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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世 我於一九一九年二月六日(农历正月初六日)辰时,出生於中国湖北省汉川县同仁区西王家村(今改为丁集乡八大村)一个富裕的家庭。 汉川县位於汉水之滨,汉水穿县而过,应属於云梦古泽的范围。县境内湖汊纵横,原野一片,是一个鱼米之乡。其景物颇似宜兰县的兰阳平原,而远为开展辽阔平坦。每次我到宜兰,都颇有回到家乡的感觉,也很想在那里买块小土地盖屋终老。我所住村庄前後都有湖,大门前的湖更可通舟楫直达著名的洪湖与长江。居民以务农为业,傍湖而居者,则兼以捕鱼为生。主要物产有米、棉、豆、麦、油菜、鱼鲜。由於人口繁衍快,耕地便不免狭小,因而人民平均收入不高,生活相当艰难。农闲时,有小手工业为副业。如无大的天灾兵燹,人民可以得个温饱,整个农村亦显得和平安详。但不幸在我行记忆之年起,便天灾兵燹不断,人民生活陷於水深火热,这是我一九四六年五月离开家乡时的情形。 在我十岁时,全家迁居汉口,即是三国演义上的夏口。汉口、汉阳与武昌合称「武汉三镇」,现称武汉市。中国古时四大名川,江、淮、河、汉,就有两条在武汉三镇合流,那即是长江与汉水,合构成江汉平原。登高远望,无论陪衬的是朝阳夕晖,但见浩浩江河,莽莽大地;而夜阑人静则是星垂平野,月涌大江,都给人—种宇宙庄严苍茫的感觉,不能不兴起「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涕下」的心情,心胸为之一宽,意气为之一振。尤其我们读过一点古书,号称知识份子的人,缅怀五千年国家民族的兴衰历史,面对如此壮丽的河山,而屡受外人的侵略,国亡无日,便自然兴起家国之痛,而思有所作为。 我便是在这样一个地理环境中成长的。地理环境对於一个人的人格形成有非常大的影响。南方山明水秀,所产人物聪明灵杰,多文人谋士;北方河山雄壮,所产人物厚重沈稳,多帝王将相。而无论南北,是一个杰出人物(不论官阶大小),就一定会有相当宽广的格局与器量,足以成就一番事业。迁台以来,阅人多矣,不胜感慨系之,益信地理环境对人格形成之影响。语云:「人杰地灵」,人杰与地灵是分不开的,而且是先有地灵,然後有人杰,然後成就丰功伟绩。 我读中学时,祖父已接近八十高龄,每追忆往事,常流泪一再重复告诉我两个故事:一是他十二岁时,即恳求乡人带他去远地湖中割茅柴(芦苇),人小跟不上大人脚步,不但被抛在後面很远,还不时挨駡,说他拖累别人。返程时,想多担一点柴,又不胜负荷,常连人带柴摔倒在田沟中、山坡下,无人相助,自己爬起来赶路,仍然要挨骂。 另一则故事也是他十多岁时的事。每趁冬闲出远门,为麦芽糖场做工,一方面减轻家中吃食负担,另一方面可以赚取极微薄工资帮助家中度过冬寒。一年除夕日,大雪纷飞,天寒地冻,我祖父急急赶回家过年,经过小集,买了一点猪肉、豆腐及香烛、纸钱等过年之物。赶到家时,已将近半夜。时家家户户都已贴出红纸对联,祭过祖,吃过团圆饭,掩门度岁。唯独我曾祖母,家中一无所有,携幼女倚门望我祖父归来,才算祭了祖过年。 我祖父靠他的刻苦勤劳,以耕田为主业,兼在农闲时做佣工,後来又做点小生意,到了中年,竟然成了富农,而且还有余力让他的两个儿子读书。我伯父考秀才未中,废科举後教蒙馆,也是我的启蒙老师。我父亲读了不到一年的书就逃学,去学做生意,所以是白丁。中共得到政权後,对於富农除没收土地外,还清算斗争,使其家破人亡,列为黑五类,子孙不得翻身,我常想,像我祖父这样,有罪吗? 