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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记得一日夜半後,我去看守所查封,发现较在押人犯花名簿多出五名押犯,一时深感难解,归而谋诸童君,据云此五人必系可以判处罚金的罪名,不正式用押票交押,得钱即可销案,不留任何痕迹。再度查询,果为赌犯,我当时一怒立将该五人迳行开释。

    又一日收押一名由保定逃来被诱拐的少女,年十六七岁,面目姣好,服饰丽都,一时哄传於外。童君特来告我注意防范。夜半我再度查封,竟无其人,询知为县署提去。迨我赶去查问,县监督已就寝,不得已起来对我解说「见女犯甚聪明,将试为小女伴读。」我不同意,坚索补具提签,不然立时还押。相持各时,还押後我将其门锁更换不易开启的。

    我在职半年,诸如此类的怪事,屡见不鲜,我均以刚正爽朗的态度和手段,予以解决,囚粮问题,最为麻烦,该县五日一集,食粮价格涨落无常,集日才可购进,县署依预算数字,分月发给口粮费,由我自行购粮。其间有一次适粮价小跌,剩余款约五十余银元,我想如缴还县署,以後必被按月照减,深恐影响到「我负责让他们吃饱饭」的诺言。不缴出亦即不敢声张,与贪污何异?对此一准贪污事件我心神日夜为之不安,亦因此使我有了相机引退的决心。

    忽一日晨五时许,看守长仓惶来报,开封点名,发觉重罪押犯逃脱四名,已查出逃脱的方法和可能逃走的方向,我立即赶去查勘,一面遣人请童君派警按我指示方向加紧追缉。嗣经勘明,系因看守所房屋经过改造。後墙原有烟囱,改造时将烟囱取消,上盖土砖,虽已天衣无缝,但在墙壁间,原有约一尺半见方的空隙,仍未堵实。老看守老押犯均知其情。此次逃脱方法,即系利用其原有的空隙,以便溺浸润墙上表土,取下壁砖,该四人得由该空隙中连接向上爬出,跳下逃走,痕迹极为明显。一切勘验明确,我即去见县监督报告,其时约为上午九点钟,连去三次均未获见,其时童君已派警为我先後缉回逃犯三名,交我还押。

    一直到午间县监督始起床,邀我去谈话,其言语表情显有藉机示威的意图,我当即表示,我绝对负我应负的责任,听上级处分,我报请县署转呈的原文,有「平日防范戒备虽己力求周密,但无从获知该所墙壁中间尚留有可以任人逃脱之空隙」等语,不意原文送达县署,久无回批,我即想到可能被其变造事实,藉图卸责,并嫁祸於我。因向县署档案室负责人索阅原卷。其时县署同人以我正气凛然,从无敢於公然对我为难的,所以其人在央求我代为保密以後,居然将全卷送我查阅。其报厅内容,完全与事实不符,大意是监督出巡辖境,忽据管狱员飞马报告,逃脱四犯,立即回城查勘,并派警追回三犯云云。其卸责嫁祸的阴险技巧,和将无作有的大胆作风,我在当时极端鄙视和气恼。立将经过事实,迳报高等检察厅,并痛驳其所伪托「出巡」及「飞报」两点。大意指出县监督出巡,照例大放鞭炮,声闻全城,我根本不谙骑术,何从飞马?一经查问,立辨真伪。县监督如此作风,我实无法配合,决心辞职,不久奉令县监督记大过一次,准我辞职。

    我交卸之时,始将三四个月来,日夜心神不安的准贪污事件,向县监督坦率说明,并缴出五十余银元,乃得以轻松的心情,携带工友乘骡车离开藁城。

三、读圣贤书

    一个好高骛远,妄图希圣希贤的青年人,从他已经生活惯熟而又相当清高的司法界,来到倒退五十年,一切落後的河北省藁城县,耳闻目睹,很多都是他平日斥为丑恶不堪的勾当。同时那些人们又勾心斗角,天天在打他的歪主意,要影响他,勾结他,利用他,拖他下水,去和他们同流合污。青年人置身在这种环境,要想出污泥而不染,试想该何等艰难,何等痛苦?我当年就是在这种环境里,挣扎奋斗一百几十天,精神体力当然受到严重伤害,所以几乎变成愤世嫉俗的狂人!

