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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國共產黨人目前口口高調「民主自由」,亦若他們自己是最民主的。民主自由之最基本的前提是「寬容」。「寬容」是什麼呢?大英百科全書(Enoyelopaedia Britiannica)上說:「寬容(源出拉丁文tolerare忍也)准許他人行動或判斷的自 由,即對於異於一己的或一般人所公認的行徑或見解予以心平氣和的,不執偏見的容忍。」假若大家承認這個寬容底定義,那麼有了這種寬容的人才可以談民主自由,沒有這種寬容的人便不配談民主自由,沒有這種寬容的人高調民主自由一定是假的。 不幸得很,當著中國人民向民主自由的大道邁進的時候,在中國的這一支共產黨人卻最缺乏這種寬容精神。無論在理論上或是在事實上,中國共產黨徹頭徹尾是一個鬥爭體系。除了一時策略上的需要以外,中國共產黨人不用說不能和黨外人士和平相處,就是同黨內的人也不能和平相處。中國共產黨內部因意見不同,常常產生不同的「路線」。一個什麼「路線」來了,動輒自相殘殺,死人千萬。一直要到反對者完全失敗或是被消滅以後,才能平息。他們對於黨外的手段,更是不用說了。 共產黨人對於文化是看作實際政治底侍婢。舉凡科學、哲學、歷史、文學、藝術,一切的一切,都必須依照政治底要求而發展。這些東西必須反映馬、列、史主義,否則絕對不能存於他們底武力所及區域。這真是政治一元主義。俄國一萬萬八千萬人民毫無例外都信奉馬、列、史主義和唯物辯證法。這是二十世紀思想自由時代何等的奇跡! 在中國的這一支共產黨人既是受命於莫斯科的,自然也具同一作風。他們所誇耀的東西,都是直接或間接與他們底政治實際發展有所助益的。他們是寓宣傳於文化。反之,與他們本來無什相干而他們卻認爲無益於他們底政治實際發展的學術思想,便一概要打倒,一概斥爲「資產階級底意識形態」,一概罵爲「腐朽無用」。中國共產黨底文化綱密布各處。各以不同的報章刊物,團體結社,或其他的姿態出現。總機關一撥動,萬架播音器齊鳴,蔚然成爲「輿論」。二十年來,共黨培養各種作家,針對中國社會病態,揭露舉發,形成一個文化的威力圈。一般號稱標尚儒家學說的中國士大夫中堅人物面對這種情形不是漠不開心,便是茫然無措。結果,現在任何與共黨政治意向相叩乃枷霗嗤紭淞⒉黄饋怼TS多對於中國底現狀十分明瞭的學者,在這種威力圈之內,也只有「噤若寒蟬」了。 法西斯是很笨拙地用槍桿限制思想言論底自由,而共產黨人則很聰明地用筆桿限制思想言論底自由。 中國共產黨人在報章雜誌上高唱「自由」。如果中國共產黨人真是這樣喜歡自由之女神,那麼的確是東方的美談。可是,我疑心中國共產黨人同自由女神的戀愛不是誠意的。共黨似乎只愛自由女神之和藹可親的外貌,好挾著她在街上逛逛,羡慕摩登少年。共黨是否愛自由女神底魂灵,似乎大有問題。如果共黨不討厭我這旁觀者拆破他們底「好事」,我不妨抄錄共黨所出版的大著整風文獻中對於自由主義的態度的一篇文章裡的話給大家看看。中國共產黨底領袖在一篇題名爲<反對自由主義>的文章裡很明白的說:「我們主張積極的思想鬥爭,因爲它是達到黨與革命團體的團結,使之利於作戰的武器。每個共產黨員與革命份子,應該拿起這個武器,但自由主義取消思想鬥爭,主張無原則的和平,結果腐朽庸俗的作風發生,使黨與革命團體的某些組織及某些個人在政治上腐化起來……自由主義的來源,在於小資產階級的自私自利性。以個人利益放在第一位,革命利益放在第二位。因此產生思想上、政治上、組織上的自由主義。……自由主義是機會主義的一種表現,是和馬克思主義根本衝突的。它是消極的東西,客觀上起著援助敵人的作用。因爲敵人是歡迎我們內部保存自由主義的。自由主義的性質如此,革命隊伍中不應該保留它的地位」。 抄錄了這一些話,我不能不懷疑,中國共產黨人所愛的並不是自由女神,而是自由的神女哩。
