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文作者向德先生在大陆「解放」前就从事「民主运动」工作，「解放」以後，曾在中共政权统治下生活过一段长时期，他的「身份」，按照中共的称呼，是「民主党派领导人」、「民族资产阶级」和「高级知识分子」；因此，作者和中共显要、「民主党派」人士、工商界人士以及高级知识分子，都有密切的交往和接触，对中共政情，耳闻目睹，知之甚稔。作者於数年前来港後即弃政从商，近应本刊特约撰稿，本文是关於高岗、饶漱石反党同盟内幕的第一手报道。 ——编者

    一九五五年三月廿一日至三月卅一日中共中央举行会议，通过关於高岗、饶漱石反党同盟的决议。高饶以中央政治局委员会委员的身份，在此会议中，不但被政治局与中央委员会逐出，而且被开除党籍，这样令人震惊的决定与处分，在「人民日报」其後公布出来的内容，却是一贯地空泛而不具体，关心而肯於研究的人们，可能从中嗅出某些严重的党内斗争与倾轧的气息，但又无法揣知其中内情；事实上那次事件曾通过党的秘密会议方式，向党的高级干部与极少数民主党派的领导干部宣布出来。当时，笔者忝属後者，正在上海，市长陈毅即在私交上亦常相往还（陈毅当时任华东局第二书记，饶漱石任第一书记）。关於饶陈斗争，外间本就传说甚盛。在报张正式公布此项消息数日後，笔者接到华东局的通知，着於次日赴会听取陈毅的「关於高饶反党同盟的报告」。陈毅的报告，笔者印象最深，这不仅是由於彼此时相往还，主要是由於陈毅确有点文人气质，不打官腔，不喊教条；他报告时全是四川摆龙门阵的派头，想到那里说到那里，我们常可由陈毅的「顺口溜」中，发现不少问题；他一口四川官话，又比一般山东干部的演讲来得动听。而那次报告，又是秘密进行的——以後也不会再对外间宣布。其中有一部份是陈毅如何对待其政敌饶漱石的内幕资料，所以我细心默记，直到今日，印象犹新。乃为文忆述，以供关心中共政情的人士参考。

    中共中央领袖中，高、饶无疑都是卓越人物。高岗最初在中共最高级领导层中，排名也许应仅次於毛泽东、刘少奇、周恩来和朱德，而应该名列第五。由於他过去对共党军事、政治与经济的伟大贡献，再加上毛泽东曾在一次集会中公开赞扬他说：「我党中，只有高岗同志是永远不犯错误的！」因此，高岗之在中共一般干部心目中有崇高地位，也就不足为怪了。

    高岗，陕西人，身材颀长，满脸大麻，党内称为高麻子，勤於任事，木讷於言。据传生於一八九二年，青年时曾在延安国民党县党部服务。民国十六年，国共分裂後，投归陕北刘子丹，一九三四年，刘子丹被杀後，他统率刘子丹部队，并逐渐扩展占领地，而成为共党的陕甘宁边区。一九三五年，毛泽东自江西瑞金突围，历经各省二万五千里「长征」而逃至陕北，乃与高岗部队合流，後复以延安为总部。

    陕北一带地处贫瘠，毛泽东及其残部喘息未定，衣食维艰。经济乃由高岗负责，陈云副之。不久之後，陕北居然有土布、粗布供共干穿用，有粗粮供共军食用，毛、朱於是乃得站定脚跟，徐图发展。

    一九四五年抗战胜利，国府收复东北，共干乘机纷纷由烟台乘小舟横越勃海湾而在大连登陆，延安方面则派遣十七名领导干部至东北从事「叛乱」，并接收伪满洲国军队，这十七人中，为首的就是林彪、彭真、高岗、李富春等四人。林彪统率军队，其後改编为第四野战军。

    高岗的军事天才，当时表现出来了。一九四六年五月，第一次四平街之役是决定性的战役。四野第一政委为彭真，高岗任第三政委，国军守将为陈明仁将军，彭真主张硬攻，高岗反对，结果采用彭真的计划，不出高岗所料，此役共军损失惨重，大败而逃。於是彭真被召回延安，而由高岗接任。第二次四平街之役，即用高岗之计划而奏肤功。其後，林彪率四野入关，高岗遂成为东北的巨人。高岗任东北局第一书记、东北军政委员会主席，并兼任中央的国家计划委员会主席。一九五四年九月复当选为「中华人民共和国」副主席。但好景不常，六个月後，这位被称为「永远不犯错误的同志」，却犯了极其严重的「错误」，从三十三天被打下十八层地狱了。

    饶漱石，我对他更不陌生。上海「解放」後，饶一身任华东局第一书记、华东军政委员会主席、第三野战军政治委员数职，在华东地区可说是党、政、军一把抓，亦可见中共中央对他宠信之殷了。上海虽属中央直辖市，但由於华东局与华东军委会均设置於上海，由於饶漱石与陈毅之间的斗争，陈毅市长的若干措施就不可避免地受到饶漱石主席的掣肘，逼得陈毅大部份时间驻南京，对外宣称是专心训练「三野」，准备「解放台湾」；饶漱石反而长驻上海，以主席身份常与各界接触。在各种集会中，我们有很多机会见到饶漱石，而代表上海市长陈毅出席的，却是第一副市长潘汉年。

