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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宗道: 曾经烟火人眩目——绍兴故乡童年琐忆

    我的童年处于二十世纪的二十年代。那时没有电影,没有电视,更没有电动玩具。我家又比较保守,管教甚严,孩童时代不许可任意离开家去找小朋友。所以在我的记忆中,童年的欢愉节目便全赖古老的旧俗节日,例如过新年、扫墓祭祖、端午、八月中秋和除夕等等,使孩子的心扉开放随大人们的活动而感到欢乐。

    过新年前后是孩子们最开心的时候。从农历十二月二十日开始,过新年的节目一个又一个的接连降临。最初是全家大扫除,连角角落落都得打扫干净,全家最忙碌的是母亲和女佣,我和姊姊也跟在她们的后面转,也想帮一点忙,但到后来总是越帮越忙,给大人添了不少麻烦。十二月二十三日是祭灶神。传说每年这一天灶神要上奏天庭,报告这一家在过去一年来的善恶作为,所以每一家都要以盛筵款待灶神,以贿赂的办法让灶神为这一家说几句好话。全家人向他磕头之后,便把供在灶上的灶神像取下来焚去,把新买的灶神像供起来,算是新官上任。

    接下去的几天,母亲和女佣忙着包粽子,舂年糕,搓汤圆,做八宝菜,制酒浸鸡和酒糟鸡等等,这些都是过新年时必备的食品。我家所包的粽子,有尖角型的,有长方型的,也有一大一小抱在一起的。馅子有甜的豆沙、枣泥、红枣,咸的有火腿和鲜肉。姊姊和我觉得好玩,也要去尝试一下,结果我所包的总是歪歪扭扭的不成样子。粽子包完后,用大淘锅煮熟,然后一串一串地挂在母亲房间后面的一间屋子里。舂年糕要用很重的大石杵在石臼里把蒸过的米捣烂,所以要找雇工代劳。每年我家总要雇用他很多天,他的任务除舂年糕之外,也经常为我家把谷子以牵砻的方式,去壳成糙米,又放在石臼里以石杵舂捶,脱去糠而成纯白米。这些费力的工作都在我家院子里做,一天工作以后满院了都散布了细糠,够女佣打扫半天的。我记得这名雇工长得结实粗壮,饭量很大,中午须供应一顿两荤两素的午餐和一壶绍兴老酒。一天工作的酬劳好象是几角大洋。

    过年时把祖先的神像按辈份高低在厅堂的墙上悬挂起来。这些以彩色精细地描画,男女均以清代服饰盛妆打扮的神像、平日都卷起来放在一只大木箱里,放了很多樟脑丸以防蛀蚀,伏暑天还得取出来曝晒一次。到过年时或忌辰时便悬挂起来,让子孙瞻仰遗容,慎终追远,这是中国人不忘祖先的美德。在所挂的祖先神像之前,放着八仙方桌,供有祭品和烛台。祭品都是比较耐久的水果和干果如干的龙眼、荔枝之类。烛台很讲究都是锡制的,每一桌须放五件祭品又名「五事」;两件插花的锡筒,两件锡制烛台和一个铜制香炉。我家须供祭的祖先很多,所以锡制的祭器也装满了好些木箱。绍兴家庭所用的锡器不少,除上述祭器之外,尚有大小酒壶、盛装茶叶或食品的锡罐等等。这种锡器使用过数年之后,表面变为黝黑,形状也会稍稍变动,这时便会找一位锡匠来,化一天时间把旧锡器熔化了,再重新模制。我幼小时对锡匠的手艺也很感到兴趣,只是熔锡时会有一种难闻的气味,母亲不许我在旁边逗遛太久,并且把内室的门窗都紧闭起来。

    除夕那天晚上,祭祖、迎财神、守岁,节目很多。我是一家中唯一的男性,所以祭神时只有我才能代表全家向它三跪九叩祭拜。一年之中,只有这一天,我可以混到午夜才上床。第二天早晨一醒来,便可以在自己的枕头下摸到祖母和母亲所给的压岁钱。

    新年的前几天,孩子们穿了新衣、新鞋,随大人到各亲戚家拜年,一方面也招待来我家拜访的亲友,大家见了面要说恭喜发财,登门拜年须备礼品,通常都是由南北货店买来的虎头包,白糖、桂圆、荔枝、莲子等等都是通常赠送的礼品,绍兴土产糕干、稣糖、蛋卷这些茶点也受人欢迎。礼品包都用粗草纸,包成长方形,表面较宽,背面稍窄,表面上贴一张出品店铺的红色印金字的招头纸。这些过年的澧品,转辗相赠,张家送来的,改送到李家,在年节中流转不息。到最后打开包装时,也许已为蛀虫侵蚀了。

