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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达海: 玉门高雄一水间——大陆往事
初展抱負進甘肅 戰火中的學子 我原籍遼寧省海城縣,但在營口出生。家父早年一直從事東三省鹽務方面的工作,曾任鹽廠廠長、局長等職務。九一八事變後,全家由東北遷居天津。民國二十二年後,東北局勢漸穩,當時偽滿州國已經成立,家父決心自鹽務退休,回東北辦小工廠,首先經營肥皂廠失敗,改開碾米廠。
計畫離開天津時,家父與正就讀天津南開中學的我,及讀中法小學的弟弟商量去留,结果我留下繼續學業,弟弟則隨家父回東北。
民國二十六年,七七事變爆發,正是我自南開畢業的一年。起初報考清華、北大聯合招生,但考試因戰火停辦。接着報考濟南的齊魯大學,錄取後輾轉到校,方知齐魯將遷往四川成都上課。就在此時,聽說清華、南開、北大三校要在長沙成立臨時大學,我因爲在南開小學讀了六年,成績還不錯,得以保送進南開大學,當時覺得成都太遠,就選擇到長沙。我原先報考物理系,及至長沙,卻想讀化學系了,原因爲何,我也說不上來。
後來長沙臨時大學又遷至昆明,改名西南聯合大舉,三校化學系教授陣容堅強,都是一時之選。南開系主任楊紹曾,他的弟弟楊繼曾先生在台曾擔任多年經濟部長。北大系主任曾昭倫先生是曾九帥(曾國荃)的孫子,不修邊幅,對政治頗有興趣。清華代理系主任高崇熙先生,曾在美研究當時十分冷門,今日卻十分重要的稀土金屬。高先生爲人固執、正直,喜種植球莖鳶尾花,我也喜歡在聯大宿舍裏種花,向他要一些球莖來種,他非常鄭重其事的說:「可以,但你們要好好培養。」他還經常來視察;後來我經常種花消遣,就從那時開始的。
獎學金加薪水 聯大師生人數相當。四年化學系生涯中,我的成績是很不錯的。頭兩年就領了黃郛先生捐助的「黃膺白獎學金」,每年四百元,在當年是很高的數目的了。第三年系主任聘我擔任兼差助教,主要是照看實驗室、批改學生簡單的卷子。以一個三年級的學生來看卷子,也是絕無僅有的先例。我很幸運,獎學金加上助教薪水,讓我在抗戰期間完成四年的大學學業,而不需要請領學校貸款。
民三十年夏天自聯大畢業,楊紹曾先生計劃留我擔任助教,翌年参加留英庚款考試,他認爲我一定考得取。但我告訴他,不想留在學校,也暫時不想到國外深造,我想到工廠裏去看看。恰好有學長遊說,我就進入了中國銀行的雍興公司蘭州製藥廠。這工廠其實是個化工廠,我只工作了七、八個月,就參加了玉門甘肅油礦局的工作。
老君廟精神 甘肅油礦局籌備處是在民國二十八年成立的,曾經鑽井探勘,雖因設備簡陋、經驗不足而發生大火災變,但也證實玉門地下石油蘊藏豐富,值得開發。於是在三十年正式成立甘肅油礦局,是當時資源委員會裏最大的一個單位,由孫越琦先生任總經理,金開英任煉廠廠長。
我與孫越琦先生的兩個侄兒在南開是同學。孫家的人有兩種體型,一爲瘦高頭尖型,一爲粗短型,孫越琦屬後者,有如牛頭犬(bull dog)。他從重慶到玉門一定經過蘭州,住在勵志村。我與同學到勵志村找他,表示想到甘肅油礦局工作,孫先生做事一向明快決斷,當時就下了一個條子,叫我們去玉門報到。
