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者在海外读书时期（一九三０年），曾归国回到故乡（湖北、黄陂）省亲一次。在乡间逗留了几个月，并且过了一个春节。觉得乡间的农历新年，真正热闹而欢乐，使人感受到承平的幸福。这个印象，至今念念不忘；尤其在历经世变的今天，要想再过一个旧日那样的「年」，真是太难了！

    在我国的乡间，平常农忙时节，固有「农家苦」；然一到过节，特别是过年，又是一番景象。大约在新年前半月，就为准备「过年」忙碌。杀猪、宰羊、腌鱼肉、做酒、定糖、炒炮（米花）、炒花生、作糖菓、做面、做豆粥。小孩与青年男女做新衣裳。此外，打扫房屋，应回家的都回家了。

    到了小年，是「准过年」；到了除夕，是真过年。一到下午，大家贴春联，或照书本上的去抄。读了书的，最好自己「咏怀」。这春联对生活好过的人，固是「年事已毕」之记号；对不好过年者，也有保护作用。因为春联一贴，非至亲好友不得进门；而债主之类，就必须退避。从此各家关门、放鞭、祭祖、团年、守岁；小孩则要锣鼓炮竹，过年进入高潮。

    从元旦清晨起，互相拜年。红男绿女，你来我往。亲戚访问，朋友谈天，女婿拜丈母，外孙看公公。谁都慷慨，赌博不禁。平日仇人，至此和解；日常言语，亦须改变，以吉利为主，如猫称「财喜」，鼠名「高客」，钉锤叫「四六」等等。

    拜年之外，上庙烧香，求神谢佛。一至下午，开始游戏与艺术表演节目。打家奁（乐器）、舞灯龙，跳狮子，跑竹马、唱花鼓，当然也赌博。在附近较大的市镇上，则迎神赛会，踏高跷，唱大戏，在笔者的故乡黄陂（湖北省），牧童及农夫，大多能唱几出戏的，乡谚有云：「为人唱得三出戏，一生到老不生气。」平常由本村的人登台，曰家园班；但新年多半到外面去聘请职业戏班。此时大家互相宴请，女客可带小孩去吃，吃得高兴，还可带点回来，名曰又吃又拿，主人亦高兴的。

    到了元宵，达到第二个高潮，就是皇帝，也是「金吾不禁」的。此後渐入低潮，渐渐行人上路，生意开门；而农村中则是江湖卖艺者或游行艺术家巡回表演时期，由卖春牛的说彩开始，有打卦算命的，有拍鱼简和唱连花落的，有唱弹词和说书的，有带着猴子或牵着骆驼来耍把戏的；还有大的戏团，表演鸡蛋变麻雀的小魔术，或抛坛吞剑等硬功夫；有时，如得双方同意，更有杀头栽瓜、死而复生的惊险场面。

    到了正月下旬，则冶金家之群来到，烧起大熔炉，抽动大风箱，铸新农器，补旧农具。一直要到阴历二月开始，才恢复原来实际的生活，城市才正式买卖，农村中新娘回门了。大家从事春耕、夏种、秋收、冬藏；而间以清明扫墓、端午赛舟、中秋赏月，然後再过新年。平日是勤劳的、节俭的，甚至悭吝的，而甚至于锱铢必较的；而逢年过节，则是游戏的、慷慨而豪爽的。「人情一匹马，买卖分毫厘。」家人团聚，亲故周旋，老者闲话家常，少者高声调笑。这是承平时代一幅何等欢乐的画面，今後将难再有这样的景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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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在国内农村过旧历年之忆》，是以《春秋》杂志总第589期（1982年）同名内容全文为发布底本完成数字化处理。原收入HGC在“独立评论”及“罕见奇谈”发布的■ 此情可待成追忆 ■ 〖HGC〗乙酉年春节特别发布，收入博讯析世鉴时对原发布内容的若干文字与标点讹误作了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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