    知友童伯勋,看到上述情景,深以我的健康为虑!他说从前他也曾经过类似这样的遭遇和病痛,因为得到某前辈先生赠他一种灵药,身心渐渐平复,才勉强作到近似外圆内方的境界。但这种灵药,必须去天津才可找到。

    过些日子,伯勋从天津给我带来一个大纸包,据说里面装的灵药,足够治好我身心病痛。打开一看,才知是一部王阳明全集。当时他郑重的说这便是惟一无二的对症良药,并教我阅读和运用的方法。

    我为伯勋的深心热情所感,於是就日夜寝馈其中,下列数义,更是我口诵心维,切己体验,视为省身养气和治事待人的宝典:

    阳明先生传道授业先要人立志作圣人!

    先生十八岁即有「圣人必可学而至」之语。其後授徒讲学,「使人先立必为圣人之志!并引程明道先生之言曰:『宁学圣人而不至,不以一善而成名!』盖当时学者,溺於词章记诵,不复知有身心之学,故首以倡明圣学为主。尝谓程子曰:『有求为圣人之志,然後可与共学。』人苟诚有求为圣之志,则必思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安在。圣人之所以为圣人,只是其心纯乎天理,而无人欲之私;犹精金之所以为精金,以其成色足而无铜铝之杂也。人到纯乎天理方是圣。金到足色方是精。圣人之才力有大小,犹金之分两有轻重,其所以为精金者在足色,而不在分两;所以为圣人者在纯乎天理,而不在才力;故虽凡人而肯为学,使此心纯乎天理,亦可为圣人!谓『人皆可以为尧舜者』以此。夫立志亦不易也,孔子圣人,犹曰:『吾十有五而志於学。』志,气之帅也,人之命也,木之根也,水之源也,是以君子之学,无时无处而不以立志为事。」又谓「学者欲为圣人,必须廓清心体,使纤翳不留,真性始见。方有操持涵养之地。圣人之心如明镜,纤翳自无所容,自不稍磨刮。若常人之心如斑垢驳蚀之镜,须痛磨刮一番,尽去驳蚀,然後纤尘即见,才拂便去,亦不消费力,到此已是识得心体矣。若驳蚀未去,其间固自有一点明处,尘埃固亦见得,才拂便去,至於堆积於驳蚀之上,终弗之能见,此学利、困、勉之所由异,幸毋以为难而疑之也。」

    阳明先生三十七岁悟格物致知之旨,三十八岁倡知行合一之论:

    初,先生谪居贵阳龙场,备遭疾病夷狄患难之厄。「尝念圣人处此,更有何道?忽一日中夜大悟格物致知之旨,寤寐中若有人语之者,不觉呼跃,从者皆惊!始知圣人之道,吾性自足,向之求理於事物者误也。格物如孟子大人格君心之格,是去其心之不正以全其本体之正。身之主宰便是心,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本体便是知,意之所在便是物。如意在於事亲,即事亲便是一物;意在於事君,即事君便是一物;意在於仁民爱物,即仁民爱物便是一物;意在於视听言动,即视听言动便是一物。所以无心外之理,无心外之物。中庸言:不诚无物。大学说:明明德之功,只是个诚意;诚意之功,只是个格物。」又曰:「知是心之本体,心自然会知:见父自然知孝,见兄自然知弟,见孺子入井自然知侧隐,此便是良知,不假外求,若良知之发,更无私意障碍,即所谓『充其侧隐之心,而仁不可胜用矣』。然在常人不能无私意障碍,所以需用致知格物之功也。」