    我家亲戚不多,祖母不常在新年出门,在家中坐守。我和姊姊随母亲去有数的几家拜年,也会收到好些拜岁钱,不过一等新年结束之后,母亲便把我们收到的钱都收存起来了。平时我们是不准到外面乱花钱的。新年的前五天,我家也允许孩子们掷状元红这种小赌博,一年一度玩得特别开心。放爆竹也是新年中使孩子们最兴奋的一件事,只是我胆子小,只敢玩那种最小的炮竹,或是点燃之后会嘶嘶地放火花,然后一窜上天或是在地上游走的那一类,但这些一也足以使我感到兴奋和刺激。正月十五的元宵花灯乃是新年的最后一个节目。记忆中绍兴的花灯并不太热闹,有时可以看到放烟火,黑暗的天空中彩色缤纷,令人眩目。不过绍兴的烟火和在美国看到的不太一样,有时会出现绍兴戏中的一个画面,在天空中停留几秒钟,然后又出现另一幅戏的画面,这样可以连续三次的画面转换,令人拍手称奇。

    我在童年时也偶而随祖母去看绍兴戏。演戏的地点有两处,一处是绍兴的布业会馆,一处是龙山脚下的大会堂。绍兴戏的戏目和演员行头,跟京戏差不多,只是腔调不同。不过绍兴戏中有几出如「目莲救母」等大戏却未见于京戏。这一类特殊的戏多在野台戏中演出,由出钱的主人特别指定,或是为某一位菩萨的节日,由善男信女捐款演出以酬神。和我家相距不远,有一所圆通寺,寺前过街处建有一戏台,每年总有二、三次演出绍兴戏。我家和璜溪叔祖家特别定做了两张高脚长椅,可容四人乘坐。演出之前,两家的女佣便会把高脚椅抬到庙前正对戏台放好,占据有利的位置。晚饭之后,全家便高坐椅上看戏。结束时常到午夜,我总是熬不到夜深,而由女佣先领我回家了。绍兴戏开演时,一条原来就不够宽的路,挤得水泄不通。锣鼓声更是喧闹远播。演出「目莲救母」这些大戏时,台上会演出下地狱各种场面,配上阴森森的名为木莲号头吹出的音乐,会使观众毛骨悚然。这场大戏可以演到天色黎明。最后的一个场面是:台上有几位扮演地狱的拘魂使者,手执钢叉,在黑白两无常的引导下跑下台来绕寺一圈再回到台上,表示已把这一带的恶鬼都捉走了,世界太平了,观众才一哄而散。同样性质的野台戏,年幼时也看过几次,都是由绍兴近郊村落中居住的亲友们邀请的。他们都视此为当地的一件大事,所以遍邀亲友参加,客人到得愈多便愈有面子。看戏前后有盛筵招待。乡下人的盛宴以大碗鱼、肉取胜,一次上菜是两大碗同样的菜,堆得高高的,惟恐客人不够吃。连点心也很扎实;通常是一大碗糖水煮蛋,每碗六个蛋。我在童年时胃口很差,并且非常挑食,看到这些大块文章,几乎无法下箸。

   

    在童年时代帮忙母亲晒谷子也是颇有兴趣的一件大事。秋末自佃户处收到谷子以后,我家都是先在谷仓间里储存起来,到冬季有阳光时便得运出去曝晒,以避免发霉。到时母亲会找工人把谷子装在竹箩内挑到我家邻近的一片晒谷场上,然后把谷子倒在铺好的竹席上。母亲和女佣会把谷子用木粑扒匀。于是就让姊姊和我来看管曝晒的谷子,并且要我们经常用木耙把谷子翻动一下,使谷子的每一面都能接触阳光。晒谷都是在冬季,我们早晨去晒谷场时,屋瓦和地上还都积有一层霜,所以母亲会给我们准备好一个暖手铜炉取暖。绍兴冬季时很潮湿,易于长冻疮,我和姊姊虽然经常戴着手套,但手脚上的冻疮仍是难免。当我们在晒毂场上的阳光下坐了片刻之后,才会有暖洋洋的感觉。除偶而用木耙翻动谷子之外,我们也把谷子放到暖手炉里,不久它就爆裂开来成为可吃的爆米花。傍晚前,工人会再回来把晒好的谷子运回倾入竹编的贮囤,可以维持一年内不会长霉。我家人口少,米的消耗有限。每当米价较好时,母亲会安排雇工到家来把多余的谷子□【HGC:此字,左为“糹”部,右为“牽”。】成糙米,然后找米行的人来沽价售出。

