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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篇現代史話 我們沒有理由說台灣絕對沒有真正了解目前大陸情況的專家,我們更沒有理由說台灣遣赴大陸的情報人員簡直就沒有一個好手能展開活動,而居然得着中共較高的秘密。因此,最近透過這類專家與情報人員的合作所發出有關毛澤東快要垮台的消息,他們既「姑妄言之」,我們也就不妨「姑妄聽之」,好在在最近的將來有無事實可資證明,大抵無關宏旨。即令毛澤東偶然變更一個職務,也值不得大驚小怪。
毛澤東遲早必敗 我個人平日也強調毛澤東遲早必歸失敗,但我並無任何「情報」可資依據:也不是說我有任何真憑實據,足以證明中共少數領導階層的人物之間,確有無法克服的矛盾;至於蘇聯對毛的態度究竟如何,是否把毛運用到某一階段便要斷然中止,我也只研究一些類似「馬路新聞」的說法,我從來沒有把這些認為可靠。 可是「毛澤東遲早必歸失敗」的這一信念,我至今沒有動搖,這只是由於我對毛的一種基本認識。
人與法兩派 在最近的若干年,我們常在人們的口頭上聽到「法治」兩字,甚至也還有人強調「組織」或「組織領導」,其實這是不相干的。中國人的政治思想,誠然有「人治」「法治」兩派,可是在中國全部歷史的過程中,法治派抬頭的時候很少,很短,人治派卻經常的佔着優勢。中國共產黨鬧成如今天的這一局勢,毛澤東個人的影響占着很重要的成分,這是沒有疑義的。因此,如果我們真要懂得目前的中國共產黨,對於毛澤東個性的分析,似乎是一個值得留意的方面。
分析毛澤東的個性,我不是一個最適當的人,尤其中共發展到了現階段,我們要徹底剖解毛這個人,更非懂得佛諾伊得一派的心理學不可,這顯然更不是我所能勝任。我在下面所說的。只是一個最粗淺的發端,聊供一般真能研究毛的朋友,作為一種參考而已。
如何研究毛 要研究毛澤東,首先不要忘記他是一個湖南人,在現代的湖南人中,何以會有毛這樣一個怪物出現,最低限度,我們應該懂得咸同以來以迄今日約一百年閘,由湖南人所扮演的若干史實,及其代表人物的個性;尤其對清末民初湖南教育界的風氣,更非有一番親切的體驗不可。毛澤東生於甲午戰爭的前一年(光緒十九年,一八九三年),他現在已經是進入六十六歲的老人了,自聖賢以至一切渾蛋,都逃下出其所生時代與環境的影響,毛當然也不是例外。
從太平天國談起 太平天國一幕是湖南人領導結束的。當曾國藩開始在湖南建軍的時候、太平軍的勢力已由廣西到達長江,清廷已危如累卵。可是曾等經過十餘年的奮鬥,屢瀕於危,卒將這一次的大動亂弭平下去。清末一派種族革命論起來以後,乃對洪楊予以過分的推崇,而立憲派則仍對曾胡等景仰備至(梁任公曾一度打算為曾寫傳,蔡松坡有「曾胡治兵語錄」),黃遵憲對曾雖有微辭,但他仍承認曾雖不可學卻不可謗。四十年前著「清朝全史」的日本史學者稻葉君山,目湘軍非勤王之師而為一種宗教軍;最近日本岡山大學教授木下彪和我的朋友沈雲龍通信,則斥洪楊為盜魁,而目曾為中國古今所僅見之人物,並認中國近人著書目曾為漢奸者為不辨事理;凡此均足見公道自在人心。三十年來,我對太平天國一時期的史料,也有過部分的涉獵,我雖不否定太平軍亦自有若干的種族觀念,可是他們那種殺人越貨的行為,離奇怪誕的宗教,五花八門的制度,以及洪楊等到達南京以後那一類驕奢淫逸的勾當,與毀滅中國文化的無知,則雖欲不目之為盜魁,以與今天的中共相提並論也不可得了。
