，都有可能随着那些为官为宦的人们，一点一滴的带到了北京，并且在北京混合了起来，所以，北京一地的风俗习惯，如若被人们看作是具有特别之点的话，母宁说北京是归纳了各地风俗习惯的特点；这些特点，在逢年过节的日子里尤其显得突出，而以过旧历新年为更甚。

——瑞雪兆丰年

    民国纪元之後，虽然已经普遍采用了阳历，但数千年来所形成之根深蒂固的传统，如希望一下子完全废除，显然不易办到，况且这个春节在农业社会中，由於其连贯着「二十四气」的原故，还确然有着具体的作用与意义。

    不过，科学化的时代毕竟是天天向前迈进，再加上社会制度、经济生活的不断变动，农历新年在国人——无论国内或海外的生活圈子中，虽然仍旧保存着，然比起往昔的热闹气氛，已不可同日而语！腊鼓频催，年关在迩，蛰居海隅，感慨滋多，回想当年在北京遇新年的胜概，如今唯有套用一首时代曲名：「往事只能回味」了！

    北方的气候，到腊月的时侯，已是一年之内最寒冷的阶段，通常多是冰冻三尺，大雪封门，在山林、在田野，一切已进入静止的境界。农村里由於一年间的农事已告结束，因此，绝大部份的活动，皆在室内，屋子里多备有火盆、乾柴枯枝，燃着不息的熊熊火焰，一室如春。

    在北京，当民国二十年前後，因离开封建的帝王时代还不太远，清代所遗下的习俗，大部份还原封未动，尽管舶来品以及洋事物已经不少，但对北京人民过年的方式却毫无影响。

    年、狭义来说，虽然只是正月初一那末一天，但广意来说，自腊月的廿三、四，直至第二年的正月十五，这前後连在一起的二十多天，可以称作「年节」，因为这一段日子，实际上是具有同一意义的。

    由於年前年後的日子，正是天气最冷的期间，人们尽管活跃在热闹愉快的气氛中，但却也避不开寒冷带来的累赘；因此，不论老幼，都得穿戴着笨重的衣帽（那时期穿洋装毕竟是少之又少的），当时男人最普通的服装是皮抱、马褂，只有蒙古人和回族才反穿老羊皮不扣纽的束腰长袍，虽然瓜皮小帽还很普遍，但西式的呢帽和鸭咀帽也很为流行，但人们喜欢戴的却是「老毛子帽」、「关东三贴瓦帽」，因为这种帽可以连两只耳仔一齐遮盖着。

    在这严寒日子里，普通布鞋已抵不住冷，那时穿皮鞋的人还很少，为了御寒，人们这时多半穿毡靴、芦花革翁【HGC：原字左为“革”右为“翁”。】、猪毛篓子，这三种鞋，都是既大且厚的，尤其芦花革翁，是用芦苇的花编织而成，内中再塞上羊毛、麦穰等等，脚放进去，确实保暖。当时「手套」还不流行，人们在户外活动，是将双手互相插进左右袖筒里，双手抱胸，藉以取暖，遇见朋友，打拱招呼，甚为方便。

    奇怪得很，在北京如遇阴天，反而较暖一点，若是下大雪，则更为暖和，最冷的日子多数是所谓「白乾天」；既见不到太阳，又无风雪，但会冷得刺骨。人们在街上行走，都得缩着脖子，只有那些年轻的小伙子，很可能成群结队，背着溜冰刀鞋，到中南海以及「北海子」去滑冰。

    下过一场大雪之後，天若放晴，由於太阳的照射，屋顶上或树枝上的积雪，会溶化一层浮面，变成水而还未滴落地面之际，又已结成冰了，溶一点雪，结一点冰，如此三两天，每间屋檐上皆会挂满如同倒垂的冰柱，屋檐上的冰柱不会动，但挂在树枝上的，风一吹来，就叮叮作响，甚是好听！