    次论知行合一,谓「知是行之主意,行实知之功夫。知是行之始,行实知之成。行之明觉精察处便是知,知之真切笃实处便是行。圣人教人知行,正是要人复本体,故《大学》指出真知行以示人曰:『如好好色,如恶恶臭』。夫见好色属知,好好色属行,只见色时,已是好矣,非见後而始立心去好也。闻恶臭属知,恶恶臭属行,只闻臭时,已是恶矣,非闻後而始立心去恶也。又如称某人知孝,某人知弟,必其人已曾行孝行弟,方可称他知孝知弟,此便是知行之本体』,亦即是知行合一之本义。

    阳明先生五十岁始揭致良知之教:

    先生尝反复言之曰:「良知之外更无知,致知之外更无学。」又曰:「无善无恶是心之体,有善有恶是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此是彻上彻下语,自初学以至圣人,只此功夫,穷究无尽,尧舜精一功夫,亦只如此。」「自经宸濠忠泰之变,益信致良知真足以忘患难,出生死,建天地,质鬼神,俟後圣,无弗同者。致良知三字,真圣门正法眼藏,今自多事以来,只此良知无不具足。譬之操舟得舵,平澜浅濑,无不如意,虽遇颠风逆浪,舵柄在手,可免没溺之患矣!此良知之说,从百死千难中得来,实千古圣圣相传一点滴骨血也。不得已与人一口说尽,只恐学者得之容易,把作一种光景玩弄,不实落用功,负此知耳」。又谓:「吾昔在滁时,见学者徒力口耳同异之辩,无益於得,且教之静坐,一时学者亦若有悟,伹久之渐有喜静厌动流入枯槁之病,故迩来只指破致良知功夫,学者真见得良知本体,昭明洞彻,是是非非,莫非天则,不论有事无事,精察克治,俱归一路,方是格致实功,不落却一边,故觉无出致良知话头无病。」

    阳明先生五十四岁作拔本塞源之论:

    略云:「圣人之心,视天下之人无内外远近,凡有血气,皆其昆弟赤子之亲,莫不安全而教养之,以遂其万物一体之念。天下之人心,其始亦非有异於圣人也。特其间於有我之私,隔於物欲之蔽,大者以小,通者以塞,甚有视其父子兄弟如仇雠者!圣人有忧之,是以推其天地万物一体之仁以教天下,使之皆有以克其私去其蔽,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其教之大端,则尧舜禹之相授受,所谓『人心惟危,道心惟微,惟精惟一,允执厥中』。而其节目,则舜之命契,所谓『父子有亲,君臣有义,夫妇有别,长幼有序,朋友有信』五者而已。当是之时,人无异见,家无异习,安此者谓之圣,勉此者谓之贤,背此者谓之不肖。天下之人,莫不皆有是学,而惟以成其德行为务!何者,无见闻之杂,记诵之烦,辞章之靡滥,功利之驰逐,而但使之孝其亲,弟其长,信其朋友,以复其心体之同然,则人亦孰不能之乎!盖其元气充周,血脉条畅,是以痒疴呼吸,感触神应,有不言而喻之妙,此圣人之学,所以惟在复心体之同然,而知识技能,非所以与论也。」

    阳明入室弟子尊师重道之言论:

    「先生崛起於千载之後,毅然谓致良知者,致吾心之良知也。吾心之良知,不待虑而致,不待学而能,乃天命之性,吾心灵昭明觉之本体也。惟不自欺其良知,斯良知致而意可诚矣。格者,正也;物者,事也;事各归於正,而吾良知所知始无亏缺障蔽,得以极其致矣。举知而归诸良,举致知而归诸正物,盖先生之学,不汩於俗,亦不入於空如此,於时闻者,幸知口耳之可耻。」

    「先生之道愈简易,愈广大;愈切实,愈高明;望望然而莫知其所止也。

    良知之明,蒸民所同,本自皓皓,本自肫肫,常寂常感,常神常化,常虚常直,常大公常顺应,不倚不尚,本体呈露,宜之为文章,措之为政事。犯颜敢谏为气节,诛乱讨贼为勋烈,是四者皆一之流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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