    饶漱石是南昌人，说的一口江西官话，矮胖胖的身材，穿着笔挺的黄色军装，面上常露微笑，但会在一秒钟之间骤然改容，变得非常严肃。谈吐迟缓而慎重，一派深思远虑的神情。开座谈会时，桌上备有上等的「双喜牌」香烟，但饶漱石从不取用，总是从口袋取出金色的打火机和自备的进口货香烟来吸，毫不理会座上别人诧异的脸色。饶的谈吐毫不风趣，但相当坦率。例如有一次在「思想改造运动」中，饶召集民主党派领袖谈话，笔者也出席了。饶说：「谈到思想改造，各位同志当中可能不同意，可能心里在说：『思想怎样能改造呢？』可是，各位要知道历代王朝统治天下以後，没有一个不是要求他的臣民为他们的阶级利益服务的。这就得思想改造。比方说，封建帝王用孔孟之道来巩固他们的阶级利益，就要大家读四书五经，这就是思想改造，就得考秀才、考举人，只不过嘴里不说出『改造』这名词罢了。我们共产党现在解放了全中国，我们是代表无产阶级的。我们要求全国人民都要为无产阶级服务，包括民主党派在内。因此定要先改造成无产阶级才行，而且我们共产党人一向坦白，我们就干脆说出各位必须改造，不像历代帝王那样扭扭捏捏地不好意思讲出来……。」饶的话看来似乎不无理由，当时我想，我们的思想，当然没有「改造」好，但饶书记的思想是否又是百分之百的无产阶级化了呢？事实当然不是如此。饶漱石在学生时代即於上海参加共产党。自法国留学归来後，即成为工人运动的煸动者，被派赴上海地区工作。一九二七年，国共分裂，在苏俄协助下，逃至美国，其後即在美国、英国与欧洲若干国家展转留学，而於一九三五年归国，继续为共党从事地下活动。

    一九四○年，新四军在苏北向国军发动攻击，国军还击之下，枪杀了副军长项英，生擒军长叶挺，新四军於是改组，陈毅以第一纵队长接替叶挺任军长，刘少奇任政委，刘调返延安後，即由饶接任新四军政委。抗战胜利後，军调小组成立，饶代表中共参加军调小组，施用拖延战术，致使国军坐失良机。中共由是坐大，整个大陆由是易手，就中共的立场说，饶的「贡献」无疑是很大的。大陆易手後，饶即成为「华东王」，一九五三年，并奉召至北京，兼任中共中央组织部部长。组织部长是仅次於总书记的重要职位，而且在职权上可能更重要些，因为超过一千万名的中共党员的升降调配，皆握在组织部的手中。饶以为既身在中央，复遥领华东，这一来必大大有所作为了，又岂知事与愿违，旦夕祸生呀！

    陈毅的报告是在海格路福煦路口、中共上海市委员会的一间小型会议室举行的。市委会的大门，恰好斜对着静安公墓（旧名外国坟山），我每次到市委员会，回头一望，总有一种不祥的感觉。

    报告规定早晨八时开始，我於七点半稍後即到场。已有人在座，稍後又陆续来了一些人。他们是「国民党革新委员会」、「中国民主同盟」、「中国民主建国会」、「中国农工民主党」、「中国民主促进会」、「九三学社」、「台湾民主自治同盟」和「中国致公党」等八个所谓「民主党派」的上海市负责干部，还有些华东局的领导干部，总共三、四十人左右。大家见了面，打过招呼，就各自坐下，静候开会。大家也不大说话，而每个人都知道，在这种严重的场合，确是少开尊口为妙。

    陈毅於八时前数分莅临。报告准八时开始，他穿着一件黄色的解放军服，领口敞开，神情严肃而略显兴奋，并未携带公事包，空手就座，於是我们知道今天所听到的，决非印就的教条，定有若干「即兴」的「内里文章」可听了。

    以下是陈毅那次讲话的概要。

    ……我党中央全会这次揭发的高饶反党同盟是我党一个重大胜利。各位不可以把共产党员想像成为毫无缺点的神人。在阶级社会中，每个党员固然都无可避免地受到马列思想的薰陶和改造，可是，很多党员出身是旧军阀、地主，是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是各种非无产阶级成分的出身。所受的教育，也许是封建的，是资产阶级的，甚至是帝国主义的等等。党员们的亲戚朋友更有许多是各色各样的非无产阶级分子。这样，每个党员，勿论他的地位多么高，都必需无时无刻在新与旧、进步与落後、革命与反动的各思想王国之间进行斗争。这些旧的思想是很顽固的，一不小心，新的思想阵地就被占领。镜上的灰尘越积越厚，最後镜子本身就变质了。人是随时变化的，今天落後而加强了改造，明天就会进步了。自以为进步，放松了改造，也许明天就落後了；再不改，甚至就反动了。共产党员也是人，而且就是些普通的人，没有什么稀奇，就是最革命的也曾蜕化成为反革命。陈公博、周佛海还是共产党的发起人，为什么会变成汉奸呢？他们的出身、教育自然影响了他们，但长期不注意检查，不改造自己的思想，就出问题了。就算出身工农阶级的，如果不随时注意打扫思想上的灰尘，也会堕落变质的。三反运动中，枪毙的天津市委书记张青山、刘子善都是农民出身，是老党员，就是外面侵袭而来的非无产阶级灰尘太多，又根本不打扫，以致犯了严重错误，毛主席只好把他们毙了。地位越高的，没有什么人敢劝他，有了错误就愈难得改，因此就愈犯愈大，以致不可收拾。一九四二年开始，我党虽然展开了不断的整风，可是掌握整风的，自然是党的高级领导人，是整别人的，也许整好了别人，自己却原封未动。做到高级领导人，自然对党立了大功，即使有些缺点，可能也不大好去挖根，再加上自从抗战以来，一直到解放，到建设社会主义的新中国，每个领导人都一天比一天忙，也的确很少时间去检查一下自己究竟有多大的缺点、多大的错误，等到大错铸成，再来检查已经来不及了，何况他们还始终自以为是，拒不承认错误，不肯检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