    在上述的境况下过「年节」，总是显得特别够气氛，因为人们都喜欢好「兆头」，——「瑞雪兆丰年」呀！

——送灶太滑稽

    「送灶王爷上天」，那是「年节」的第一个节目，当时虽然早已没有皇帝了，但人们对於送灶王的日子，总是说：「君三、民四、忘八廿五」这种说法，无非是鼓励人们尽早送灶而已，就算一个真真在娼门中作鸨母龟公的，想来也未必自认是个忘八，而要遵守廿五日送灶这习惯。

    灶王这个神，貌虽不扬，在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里，并不多麽受重视，只有送他上天的这一刹那，他却甚是威风！当时北京人们所供奉的灶王，都是天津杨柳青出品的，一双灶王夫婿的「神像」，大约二、三枚铜元，买回来就贴在锅灶旁边的烟卣上，一年之内，很少人会想着他；但到送他上天的这一刻，一个家庭的老老小小，都会来向他叩上一阵头，主妇们，当点上香烛、奠过了酒水之後，就念念有词一阵，请求灶王爷「上天言好事，下界保平安」之类的祷告，一面又在碗、碟之中挖出一些麦芽糖之类向着灶王「神像」上的咀中涂抹，糖液滴滴下流，主人家才算功德圆满，因为灶王的咀，已经保证是甜的了。既然「甜咀甜舌」，还怕他上天向玉皇大帝不说甜话吗？涂得满咀是糖的灶王像，在祭祀之後，即撕了下来，放在香烛上燃着，再叩几个头，就算送灶王上天了。

——先安排吃的

    为了迎新年，要预备些什麽呢？这要从几方面说起：首先说说吃的吧，因为在这一段日子里，人们日常除了吃就是玩，任何具体的行业，在这阶段都将休息，到了岁尾廿四、五，商店也只作「半掩门」生意，所谓「半掩门」，意思是店铺的木门虽然关着，若要买东西，仍可「推门请进」，这等情况，常是由於大风雪所造成，另一方面，当太平年间，人们为了准备过年用的东西，该买的早已买齐备了，日用品的店铺，已经很少生意，所以商店掌柜的（经理）和伙计们，可以关着店门，围着火炉，喝茶聊天，然而却并非正式收市，有生意上门仍然欢迎。

    北京的妇女们和广州一样，除了赶制新衣物过年外，主要是忙着安排吃的东西。因为这时候，所备办的食物数量，常是全家人口在整个正月中所需要的。换言之，在除夕之前的几天，要做出整个正月所需的食物，过年的日子里是只吃不做的，食物的种类甚复杂，诸如：年糕、汤圆、春卷、锅贴、水饺、糖莲子，再就是菜蔬和鸡鸭鱼肉等菜肴了。

    在三四十年前的北京人家还没有雪柜这类洋东西，但整个新年期间，北京人家无不是在吃冰藏的食物，不过那时的冰藏，不是放在雪柜里，而是让天然的气侯，使制好的一切食物自行冰冻，每当吃的时候，临时再加热或煮熟。

    至於菜蔬，如：天津大白菜、萝卜、大葱等……在旧历的十月底，有些家庭就已开始收买了，这些菜蔬，常是要置足三、四个月所需用的，笔者当时四口之家住在北京，每逢过年，常事先买下两百斤天津大白菜，可以吃用到第二年的二、三月，若不预先收藏，可能在年初的一段日子买不到青菜，就算买到，也会加倍的贵。

    糖果要分为两类：一类是自己不能做的，那是一些砂糖用模子铸造出来的「糖人子」，有大有小，最大的有一尺多高，形状多是「福禄寿三星」、「八洞神仙」、香炉、糖如意、仙鹤、狮子之类。这种糖果，买回来是做为供品的。至於食用的粮果，多是由家庭自己做的，这一类的主要原料是麦芽糖、黍芽糖，巧手的妇女们可以用糖加上芝麻粉或花生粉，作出很多形式的糖果。