咸同風氣的感召 我是十九歲才離湖南的,在我青年時期所見一部分的同鄉前輩,深深覺得他們那種講學治事的謹嚴,多少總還保持得有一種咸同時代的流風餘韻;後來我知道譚嗣同、唐才常在戊戌庚子兩役所表現那種倔強不屈的精神,又看見黄克強、蔡松坡對革命與倒袁兩役所表現那種樸誠邁往的氣概,我乃更感到曾胡江羅輩的影響未容忽視。假定戊戌一役沒有譚嗣同等的壯烈犧牲,則維新一幕的光芒可能為之低減;假定同盟會成立以後沒有黃克強六年的苦鬥,清廷的顛覆便不見得那樣的迅速;更假定民國四五年之交沒有蔡松坡的崛起,則中華民國的基本動搖,又何必要等到今天?江忠源明明知道廬州不能守而必守,譚嗣同明明可逃而卒不肯逃;羅澤南受命於危難之際而戰死武昌,武昌卒得而不復再失,黃克強也受命於危難之際而苦戰漢陽,漢陽雖失而卒有南京的繼起;胡林翼能與一個聞茸庸劣的官文相處得水乳相融,蔡松坡乃能把一個一代奸雄的袁世凱玩之於掌股之上;這些都是偶合,但您能說歷史人物的感召,對後起者絕無影響?大致湖南知識分子的墮落,是從楊度、章士釗一輩才開始的,而陳天華、楊篤生、宋教仁、譚人鳳、禹之謨……,仍為湖南人才的後勁,到劉揆一、胡瑛、李燮和……的晚節,則已趨於變種。其實少壯期的楊章,又何嘗不顯其美質,以時代有變化,學術有純駁,政風有良窳,乃逐漸流於荒唐,亦不盡屬章楊之咎。
毛澤東的出現 最為一般人感到奇怪的乃是近代湖南人物在再衰三竭之餘,又居然像戲劇一樣的爆出一個冷門的毛澤東!其實凡懂得我在上面所舉咸同以來的一些脈絡,懂得清末民初的湖南學風,再加上「五四」一期的一些影響,而又略略明白第一次大戰以後的世變,像毛這樣一種角色之出生於湖南,更出生在「長沙裹手湘潭漂」的湘潭(註),卻是半點也不稀奇的。 原來毛在青年期也仍不失為一個優秀的學生,他受了一點中學教育,已居然能夠胡亂的看一點書,也居然能在長沙的報紙上偶爾發表一些文字,乃至自辦刊物;其行為似乎也相當的謹飭,因此才為他的母校第一師範的校長楊昌濟所賞識。楊字懷中,號華生,長沙人。英國留學生,曾任「北大」西洋倫理學史敦授(所用講義係日人某所著。我找來看過,內容似乎不壞)。曾有一篇涉及倫理宗教的文字,發表於章行嚴所辦初期的「甲寅」,所署筆名為Y.C.Z,章譽胡適之「中西之學俱粹」,而目楊為「魯殿旃狻梗鋾r還是章行嚴頭腦最清明的時代。毛澤東與楊的女兒結婚,據說是由於他們自動的戀愛,與楊不一定有何種關係,因此楊對毛的影響究竟如何,我很難作切實的說明。但據一位最了解楊毛關係的人告我,楊曾勸毛涉獵過胡曾左諸人的遺著,而毛對胡林翼最為崇拜,胡字潤之,毛之改號潤之,即是毛崇拜胡的一種表示。
清末民初的湖南教育 清末光宣之際,長沙教育界有幾個影響青年最大的人物,據我所知,如徐特立、何勁、曹孟其(惠)、朱劍凡(周南女學校校長)、姜濟寰(字詠洪,其人體貌頗似黃克強),乃至陳夙荒(楚怡校長)、胡子靖(明德校長)、彭國鈞(修業校長)等等均是。這類人大抵對學問都無深造,對立憲革命也不一定有何成見,但改造社會的要求則異常強烈,用力也十分猛勇,那一種高度的熱情,簡直有點不近人情,一般守舊者目這類人物為「國民派」,其意義乃等於「怪物」,可是當時我們這般十七、八歲而不太遲鈍的青年,乃多數直接間接在他們的領導之下,而蠢蠢欲動。毛澤東也正是這一風氣中的一個產兒。由今思之,我覺得當時這般人的社會改造運動,比戊戌時代時務學堂一派人在我們湖南所生的影響,要廣泛,深澈得多。 下面再舉兩個實例來說說。 