三 堅執性 從一方面看,中國共產黨,正像全世界共產黨一樣,是富於宗教色彩的。富於宗教色彩的團體,在思想信仰上是極其堅執的。關於這種情形,又可以從積極和消極兩方面來作觀察。 從積極方面來觀察,一般被動的共產黨徒對於他們底「主義」的信仰之堅定,完全類似虔誠的宗教信徒。情感之熱烈,和意見之膠執,也是一樣。馬克斯預言資本制度必然崩潰。馬克斯底信徒認爲革命行動又可以促進資本制度底崩潰。資本制度今年不崩潰,明年會崩潰,現在不崩潰,將來會崩潰,只要努力革命,終有實現的一天。共產黨人對此深信不疑,全力以赴,百折不撓。這是一種宗教精神,信仰資本制度之必然崩潰,與宗教信徒之相信死後必昇天堂,是出於同一心理泉源的。 據一派心理學家說,人類具有一種宗教的情感。因此許多人常常信仰一種宗教來滿足這種情感。無論這種說法是真是假,或真到什麼地步,共產黨人對於他們底「主義」之信仰,的確是帶著極其濃厚的宗教色彩。俄國人民底宗教情緒是相當豐富的。他們底宗教情感是深入地渗透到生活和文化之中。俄羅斯帝國時代的文學作品常常瀰漫著宗教氣氛。這樣的情緒,不是突發的革命所能消除盡淨的。十月革命以後,俄國原有的宗教崇拜雖被布爾希維克黨人強迫制止,可是馬、列、史主義卻無形地代替了宗教。馬、列、史主義不獨吸收了共產黨人蘊積的宗教熱情,而且多少吸收了俄國平民心灵深處的宗教情緒,俄國共產黨人和平民多少是以崇拜上帝或大教主的心情來崇拜馬、列、史主義。他們是將信仰上帝和聖經的心情轉移到馬、列、史主義上。於是,宗教的實質通過不同的形式又潛入俄國底政治和人民生活之中。馬、列、史教與希臘正教固不相同,俄國現在真正做到了「政教合一」。 全世界受指揮的共產黨人也是以宗教的信仰來信仰馬、列、史主義,以宗教的熱情來奉行馬、列、史主義,以宗教的崇拜來宣揚馬、列、史主義。被俄國克姆林宮指揮的共產黨人尤其是如此。假若他們這種行動是正確的,那麼真是中華民國之福哩! 從消極方面來觀察,正因共產黨人對於他們底「主義」所採取的態度是宗教性的,所以和反對者是極不相容的。共產黨人之對待反對者的態度和方法,與歐洲中古時代正教徒對待異教徒的態度和方法,恰好類似。他們對於反對者,視若仇敵,迫害殘殺,無所不用其極。歷史無論怎樣前進,總是有滞積性的。人類無論怎樣求新,而意識形態多少總不見受歷史和環境之影響,甚至於決定。俄國是歐洲底一個宗教色彩濃厚的國家。他底人民長期受希臘正教的薰陶。布爾希維克黨人是歐洲生養出來的。他們不能完全從心理上洗掉歷史的積垢。布爾希維克黨人對於反對派之缺乏容忍,和嚴酷的迫害,顯然是受歐洲中古時代「異教迫害」底歷史暗示。當著這種對立涉及政治上的實際利害的時候,迫害更表現得徹底。 中國共產黨人亦然。他們絕對不許別人批評或是反對他們底主張。如果有人批評或是反對,那麼任其軍事勢力範圍之內的便有種種危險,在其軍事勢力範圍之外的便以宣傳的方法來污害。污害的名詞向來是「反動」、「頑固」、「落後」、「法西斯」等等。可惜,大家對於這些名詞已經見慣了,像看見夏天的蒼蠅一樣。復次,中國共產黨人很少冷靜而客觀地考慮事物的態度。或即考慮,也多是很習慣地以「唯物辯證法」和「無產階級底利益」爲衡量一切的標準。這種結果,不能說不是訓練上的相當成功,可是在人生底過程中,還有什麼興趣呢? 許多宗教的內容比較宗教的信仰對於人生更有裨益。至少基督教之積極的教義是可接納的。基督教積極的精神發皇而助成燦爛的西歐文明。我們從一方面觀察,宗教是人類心灵生活所不可缺少的。然而,共產黨卻拋棄了宗教之有益的內容,他們很巧妙地將宗教信仰移置於政治鬥爭上了,因而發生不可理喻的堅執性。