    绍兴乃是渔米之乡,尚算富庶。著名的土产就是绍兴酒。可是绍兴的产米量不及江苏省的无锡,并无多余的米粮可供酿酒外销。有些工商界人士便在无锡酿制绍兴酒,酿酒师傅都是从绍兴聘去的,并且也在当地觅得可以酿酒的水源,可以和绍兴的鉴湖水媲美。战前在上海及各大城市销售的绍兴酒多半来自无锡。绍兴以产酒闻名,绍兴人酷嗜杯中物的也很多。我家无人能饮酒,我更是闻酒即醉,有Alcohol Indicator(酒精试剂)的绰号。但亲友中善饮者甚多,除早餐以外,每餐一定要喝上四两或半斤才算过瘾。芝薇的父亲和昭仪的三姊就都是此道中人。喝绍兴酒必须先在锡制的串筒中以热水加温,然后倒在锡制酒壶中送上桌来。喝绍兴酒必须浅斟低酌,很少一仰脖子就干杯,所以吃一顿饭至少得消磨一、二小时,三、五好友持杯倾谈,也是人生一乐。

    绍兴的工业除酿酒之外,尚有锡箔加工业,在中共执政以前,锡箔捐乃是绍兴主要的税收之一。绍兴并未产锡,何以这种加工业会在此生根,殊属费解。锡箔的唯一用途是供神祭祖,宁波、绍兴甚至江南的大县市都流行祭祖时烧银锭。黄纸贴上薄薄的一层锡,裁成数寸见方的锭纸,也算是每家必备之物。当祖先生辰忌辰时,或供神送鬼时,为了使他们在阴间有银钞度日,每家都会把锭纸折成元宝的形状,然后在祭坛或灵前焚化。有些家庭会把焚银锭的灰收集起来,积存相当数量出售给来收集纸灰的人,因为其中含有微量的锡,可以回收。

    绍兴赖锡箔工业为生的人,直接间接的有十余万人,锡块进口后,由锡箔工场千炼百锤而成为极薄的锡叶,但都粘叠在一起。家庭妇女可以向锡箔工场领取这种锡叶和黄纸,回家来以自备的竹制挑签、木制辗板以及一只镶钢片的滚筒把它制成锡箔。首先把薄如蚕翼而粘叠在一起的锡叶以竹签挑开来,然后把极薄的锡叶放在黄纸页上,以滚筒辗过,让锡叶紧紧的粘贴在黄纸上,裱背好的锭纸计数扎好送回工场,领取工资。通常每取回一叠锡叶时,工场规定须缴回若干张锭纸,如果超过此数,便算是「褙纸人」的外快,乃是工资外的另一点收入。绍兴有很多妇女以此为专业,养家活口,但也有很多家庭妇女以此为副业,作为她们的私房钱。家乡人民多数很节俭,刻苦耐劳,但也只能求温饱而已。

    家乡在当年并无出售各式衣服的店铺。我们家中要置备新衣时,先须到绸缎庄或布庄买料子,然后请裁缝师父到家来量身制衣。而内衣裤都由母亲自己缝制。我家常常雇用的裁缝姓周,瘦小的个子,背因常年俯着缝衣而有点佝偻。到时我家在大厅上搭起一个缝衣台,铺上白台布,给周师父准备好烧木炭的熨斗。一般裁缝师父最拿手的本领是偷布料,他会千方百计地从主妇们计算得相当准确的布料中窃取几块布。这些零碎布便可以出售作为鞋面的材料。有一则笑话说裁缝在家里给他妻子缝一件新衣服,当他剪了一块布料往自己内襟里塞去时,给他妻子看到了,责问他为什么?他尴尬地笑笑回答:「这是习惯。」周师父算是我家的老裁缝了,做工细致道地,偷料也比较客气,我家和璜溪叔祖家都很信任他,每年总有数次请他来家缝衣或翻制皮袍,他们一早就到,天快黑了才走,中午供给一餐午饭,有时工作较多,他会带一名助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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