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切的春联以及「黄金万两」、「招财进宝」、「日进斗金」……等小「方联」贴完了之後，这个「年三十」的一天，也差不多了，紧紧跟随而来的，便是「新年」的「高潮」。

——接神吃年饭

    灶君、财神、祖宗，总之满天神佛这时皆已到达了本宅的门口或上空，立即就要入门或降下来吃「团年饭」了。

    这时候，大约厨房中已预备好了「年夜饭」，各门口墙壁上所挂着的「香炉牌子」都已点燃了香枝，而各门角也都插上了用黄表纸包着的桃枝。全家人们都齐集在庭院中间，之後燃放爆竹、点腊烛、烧香、男女老幼按着长幼的次序，跪下向空中叩头，作完了这些礼节之後，就由家中年纪最大、辈数最高的男家长，走至庭院中事先所设置的桌子前，将桌子上面所盖的一块黄布揭起，布的下面原来是些神主牌位，是放置在托盘中的。此时，既揭明了上面的布，表示本来停在天上的神祗和祖宗，已由天上下来了，就由那男家长双手捧着，捧到堂屋中之条几上去，而後就上香、浇酒，之後，全家就在堂屋中围在一起吃年夜饭，这就是接祖宗以及财神、土地神、门神、灶君……等等的仪式，这仪式是没有标准的，各家大同小异，有些讲究的家庭，是要分男女两部份，男人在家宅门外，女人在大门内跪迎。有些大户人家，所举行的家祭，简直就似祭城隍那麽排场。

    「团年饭」不同日常的饭菜，这一餐的菜式，严格来说，是近乎象徵式的，名目皆是讲究吉利，如：「八宝添丁」——是甜品的什锦饭；「五福临门」——有馅的薄饼，形状剪得像蝠蝠；「四喜团圆」——肉丸子；「全家福」——拚盘；「富贵有馀」——红烧鲤鱼；「三多九如」——鱼肚。……诸如此类，大家略一举筷，就撤去了，而接着端上来的是饺子——这才是主要的食物。为什麽一定要吃这种食物，有些没有根据的说法是，饺子形状似两种东西：一种是元宝（金银锭）；另一种是像女性身体的某一部份。这两样东西，是「发财」和「添丁」的必需品，是大吉大利的东西。

    年夜饭中的饺子，是荤的；但是大年初一这一天所吃的饺子，则必须是素的。据说这是为了要一年「素气——安安靖靖」的意思。

    年夜饭吃过之後，孩子们就开始得到了一切长辈所给的「压岁钱」，这种钱，大抵和广东的「利是」差不多，不个两者之间有一很大的不同点，那是：广东的「利是」，是要儿童向长辈拜过年之後才能得到；而「压岁钱」是长辈於除夕先给了孩子，而後孩子才行礼的。

——街头最熟闹

    年初一是不给外人（普通朋友）拜年的，这一天是至亲之间拜年的日子，许多家庭已经许可鞠躬了，但有些保守的人家，孩子们给长上拜年，仍然要叩头。

    初二开始四出拜年，一直拜到正月十五，不过，那全时代在整全正月里，即使是月尾才拜年，都不算失仪，有一句俗语是：「有心拜年不怕迟」。

    北京是个多庙宇的城市，虽然各庙宇原有自己的会期，但在正月十五之前，任何一家都是香火鼎盛，各街头巷尾，都有「街坊会」一类的人们搭盖的「贺棚」，那是一些「杂耍」的歇脚和化装的地方，因为那一时期，北京城中除了「政治舞台」变化无常外，民间是相当太平的（民国二十年前後，北京已是国民政府的时代了，坐镇北京的，计有商震、于学忠等人，前者是山西人马，後者是东北人马）。所以人们才有心情去做各种「玩艺」——舞龙灯、舞狮子、骑竹马、划旱船、玩蚌精、踩高跷、地上混等等，种类极多，这些「玩艺」，演出皆是十分认真的，服饰也皆精美，「高跷」和「地上混」名色最多，多是街头剧，其名目如：「白蛇传」、「八仙过海」、「湘子出家」、「纯阳战牡丹」、「顶烛怕老婆」、「王大娘补缸」、「小放牛」、「脏官太太偷汉子」、「银粮解北京」、「庄周梦蝴蝶」、「姐儿妞」等，……在歌词之中，常是句句双关，含有色情意味，但是那个时代，法律上没有管制的条文；不过，当那些人们在街头表演的时候，总是先向四周围作一个揖，会说上一句：「大姑娘、大嫂子，恕我要贫咀。」这话一出口，不少看热闹的少女少妇们，多背转头表示不理睬，但却舍不得离开，他们就开始唱了。