四 國際性 從我們在前面對於中國共產黨底歷史分析看來,中国共產黨很顯然是一種國際性的組織。國際性是中國共產黨最顯著的特性之一。中國之有共產黨,並不像中國之有國民黨,或中國之有青年黨一樣。中國國民黨和中國青年黨並不是外國任何政治組織底支部,而是中國人民自己底黨政。但是,從我們在前面所作的分析看來,中國共產黨之存在與發展,在組織上自始就由共產國際所支持。所以,中國共產黨先天地就具有國際性。這正猶之乎孔鯉先天地就具有孔丘底血液一樣。 如果我們姑且將中國共產黨看作一個政治組織,那麼没有國家民族觀念是中國共產黨底最大特徵。中國共產黨是中國所有政治組織中最缺乏國家觀念的。我在這裡所說的「國家觀念」是就常識的意義而言的。中國共產黨之所以缺乏國家觀念,從思想教育方面著眼,是由於受唯物史觀底薰陶。 根據唯物史觀,國家是階級對立的社會發展之不可避免的產物。恩格斯說:「國家不是由外部強制社會的一種權力,也不像黑格爾所說乃道德的觀念現實,或理性的影響及現實。它是社會進化到一定階段時的產物。這個事情可證明社會已陷入於不可解決的矛盾,分裂爲不可調和的抗爭,而且自己沒有力量排除這個抗爭。各階級因其經濟的利害關係,每相衝突。然又不欲爲了無益的鬥爭,而致自己和社會同歸於盡,由是乃要求一種權力,假定其立於社會之上,用以鎮壓並限制這個衝突。這個生於社會內部,站在社會之上,而又遠離社會之外的權力,就是國家。」又說,「國家是因爲階級衝突有抑制的必要,而後才發生的。同時它又生於階級衝突之中,所以常是最有權力的經濟支配階級底國家。這個階級有了國家,在政治上,又成爲支配階級,而獲得了抑制或榨取被壓迫階級底工具。古代國家是奴主壓迫奴隸的國家;封建國家是貴族壓迫農民及奴役農民的國家,近代的代議國家是資本榨取工資勞動底工具」。 依「理論」而言,共產黨主義者底階級鬥爭之目的在於以消滅資產階級爲手段更進而消滅一切階級。一切階級滅亡以後,社會不復有榨取階級與被榨取階級對立之存在。階級對立,既經消滅,於是鎮壓並且限制階級衝突的權力——即是國家。自然沒有繼續存在的理由,而歸於消滅。共產黨宣言中說:「資產社會是有階級和階級鬥爭的。這個社會消滅之後,遂出現以個人自由發展爲大衆自由發展之條件的團體。」恩格斯說:「無產階級取得國家底政權以後,首先把生產手段,變爲國家底產業。可是,因此便要消滅無產階級自身。因此,要消滅一切階級差别和階級之間的矛盾;而且同時也要消滅國家。……當國家真正代表全社會的時候,它以社會的名義,取得生產手段底所有權。這便是它底第一個行動;同時也便是它本身最後的一個獨立行動。國家權力,對社會的干涉,各處各地將成爲不必要。而國家權力底本身,也將自行永眠了。」所以恩格斯又說:「在生產者自由平等聯合的基礎之上組織生產的社會,將把國家機器送到適當的地方去,即送到古物博物院去和紡錘及銅斧爲隣。」由此可知共產主義者認爲在無產階級解放之後,強制支配個人的國家歸於消滅。共產主義者使階級消滅,因之終於使國家衰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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