我前面所提到的何勁,乃是一位專側重社會教育的鬥士,他自己辦有一種白話報,發行不少改良社會的小册子,也隨時舉行一種通俗的講演。我看過他一種名叫「女先生」的小册子,是提倡普及女子教育的,其劈頭四句便這樣說:「女子無才便是德,此語本來是胡說,試看蘇州女先生,如何有才又有德」!我覺得他這類的東西,乃與陳天華所寫鼓吹革命的小册子「猛回頭」異曲同工,也可以說是互相呼應的。何勁這個人的樣子短小精幹,勁氣內欽,而又幹勁十足,真可以說是名如其人。這個人大致已去世多年了。
徐特立其人 其次我要提到當時的徐特立(此公刻已八十以上,大致還住在北平,為中共五老之一),其人也是敢作敢為的(敢作敢為加胡作亂為,便是咱們湖南人的特性之一)!「奸讀書不求甚解」,好像什麼都懂得,其實什麼也不懂,他似乎有一個信念:「大致凡新的總是對的」。可是其人身體壯健,富有熱情,好名之心甚切,那一股幹勁,也是一往直前的。清末請願開國會的運動起來以後,我們湖南的兩個代表之一便是羅傑(字峙雲,留日學生,有文采,首先剪辮,入民國後還在上海辦過群治法政學校,在我的心目中,算是最富有咸同精神的一人)。當羅出發北上的時候,徐特立乃砍下一個指頭,血書八個大字:「請開國會,斷指送行!」當面交給這位羅代表。羅峙雲送了他一首七律,中有句云.「指痕送別壯南行,才氣逼人求李雙」,其時大致是宣統元年,我還在高小二年級,但這件事對我的印象卻是很深的。徐又是留法動工儉學生中年紀最大的一個,因為缺了半顆門牙,讀法文咬音不正確,學算學,有無所得,我不得而知,大致總是未能深造的。三十四年我在延安還見着他,他拉我談得不少,說他要編一種各科混合的教科書,其態度如在長沙師範當我的校長時一樣,雖已七十開外,但不顯其老,別人告我,他有時還跳到延河裹去洗個冷水澡哩!毛澤東受此老的影響,可以說是最深最深的,即令我說您如果不懂得徐特立,您便無法了解毛澤東,也不算是如何過分。申言之,您如果不知道徐特立到七十以上還可跳入延河去洗澡,您如何會懂得毛澤東的浮渡湘江,浮渡長江是幹的一回什麼把戲呢?
從正面看毛澤東 毛澤東生平也覺得「凡新的總是對的」,也一樣「好讀書不求甚解」,他的敢作敢為,更早進入了胡作亂為,他對共產主義的愛好,開始於讀了陳望道從曰文翻譯的一篇「共產黨宣言」,現在他儘管滿口馬列主義,其實他隔馬列之門還有十萬八千里,您想,他憑什麼可以窺見馬克思列寧的全貌?充其量不過「拿着鷄毛當令箭」,利用這一工具,來演一回搶奪政權的全武行而已。我知道有毛澤東其人,大致在民國八年,是我的朋友王光祈寫信告我的,其時他已加入了「少年中國學會」,其時我在南京。第一次我和毛見面,大致在民十一、二之間,是李守常寫信通知我的,其時我在上海,毛給我的第一個印象,沒有什麼,只是土頭土腦的一個苦學生,但談話中也偶有一兩句可聽的。第二次我在延安會見他,已隔了二十年之久,他卻長進多了,他拉着我同去的六人(褚輔成、黃炎培、冷禦秋、章伯鈞、傅斯年,加我)一塊兒座談,雄辯滔滔,居然能談出許多不成道理的道理,有一次在煤汽燈下談得興高采烈,他把外面的一件衣服脫掉,裏面居然是一件潔白的襯杉,我恍惚看見舞台上的一員「白袍小將」,其週旋進退,也類似群英會中的周瑜,其時我對這位富有戲劇性的「湘潭漂」(音票),倒是覺得蠻有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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