我祖父个性刚强正直,喜欢管别人的事,看不惯就要说话。别人家田里荒草未除,他也要管。但他无私心,也不妒嫉人,常是为别人好,所以不招人怨,晚年邻居们都很尊敬他,即使土匪与土共也没有杀害他。我的个性得自他的遗传很多,无论身材与面貌都很像他。 他五十岁时即退休,不再做事。将家产分成三份,两子各得一份,他自己保留一份收租,手上还有一点储蓄放帐收利息,所以生活十分宽裕。我的六年中学学费都由他负担,他也高兴有长孙读洋学堂,这在我们家乡是少有的事。他无不良嗜好,仅喜欢饮高粱酒,每日四次,天亮起床第一件事就是喝酒,睡觉以前又是喝酒。他买酒是用大坛子装,用两个箩筐挑回家,不是一瓶一瓶买,所以他很懂得享受人生。 在那兵荒马乱的日子里,他毫无顾忌地駡革命党,駡蒋介石,駡北洋军阀,駡共产党,駡日本鬼子,认为都是他们把天下搞乱的,结论总是大清皇帝好,因为他可以安居乐业,过太平日子。在我於一九三九年初挥别他去重庆读大学,做流亡学生时,他流著泪送我很远一程,似乎知道祖孙再没有见面的机会了。果然就在那年的春夏之交,祖父因小病而去世,享寿八十整,大我整六十岁。他是老羊,我是小小羊。 总结我祖父一生,是一个典型的中国农民,刻苦、勤劳、老实、厚道、守分、知足,而上天待他也不薄,让他过了三十年宽裕悠闲岁月,寿终正寝。他的葬地也是好风水。破土之後,掘地数尺,在穴道正中央有一如洗脸盆大小及形状之整齐圆洞,四周光滑,界线分明,有如人造,推想是野生动物穴居之地,棺木即放在圆洞上。有几位著名风水师路过墓旁,远远望去说这座墓风水真好,走近看墓碑上文字,知是我家,同声说:「原来是这一家,果然不错」,可惜後来被中共铲掉了。我家所有祖坟都被铲,一个不剩。所以我常说,我这一辈子之所以没出息,就是因为没有祖坟风水。 我的父母亲智商都高,精明能干,反应敏捷,决断力强,见识手腕都超过同侪,我的母亲尤胜过我的父亲。我常想,假如他们受过适当教育,处在今日台湾,一定是成功的企业家和女强人。在我有知识之年,已经知道我家是收租谷和租银的。母亲主持家务,掌握财产权。父亲做行商,在鄂西收购山货,运至汉口透过商行卖给洋人,获利颇丰。在我读中学时,我家已经是富甲一乡的首富,土地阡陌相连,还有流动资本。可惜连年战乱,四处迁徙,不能安居,我父亲很早就收手不做生意,有些年连地租也收不到,还不断地被抢,被勒索,被要求乐捐,财富不能继续增加,反而衰减。所以止於中共所说的「土豪」而已,不能成巨富。 我是家里的长子长孙,父母生我时已三十岁,祖父六十岁,在我们乡下算是很迟得子抱孙了,所以我是家中的宝贝。根据算命先生的建议,若要我长命百岁,便必须要过继给许多人做义子,因而好几个邻居我都叫他们亲爷、亲娘;又说我要吃百家饭(乞丐),因而我的继祖母抱著我吃遍附近的邻居,得了一个好吃的名声;又说我不能叫我父母为爸妈,因而我叫父亲为伯伯,叫母亲为婶娘,真是不伦不类。我这一生从未叫过父亲、母亲或爸爸、妈妈;又说我必须男扮女装,因而我尚在襁褓时便已穿双耳洞,戴了一对金耳环,後来一只被人偷走,另一只是下大雨戏水弄丢了,但现在抚摸两耳,犹可感觉出痕迹。我现在偶尔在台北街头看到男人戴耳环,我便暗中说有什么神气,我七十几年前就已开风气之先了;又说我必须戴项圈到十岁,我就真的被迫戴一个银项圈到十岁生日那天才取下。我儿时天天希望快长大,为的就是可以不戴这个捞什子项圈,因为与人打架时,对手只要—拉我的项圈,我就输定了。