——清代十朝钱

    为了过新年，人们添置衣物，大多数但求有一点，却并非全部皆新，当时北京的孩子们形容过新年有一首歌谣说：

    「穿新农、戴新帽、闺女添花、儿添炮（爆竹）；老奶奶添个昭君套（帽子带有披肩的农物）、老爷子添个绣花烟荷包。」

    在每一个家庭中，把吃的、穿的准备齐了之後，就忙着刷洗墙壁、桌椅、家俱等等。接着便是在厅堂里摆设供品、福物、预备新对联、摇钱树、聚宝盆、栏门棍（棍发『贵』字音）…………等。

    上述的这一些，或许有点迷信的意味，然而有些家庭其目的又似乎只是一种习俗，有些人只是为了热闹，不一定真的是迷信鬼神。

    北京这地方，由於长期曾是天手脚下的京畿，所以不论贫富，多沾染一点「官式」的习惯和生活方式，即使是没落了的人家，家中也要有「堂屋」、「客厅」等名堂，在「堂屋」里，正中总是悬挂中堂，或字或画，这些「中堂」，在民国二十年的前後时期，不少人家所藏存的，尚有一些颇为可观，清代各朝大吏的手笔，状元、翰林之流的字画，随处可见。

    条几的正中，多数是供着「福禄寿三星」磁像，几的两端，照例放置一些水仙花、卐字冬青、万年青、耐冬等花卉。除了供品，鲜花、烛台等之外，有些人家还会放置一些特殊的「福物」，这一类东西中，较为多见的，是「钱」——一串用红绳贯穿的「清代十朝钱」，是按着地区排成的。原来清代的制钱，有一些在背面上铸有地区名称，将这些地区名称完全凑「齐全」，因此「齐钱」或「齐全」是个吉利的采头，这些地名，笔者还记得一点，似乎是：「同福临东江，宣元苏蓟昌，宁湖陕广浙，台贵南云漳。」

    另一种是「如意」。什麽是「如意」？那是一种物品的专有名辞，样子像个「铲」，最长的尺许，小的权数寸，有金属制的、有石质的、有象牙的，至於有什麽用途？笔者不懂，可能这玩意只是名称好听而已。

——春联摇钱树

    聚宝盆、栏门棍（贵）、摇钱树这三种东西，在腊月二十七、八，多数人家就放好了，这都是有名而无意思的东西，「聚宝盆」放在神桌下面，是普通盆子，盆里放满金银冥镪；「栏门棍」是真正的木棍，横放在大门口的地面上，这是贪图棍的声音与「贵」相近；至於摇钱树，则是用新鲜带有叶子的竹竿，上面挂满用颜色染过的花生、白果以及古代的小制钱，什麽朝代的皆可，这支竹竿，多挺立於庭院中。

    「年三十」——（即除夕）的下午，开始贴春联等等了，又用红色小纸条，上面写着「青龙」，或者「姜太公在此」之类的字眼，各处乱贴——假山石上、影壁墙上、门口的「上马石」、门外的石鼓、石狮子上，皆要贴上，不知为什麽要镇压那些石头。

    一般人家的春联，总是千篇一律，如：「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向阳门第春常在，诗书人家庆有馀」；「三阳开泰、五世其昌」………。商店大多皆是：「生意春前草，财源雨後花」、「物华天宝，人杰地灵」或者「物华自应登天宝，人杰何须问地灵。」……。当然，也有些人家，会出现一些很特别的春联，但不一定对得工整，而且也不易记忆，比如，下面这一类的，在当时的北京还可常见，如：「门楣曾沾皇恩雨，几案常展圣道经。」这是说明他们家中原是做皇家官的，也表示他们对皇上念念不忘。所以民国成立已经二三十年了，还有不少住家竟仍然在门楣上贴着「皇恩浩荡」的横条；反正那个时代，没有人去控制别人的思想，可说是写什麽、贴什麽都绝对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