    这些「玩艺」和「杂耍」，是包罗万象的，广东式的舞狮也有出现，而且无独有偶，广东的大头佛，和蒙古大头佛，也甚为相似，只是广东大头佛是慈眉善目、笑口甜甜的；而蒙古大头佛却是瞪眼裂咀、凶神恶煞。

——冰雪中作乐

    这些「杂耍」一「棚」一「棚」的彼此「拜棚」，你来我往，煞是热闹，一座北京城中，何止数百「棚」，所以街道上终天不断鼓乐喧天，由於街上必然有雪有冰，经过人们的践踏之後，遍街泥泞，有时行人们脚在泥中举步困难。这些「棚」的演员们，自然是由街坊大众自己组成的，也有一些是政府的驻军和警察、团练（民团）们组成的，可说是「金吾不禁、与民同乐！」东北军队，在街上的演唱，有一支歌仔名叫「天地配」，他们那歌词，能将一只公鷄和一只母鸡「恋爱」的过程，形容得多姿多采，因此很多年以来，仍能脍炙人口。而各大小庙宇中又多搭台唱戏，京戏自然是最多的，但是地方戏也不少：「秦腔」、「汉调」、「河南坠子」、「山东梆子」、「唐山洛子」、「江北戏」、「绍兴戏」、「黄梅戏」……可说百戏杂陈，人们一阵去东，一会去西，常会眼花撩乱、拿不定主意究竟看什么！在这许多「玩艺」「戏剧」之外，更有各式不同的宗教仪式，和尚、道士、喇嘛、尼姑们，各自敲着铙钹、木鱼；吹着锁呐、法螺、喇叭等，也是热闹得无以复加，许多庙中在做法事时，常是被善男信女以及看热闹的人们，挤得水泄不通，北京的「年节」，不仅白日如此，晚上也是如此。

    在过了初七，商店全部开了市，人们在任何地方见了熟人，头一句总是说：「见面发财！」这句话由来已久了，想来祝福发财，是最受欢迎的，这可说是一种礼貌！

    方过初七，街面上的各店铺里已经开始悬挂各色各式的灯笼，各出心裁，花样繁多，有些大一点的店铺贴出了「灯谜」的奖格，这玩意实际上也和目前的商业广告手法一样；不过，他们的「赏」、「奖」，是真真给予答得中的人们的，不用抽签，无欺无骗，较之现代这一类的噱头要忠厚得多。

——烟花退步了

    到了正月十三，烟花的节目就开始了，依笔者个人的看法，那个时期，极可能是烟花发展的最高峰，为什么如此说法呢？因为虽然发展到现在，中国昕发明的烟花已是传遍了全世界，然而看起来，却感到各处所放的已经退步了。民国二十年前後，北京在正月元宵节夜，所发放的烟花中，有一种名称叫做「砖花」，另一种叫做「盒子花」。「砖花」就是目前各地所常用的那一种，——各色的星星在空中放射着一团一团的光辉，一个大火星炸开了，其中再产生出很多小的火星来。然而「盒子花」已是见不到了。所谓「盒子花」，那是将火焰放射到天空之後，那些火焰能在数百尺的高空，构成了「菩萨」、「老虎」、「金龙」、「麒麟」等图案，这等图案而且并不仅仅的呆在天空不动，而是会走、会游的。试想让一些火星在高度、经度、纬度「三度空」的布局上，变换火药的色彩，於那短暂的几秒钟的时间里，而毫不差错，是何等的不简单！那么复杂的技术和精密的计算，没有机会发挥在科学上，而去花费在一瞬即逝的「玩物」上，过往的时代，浪费人才和智慧，是多么的可惜！只博得一声喝彩，就完了！随着烟花在天际散布着一阵阵的星火之後，新年就接近尾声了。

    人们的生活方式以至风俗、习惯，常是直接受着社会秩序的影响的，过往的四十多年以来，在北京这有着代表性的民族风俗，已是多次变了又变，如今已是面目全非了！我们并不是惦恋过往，而是说，在那个时代，也有着那个时代的情趣，今日回思，仍然是津津有味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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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追忆北京过新年的旧时风光》是以香港《春秋》杂志总第421期（1975年）为发布底本完成数字化处理。原收入HGC在“独立评论”与“罕见奇谈” 所发布的”■ 此情可待成追忆 ■ HGC乙酉年春节特别发布”之中，本次收入博讯析世鉴时订正了原发布内容的若干文字与标点讹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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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岁时记·年节】 大 云: 追忆北京过新年的旧时风光 [修订本] 全文完博讯www.peacehall.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