儿时冬天戴大红缎风帽,帽前额当中绣一王字,表示老虎之意,两旁有白毛耳朵,王字下面横缝银质四个大字「长命富贵」,帽尾系有银铃,头一动,便会叮当作响,这整套装备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 为了我的长大,我的父母又向神明许愿,满周岁及十岁时,愿意搭戏台说善书各三天,而且招待听书的人吃「寿」面,这是我生平最风光的两个快乐生日了,以後就一次不如一次。 不过,不要以为我父母会溺爱我,我是天之骄子,童年生活十分愉快,事实恰好相反。我们家乡有一句话:「财不发三代」,後来我发现到处都有这句话,连外国都有。如果从我祖父算起,到我这一代恰好三代,我父母怕我成为败家之子,管教特别严。不过,人算不如天算,中共到来,全部财产没收,根本没让我们兄弟有机会来败,我弟弟连性命都丢掉了。我父母望子成龙心切,也是管教严的主因之一。 我父母都是典型的一般中国善良老百姓,一生克勤克俭,艰苦奋斗,累积一点财富,维持一家温饱,善尽做父母的责任,安分守己,完粮纳税,唯一的愿望就是能够安居乐业,将子女养大成人。但是在中国这个环境里,就是难得做到;一生不知吃过多少不必有的苦,受过多少不必有的气,经历多少的危险。而我父母还算是幸运的,还不知有多少中国人遭遇了多少悲惨的命运,这些中国人真不如一只外国的狗,这真是中国人的悲哀。 我父母都能知足,都有一套他们的人生哲学。他们大约在不到四十五岁就告歇手,不再积极经营财富,守著那点产业,希望过一个平安愉快的晚年,安享人生。我父亲年轻时有点爱打麻将,常输钱,这点我也完全遗传到了。晚年不大打牌,改抽旱菸管的菸。我们兄弟同在重庆做流亡学生,他曾远道冒重重危险来探望两次。第二次在途中染上霍乱症,於一九四五年八月,即抗战胜利那年死於途中,享年五十六岁。灵柩运返家乡安葬,坟墓後为中共铲平。我母於一九四九年随我来台,於一九六一年初以胃癌病逝,享寿七十岁,葬於阳明山第一公墓。我父母夫妻感情甚笃,老而弥坚,晚年都以十分礼貌的语气互相称呼,相敬如宾。 中华民国政府举行各大学联合招生,不是始於台湾,而是始於一九三八年夏季在大陆所举行的联考。由於对日作战,各沿海及内陆重要城市俱已沦陷,几乎大部分著名大学都向内地搬迁,不能安定,大部分流亡学生则集中在未沦陷的几个大都市中。这种情形之下,各大学分别招生,十分困难,乃想出联合招生,统一报名,分填入学志愿的办法。时保卫大武汉防卫战已在外围激烈进行,仍在武汉设有考区,考场设在汉口邻近法租界的青年会,我亦报名前往应考。後来以第一志愿录取中央大学政治系,後转经济系。 武汉撤守时,我退居汉川原籍,至年底经友人告知,我已考取中央大学,并到系马口镇上的一家商店楼上秘密看到榜单证实。遂与我弟王中乘内湖小船抵沙市,转轮船至宜昌,再经万县至重庆沙坪坝学校报到。而学校编级试验已过,只能注册上课并领取流亡学生贷金,但不能计学分。我即办理注册手续,注册证号码为一六三七。 我弟王中经我在沙坪坝补习半年,考取设在长寿县专为容纳湖北籍流亡学生之国立十二中学初三级。一年後毕业,考取设在江津县之国立九中高中二年级,故六年中学他只读了三年便毕业。随即考取中央大学法律系,毕业後复考取特种考试司法官考试及格。大陆撤守时任首都地方法院检察官,被中共以反革命罪名送青海省海西州二○一劳改农场,劳改二十七年,据说因脑溢血病逝,葬於青海省第八劳动改造营管教支队,直属七大队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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