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初作主管

    四十年漫长的从政生活，开始於小单位的小主管，而在这小主管的工作当中，得到的教训和启示，却深深的影响了我一生政治生活的一切，所以这小主管的工作，对於我立身处世的关系至为重大，不容我不认真的追念，和忠实的叙述出来。

    「天津游民习艺所」，这个机关名称，在我童年时期，就耳熟能详。因为在当年北方人的生活，非常朴素，以衣着而论，一般都是用粗布衣料，其间较为花色新颖而带有光泽的布料，就只有天津游民习艺所制造的「爱国布」。以官办收容游民的机关，而能生产喧腾众口，又美又廉而与东洋布相颉顽的「爱国布」，几乎使人不敢相信，至少在一般人的心目中，那是一种奇迹，天津游民习艺所的名气，因此亦就不胫而走了。

    民国八年初，我在直隶（河北省）高等检察厅作学习书记官，天津游民习艺所，正是隶属於直隶检察厅，其使命为负责收容天津附近一带的无业游民，施以生产技能训练，期能化莠为良，安定社会。换言之，亦是预防犯罪，减少犯罪的一种措施，意义十分重大。生产物品，除织布工厂制造爱国布外，尚有地毯、木器、缝纫等工厂，不过其出品声誉，则远不如织布工厂之响誉。

    我到厅不久，就听说天津游民习艺所因管理经营不善，月有亏损，已经成为同人们公余谈天的资料。如此又经过二、三个月的时间，游民习艺所亏损问题，在同人们的谈话中，渐渐的严重起来！并且传说该所主管工艺的作业股长杨先生，品行能力，虽素称不凡，但是因为无力挽救目前颓势，已经再三恳切求去。继任人选问题，又成为同人们谈话的新题材了。在同人们对於新人选猜测正紧张热烈的当儿，忽然替检察长陈彰寿先生管理厅务的书记官长梁廷扬先生邀我谈话。梁先生公正负责，同人无不心服。见面後，即告以「检察长认为你有治事天才和负责勇气，希望你到游民习艺所整顿一段时期。」真诚和蔼，使我不容犹豫。我当即以「试试看」三字答之。

    翌日接到检察长正式派我为天津游民习艺所作业股长的命令，梁先生催我即日去接头。我当即去见游民习艺所所长金烈侯先生。金先生以忠厚长者慈祥亲切的态度，劝我考虑几天，再作决定。大意谓：「此事不易办好，贤能的杨股长，求去不遑，接替之人不易物色，你青年有为，如因接办此事遭受打击，固然是你个人的损失，甚至於影响到你的前途，我如果不事前说明，请你慎重考虑，则在我是不够真诚，不够道义。此事在一接事之初，就将收到数十本各工厂的原料、成品半成品及货款收支帐册，弄明白需要二、三个月的时间，在此时期，整个业务当然不免停顿废弛，各方面的批评马上就要来，青年人怎能担当得了？」如此语重心长代我设想的一篇大道理。当时在我虽然十分感谢他老先生的一番善意，但是我在奉委之前，业经一口答应下来，若未到任就先畏难而退，真觉得对人、对己、对当时、对将来均无法交代，所以经过几分钟考虑之後，即断然答称：「盛意，我非常感谢，但是我的环境和个性，均不容许徘徊规避，我决定在接事後一星期内，专心研究所接收的数十本帐册，如果弄不明白，我立即向检察长陈明事实，要求辞职，并请求改派妥员接替，绝不遗误所长主持的业务。」金所长极力称赞我磊落勇敢的态度，仍谓一星期时间太短，可以一个月为试办时期，我如同意，即去报告检察长。我仍坚持一星期，自己回去报告。如此金所长马上邀来杨股长，商定三日後交接，至期一切移交手续齐备，仅一日交接即行完毕。

