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香港，季节进入农历七月後不久，港九及新界各地，例有盂兰法会之举行；多假各区之运动场地为之。张灯结彩，诵经酬神，焚化冥鏹，超渡亡魂，至七月半热闹情况即达高潮。而且主持法会之善信，出钱出力，什九皆潮籍人士，似已成为例牌。

    港九各地区的盂兰法会虽很热闹；但与当年北京什刹海、北海等地举行的盂兰会相比，则风味完全不同。从前北京的中元节之夜，以水面上的莲荷灯景，最具魅力；波光烛影，蔚为奇观。至於诵经焚船，犹其余事。近年的北京，是否仍过中元节？笔者不知；现将曩日盛况，作一忆述，或为读者所乐闻。

　　慎终追远过中元

    每年的农历七月十五日为中元节，人称这一天是鬼节，依照我国古老的民间习俗，家家户户都要化帛祭奠（华中一带称之为烧包袱），一则追念祖先，二则使一般不祥之物远离，以求心灵上之所安；此外，有小孩的家庭，多在这一天买几盏莲花灯或荷叶灯，到傍晚後点起蜡烛来，让小孩们持着灯在家里家外转，既能应节景，也可使孩子们有点新鲜和刺激，这就是我国农业社会中，逢年过节的点缀。

    往昔在北京，一过农历七月初十，彩纸精制的莲花灯便要上市了！这行生意多半是裱糊匠的副业，他们用精巧的手工，制成光灿夺目、比真莲花还要耀眼的莲花灯，拿到闹市上设摊待售。

　　莲花灯与荷叶灯

    往年在东、西四牌楼大街、东西庙会，和鼓楼前等地，这时都有灯摊出现，灯的价钱视大小粗细而各有不同；巧手精制的大莲花灯，订价相当昂贵，这类灯有花有叶，而且不只一朶花，下面缀有长长的彩穗，真是华丽之至！从前的大户人家，买一两盏挂在厅堂的廊下，别有一番气派。

    至於普通人家，也要为孩子们买盏小型的花灯。过节嘛！又何在乎这一点钱？纸制的灯到过节的前一天，市上便告绝迹，代之而起的是串胡同叫卖的荷叶灯。

    碧绿的大鲜荷叶，带着长长的荷梗，都是从北京的三海、什刹海、後海等地割下来的，小贩们整批的买到手里，用绳子捆好，扛在肩膀上，以快速的步法，沿着胡同叫卖，从七月十四下午开始，到过节的当天下午为止，也不过只有廿四小时的应节生意；过了这个时间，便一文钱不值了！

    因为割下来的荷叶都是新鲜的，叶和梗都很挺拔，到过了新鲜时间，荷叶一枯萎，便一点意思都没有了。

　　蜡烛插在荷梗上

    所以说卖鲜荷叶灯，是所有应节生意中，时间最短的一行买卖；而照顾这行生意的人却不在少数，因为价钱便宜，又有新鲜劲，节日晚上，在荷叶当中，插上一枝蜡烛，绿光掩映，颇饶情趣。纸做的莲花灯，也在花蕊中间，装一个竹签做的蜡托，蜡烛就插在这枝蜡托上，晚间点燃蜡烛，烛光透过彩纸，另有一种光灿夺目的颜色显现出来。荷叶灯没有蜡托；但连接荷叶的荷梗，足有三尺长，直径也很粗，正好可以插蜡烛，烛光透过荷叶，从下面看，一派碧绿。荷叶灯只能从下面看，因为手举着荷梗时，荷叶自然就高高在上了。

　　胡同出现花灯队

    点莲花灯的时间，多半在中元节的晚间，各家各户，烧帛化纸，祭罢祖先，吃过晚饭後，已经到了华灯初上的时刻；这时，在大街上、胡同里，便相继出现灯队，儿童们手撑着纸制的莲花灯、或高举着荷叶灯，结伴而行，嘴里还不停的高唱着：「莲花灯！莲花灯！今儿个买了明儿个扔！」

    大家嘻嘻哈哈，闹成一团，这首歌儿也充分表示出莲花灯的盛景，也就仅只一个晚上，到玩到大半夜，孩子们都想上床睡觉时，灯便随手丢到垃圾捅里去了，比起上元节灯市的一连热闹几晚，就差得多了。

　　到处有盂兰法会

    每届中元，从前北京城内外较负盛名的大寺庙，多举办盂兰法会，整天经声佛号，钟鼓不绝，晚间还要放焰口、烧龙船，用以超度孤魂怨鬼，普渡超生。

    在半世纪前，北京最具规模的盂兰法会，应首推在什刹海、和北海小西天两地举行的法会，如果想看北京城的中元盛景，也只有从这两个地方，才能领略得出来。

    什刹海和北海都种植着很多荷花，每到农历七月半的季节，荷叶早已壮满在水面上，间杂着朶朶红莲，隐现在荷叶中间，由於赶着要做荷叶灯的生意，水里的荷叶早已被连梗割掉不少；但是密麻麻的荷叶，怎样也割之不完，而中元夜晚，法会上的放荷灯，这些荷叶便被大派用场。