一到玉門,金開英廠長就派我們到老君廟煉場。我先在化驗室工作,後因煉油工作繁重,亟需人手,就被派爲值班工程師,輪班煉油。
「老君廟」其實是包括石油河兩邊土地,一個很籠統的名稱,最早有人在河裏淘金,淘到狗頭金,也就是較大的金塊,發了點財,就還願蓋了個小廟,供奉太上老君,老君廟的名稱由此而來。那座廟之小,比早年台灣的小土地公廟大不了多少。近年聽說中共還將廟四周加蓋了圍牆,氣派自是不同於當年。
自玉門發现大量石油後,原在嘉峪關設煉油廠,但原油運輸困難,不合經濟原则。金開英先生當機立斷,積極推動老君廟建廠,然抗戰期間材料不足,設備簡陋,技術與人力更是短缺,老君廟煉油廠在倉促下建立,許多事都急就章,真是艱苦萬分。
煉油史上的奇聞 我剛到老君廟時,最早煉油廠内的進油幫浦是手搖式,由兩個人面對面站著,以人力一來一往的推動唧筒,這在國外煉油史上可稱得上是奇聞。後來才改用「華盛顿」式往覆幫浦,但技工大都由兵工廠出身,技術經驗都不夠,往往機器調了半天還調不好,甚至愈調愈壞。
操作工人更是來源困難,西北是個農業放牧的社會,工人多半從河西走廊和酒泉附近招來,這些人本來要去服兵役,但到油礦局做工就可代替兵役。他們完全沒有工廠經驗,但力氣奇大。有些黄銅做的閥(valve),工人往往連順時針或反時針方向都弄不清,有時扭錯方向將閥桿子都扭斷,這在國外煉油廠視爲奇談。
器材尤其短缺,初期以煉油鍋煉油,建鍋所需的鋼板都是利用拆船拆下來的鋼板,取下鉚釘,再銲補釘眼,然後捲銲成鍋。管線與配件來源也是問題,抗戰初期沿海、沿江很多工廠遷到四川重慶附近,有些工廠因故無法復工,但廠裏有些管子、零件還能用,就被甘肅油礦局買下運至玉門老君廟。所以當時許多學機械的同仁工作也十分辛苦,四處搜尋合用器材。
另外打井下套管所需的水泥必须從重慶一桶一桶的運來,所以當時探井工程師勉強以探煤的設備來探油,一碰到油層有壓力時就關不住,而發生噴井失火的災變,聽說有次還用炸藥把山坡炸塌了,才把火蓋住。還有一次發生喷井,油氣外溢,礦局十分紧張,下令全礦場不准生火,所以大家都吃冷飯。
以煉油鍋煉油效果不佳,後來,由金開英先生門下四大將之一的夏勤鐸先生負責,設計新式的管式燼及分餾塔來煉油,我則擔任他的助手,幫他打打雜。
回想當年老君廟煉油都是以直接蒸餾的方法來提煉,原油利用率很低,品質當然也差,汽油的辛烷值都在五十以下,等於是五十號汽油,依目前標準根本不能用,但在當時總比使用酒精或「木炭汽車」的氣體發生爐方便而經濟。
石油河,三明治 原油蒸餾後約有一半的殘渣油,一小部分供員工冬天取暖用,其餘九○%都排入石油河中流到戈壁灘,隨水滲透到地下。到了冬天,整個玉門油礦一片黑煙繚繞,而石油河则變成一大塊三明治,一層油,一層冰雪,常堆積得很高,到春天冰雪融化,常必须點火燒掉河上的油,以免釀成巨災,這種奇觀,在當時限於設備,也只能如此了。
老君廟煉油廠址原本距石油河邊很近,但三十二年夏天,一場豪雨後山洪爆發,沖壞了煉油廠所有設備,於是積極籌畫在較高的四台建新廠,設備及設計由美國提供,比舊廠齊全得多。但後來的建造、施工並沒行完全按照原始設計,原因是所有器材都由美國先運至印度,再由印度空運,飛越喜瑪拉雅山至昆明,再由昆明以卡車運至玉門。許多器材在中途都損失了。另外反應器因爲爲體積太大,只好切開了再空運,到玉門再銲接起來,以當時銲接技術,根本無法完全按照美國的標準來做,但因處戰爭,也只能盡力而爲,以後中油公司重視電銲並小有聲譽,與此不無關係。