    我接事时，正是梅雨季节，我立时将自己关在办公室里，任何同人或外客来访，包括金所长在内，暂时均不接见。只有一日三餐，许由工友敲门送来。於是我就不分昼夜，专心研阅那六十余本帐册，倦极倒头便睡。醒来又爬起工作。仅五日五夜的时间，不仅将全部帐册完全研究明白，并且还发觉其中几点错误，尤其就帐册里找出来业务亏损的几点原因，可以作以後整顿业务的参考，最足以增加我对自己的信心。

    第六日的清晨，是我到职後第一次谒见金所长，报告研究经过及收获以後，金所长表示意外的欣慰，当晚即设宴对我欢迎和慰劳，并邀全所的同人作陪。我作业股所属各工厂主任和技师们，当然亦应邀参加。席间经过金所长一番有事实根据的介绍词後，於是确立了本股员工和我合作及全所同人对我了解的良好基础。「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半」，乃是千真万确的道理，之後我就正式进行我的工作，督同各厂员工们作业，着重按每件较大的具体产品（如大型地毯等）或按每周每月的定期公开考成，其成绩优异的从重奖励。有过失或成绩不及格的，则予以严正的惩罚。於是各工厂一般的工作情绪，逐渐振作起来，因而爱惜物料，减低成本，提高品质，改善寄售条件，及各厂工作竞赛，……一切除旧图新的具体办法，均得次第研订，一一付诸实施。所以我接办後第一个月的结算，即从已往月亏银元五、六百元的常态，一变而仅亏六十余元。其後的盈余数字逐月增加，五个月以後，月可盈余五、六百元之谱。

    在此时期，我有时间和情趣专心研究一些简单的技术问题，不久完成一种木制轻便行李箱的设计，放开时是一张床铺，和蚊帐、被褥、枕头，装叠起来，是一只长形小箱。帐、枕、被、褥、简单盥洗具等，均装在内，便於旅行携带。又不时设计出新颖大方美观的地毯和布的图案，获得技师们采用後，精神颇感快慰。如此一帆风顺的逐步展开工作，因之我这初出茅庐小主管的成就和声誉，在顶头的上司衙门——高等检察厅方面，渐能获得器重。

    正在积极迈进的当儿，忽然发生一件意外的事故，我自己掌管的铁柜，竟在我夜晚外出以後被人打开，盗去柜存银元六百余元。这件事可大可小，如果处理不善，很可能给我一个打击。不曾经过磨炼的毛头小子，能否承当得起，亦很难说。游民习艺所是设在天津西郊，距市中心区颇不近，单程乘黄包车前往约需半小时以上，始能抵达。当年铁柜颇为笨重，钥匙长约四寸，重量亦不小，带在身边极不方便，我的办公室和宿舍连在一起，只专用工友侯义一人，照料我的公私生活，其人木讷诚笃可信，所以我每次外出，将铁柜钥匙亲手藏在床铺下面，自信无人会想到铁柜钥匙藏在床下，侯义亦不例外，从未发现任何惹人注意的疑窦。

    那一晚是友人邀我到市中心区的三不管茶园听清唱。到後不久，我就心神不宁，好像会发生某种不愉快的变故；我勉强凝神息虑，坐听至晚十时许，再不能忍耐下去，乃先告辞，回所途中，默默的猜想，家中父母康强，决无可虑。本所的安全问题，另有管理股负责。只是我自己掌管的铁柜，万一被盗，是我的责任。因而就聚精会神，思考一些不幸事件来临时，在心理上，态度上和手续上各种细节的妥善准备，如此，心神反而宁静下来。进入本所大门後，即参照在途中所思考的一切，处处留神注视。入门环顾全院，并未发觉任何异状。迨照例喊起侯义，启开我宿舍的门。拧亮电灯时，立见室内後窗玻璃被人打碎，靠窗办公桌上文具、茶杯等件，凌乱不堪，铁柜亦被掀开，我即守在门口，监视环境，嘱侯义去请张管理股长带警卫队长来，然後共同进行检查，充分交换意见。结果认定贼从外面破窗而入的可能性甚少，而侯义则有其不易解脱的嫌疑。被盗的财物，经检阅当日结存帐目，计丢失现金六百余元。当嘱警卫暂将侯义看管，并会同作成纪录。