　　什刹海大放焰口

    什刹海和北海小西天的中元法会，应从三部份描述，那就是：放焰口、烧法船、放荷灯。

    什刹海的法会，当年设在过小桥不远靠会贤堂一角的堤岸边，在这里用木架和草席搭成一座法台，作为做佛事用的道场，台上挂满佛像和放焰口用的道具，以及僧象们的座位。

    是日，在什刹海会贤堂堤岸边的道场上，从日落後开始，僧众们便在搭建的法台上，大放焰口；这时一艘用秫稭杆和彩纸扎成的大法船，已停放在离法台不远的岸边水中。参加中元法会和参观中元夜景色的人愈来愈多，什刹海的四周堤岸上都挤满了人。

　　人潮涌向小西天

    同样，涌向北海小西天的游人更多。

    北海内的中元盂兰法会，设在北岸五龙亭西侧的小西天，这里原本就是佛地，已经颓废了的大殿中，泥塑的西天诸佛，颜色早已斑剥不全，法会就在大殿内举行，法船则停放在堤岸边的水中，船头直指向南，遥对着对岸的漪澜堂。太液池湖波广阔，自远非什刹海所能比，到这里参观或参拜的群众，一则可躬与法会的盛况；二则更可饱览北海中元夜的景色。

    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当时进北海要花钱买门票，这比起什刹海的无拘无束，可以一文钱不花，又有不问之处；好在门票收费低廉，大家都不在乎。

    入晚，北海公园内到处都是人潮，自然以小西天这一处游人为最多。

　　孤魂饿鬼有布施

    从黄昏月落开始，僧众们便在大殿里做佛事、放焰口，参加的除了出家的僧人外，还有在家的居士，人多势众，经声佛号，再加钟鼓和管笛等乐器的吹奏声音，显得格外有声有色。

    在摆有檀香蔬果的大殿内的长桌上，并陈列着素面食做的点心多盘，这是专为主座的方丈和尚，用来布施孤魂饿鬼用的，焰口每放完一节，在钟鼓声中，主座方丈念念有词後，随手从盘子里抓起一把素食，遥向空中撒去，这就是布施。中元法会的焰口，一直要放到晚間十点多钟，接着便是烧法船了。

　　烧法船是最高潮

    停泊在小西天堤岸边、芦苇丛中的大法船，是北京裱糊匠的拿手杰作，他们先用秫稭杆扎成船架子，一般的法船都有五、六丈长，两丈宽，完全比照真船的形式扎成，然後再用各色彩纸，糊成船身、甲板、船舱等各部位。船头和船尾，站满纸扎的狰狞可怖的大鬼、小鬼、牛头、马面、丧门、吊客等阴间的角色，人物造形可说是维妙维肖，充分显示北京裱糊匠的不平凡技艺。船舱里并装满纸钱和纸帛，到烧法船时，法会已经进行到最高潮，僧众们敲打着法器，在堤岸上围绕着法船，经声佛号，此起彼落，一直到把法船点燃烧化为止；这时北诲的太液池上，到处都是飘浮的荷灯。

　　碧绿荷灯最迷人

    放荷灯，同样也是中元夜晚，盂兰法会上的一大盛事，北海和什刹海的湖水中，原都种植有很多的荷叶莲花，虽然为做应节的荷叶灯生意，已经被人割掉不少；但也不过只占其中十之一、二，湖面上仍旧到处是圆圆的大荷叶，和朶朶红莲。法会的主事人员，事先早已驾着小船，按照荷叶的分布情形，把小蜡烛尽可能的插满在荷叶心的梗上，到烧法船前，再驾着小船，分别依次的把荷叶上的小蜡烛点燃；一时水面上，到处是一闪一闪地碧绿的荷灯，辉映着波光和红莲，景色真是壮丽极了！

　　一年一度中元夜

    另外，还有用油纸制做的荷灯，在绿叶中间的花蕊中挥上小蜡烛，下面再用油纸做个灯托，把蜡烛点燃後，也放入湖中，随着波纹的起伏，到处飘浮摇荡，从小西天、五龙亭的北岸，直到漪澜堂南岸的湖面上，到处都是灯光波影，这种景色真是极人间之盛事；但也只有在一年一度的中元夜才能看得到。

    盂兰法会的经声佛号已经停止，大法船也已经烧了，北海和什刹海的湖面上依然到处飘浮着摇曳的荷灯，指引着孤魂野鬼，同登彼岸，走向极乐世界。伴着中元夜的月光，游人至此始渐次离去，一年一度的中元节盛景也就此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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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记当年北京的中元节之夜》，是以《春秋》杂志总第722期（1987年）同名内容为发布底本完成数字化处理。首发析世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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