    翌日将全案函送地方检察厅依法侦办。我则到高等检察厅，向梁书记官长请教呈报方式，得到极为高明的指示。即承认被盗之款，大部份为我私人所有，由我补足公款，以一纸公文报备了事，亦不自请处分。此一意外事故，即如此轻描淡写的予以结束，对於我的考成声誉，并不发生丝毫影响。至於我付出六百余元的代价，换取处事待人，多小心，和反复检点的教训，亦有一生受用不尽的收获，於是年终考成，我获得「有劳足录，待机升用」的评语。

二、典史生涯

    各县管狱员兼看守所长是高等检察厅所属的小单位主管中，为一般「宁为鸡口毋为牛後」的同人们所注意的职位。其阶级不过一委任官。然有其独立衙门（清制典史衙比县衙具体而微），独立经费预算，人事亦比较安定，无故不轻易变动。藁城管狱员兼所长董先生人极稳练，乃因监犯绝食暴动而被免职。高等检察厅调我接其遗缺。

    藁城，在石家庄之东，交通极为不便。我奉命後，带工友一人，到石家庄下火车，改乘骡轿车，一路颠波，到县城已入夜。

    翌晨八时赴县署请见监督（即今日之县长兼理司法监督狱政）山东李先生（忘其名），时未起床，先後去四五次至过午始获晤面。彼一见面即称我为「润翁」，略一寒暄，即嘱先接事。但强调：「在外县工作，不能空谈理论，一切要了解环境，尊重习惯。我（李监督自谓）将派人协助监所事务，有好处决不忽略润翁应得的利益。」彼此第一次谈话，听其对我的尊称，已觉头昏脑胀；迨听到「环境」「习惯」「利益」之说更觉忍无可忍。当即答以「绝对依法负责，环境习惯我不愿受其影响。我愿接受严正的监督。」

    辞出後，即到监狱及看守所接事。清点监押人犯後，与全监人犯开诚座谈，听其绝食暴动的真因。据谓「天旱粮价暴涨，小米稀粥还不能喝饱，谁肯眼睁睁的等着饿死」，我当慨然答应「今後我负责让你们吃饱饭」，但是你们必须守纪律。我要亲自考查，与你们接近。你们有什么意见，合理的我都愿听取。有什么痛苦，我都愿替你们解决。很快就感觉到一般情绪渐趋稳定。他们亦提出许多好的意见，说出许多心里的话。当时见有头脑比较清楚言谈比较有内容的一人，脚上带有三副镣子，问其故，多人争着答以其人名叫张小二，明白监所和县署的黑暗情形，肯为难友讲话，致招大老爷的不满，老爷不敢维护他。（俗称县监督为大老爷，称管狱员为老爷）。我当以言语多方试探，张小二为监犯中的佼佼者，有影响多数监犯的潜力，因之立即命令看守长，将张小二脚镣去掉两副，一视同仁，一时欢声雷动。纷纷声言：「我们得见天日了，彼此绝对服从老爷的命令，遵守规矩，万一衣食医药有不周到的时候，亦愿尽量忍耐，不使老爷为难，深信到相当的时机，老爷能替我们解决痛苦，不必急在一时。」

    接事第一天，对於安定监押人犯情绪和逐步整饬监所，已粗具信心，全县各单位主管中，惟警务长童伯勋（即今之县警察局长）长我二三岁，社会经验较我丰富，人亦守正不阿，我一见即引为知己。时我未带家眷，童君在外租房住，我即将空闲的内宅，借给童君全眷住用，因此得以朝夕相聚。童君的经验阅历，正可补救我的缺点，所以我随时与之研商所遭遇的疑难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