在器材設備七拼八湊、操作人員訓練不足,而工程師經驗又不夠的情形下,大家還能努力達成煉油目標,憑藉的就是我們常說的老君廟精神——實幹主義。
我自三十一年三月加入甘肅油礦局,在老君廟一共待了三年又八個月,從化驗室工作、值班工程師、工程設計助理,到最後的專業工程師,學到許多珍貴的經驗。抗戰勝利後,我從甘肅到上海的高橋油庫,後來又到高雄煉油廠,雖然也都面臨器材缺乏的困難,但程度都不及老君廟的艱辛。老君廟的經歷對我十分有用,培養我克難的精神,既然不能「要什麼有什麼」,那就只好「有什麼用什麼」。
中國石油的源頭 老君廟堪稱中國石油的源頭。當時参加煉油工業的工程師,最早期有號稱金先生門下四大將的蕭之谦、夏勤鐸、孫增爵及賓果。其中最有具體貢獻的是夏、賓二位。夏先生後曾代表中油駐紐約多年,因油輪案辭職,加入美國公司工作,時常來往於美國、台灣、泰國。賓先生後曾任中油高雄廠長,在任上因公喪生。我曾與他們二位共事過,作過他們的助手。
比他們稍晚的包括後來曾任高雄廠長的董世芬先生。我則比董先生晚一年加入。後來曾任中油董事長的胡新南先生,名字曾一度擺在老君廟,但在重慶等飛機到老君廟時,因母親過世趕回上海奔喪,不久珍珠港事件爆發,上海租界被日人接管,他就出不來了,只好留在交大教書;到勝利前一個月,他設法從淪陷區到重慶,還沒抵達,就抗戰勝利,種種陰錯陽差,他並沒有到過老君廟。
當時老君廟的同仁來自各大學,如清華、聯大、浙大、武大、廣西大學、西北工學院、重慶大學等,也包含各種不同作風的人,有嚴謹保守者如賈席琛;也有名士派不拘小節者如張芳騫。金先生讓每一位同仁都能發揮個人的才智,充分貢獻一己之力於工作上,是一位少見的知人善任型的主管。
溜冰、唱戲、擺龍門 甘肅是個相當貧瘠的省分,老君廟附近沒有什麼可以消遣的地方,吃即成爲重要的享受。當時我們這些單身工程師都住在圓門宿舍,金夫人因留在北平,所以金先生也住在圓門宿舍,宿舍區有兩個伙食團,一爲金先生的小灶,廚子老翟,是北方人,手藝不錯。另一伙食團由一位河南大師傅掌廚,手藝不及老翟,但不與金先生一起吃飯比較輕鬆些,可以高談闊論而無拘束。當時同仁待遇不錯,福利社還有食堂可代辦「酒席」,所以大家吃得還算相當好。
冬季長,又乾又冷,可以溜冰,大家使用的都是土製冰刀鞋,有時露天冰場地面结得太硬,還必須搭上蓆篷才能溜冰。
唱戲是個重要消遣,只須在露天下戲台一搭,台下排上凳子,就可以開鑼上演,京戲、秦腔、梆子戲,同仁喜好就可登台票戲,倒也自得其樂。
另一消遣就是玩撲克牌及打麻將,有時玩的输赢很大,發薪日甚至有職業郎中上老君廟「括龍」,有些同仁甚至將當月分的伙食費都輸掉了,金先生於是下令發薪時先將伙食費扣交,以免输脫了底。
還記得有段時間在宿舍裹玩撲克牌通宵達旦,因爲三班輪值的關係,你走我來熱鬧得很,起初大家還小心不要驚醒了金先生,但後來有人喧嘩吵鬧,還是讓金先生知道了,但他只含蓄的說,近來晚上睡不好,很晚醒來,好像那裹還有嘈雜聲音,我們心裹有數,也就自我約束不要太離譜。
擺龍門陣聊天也是大家消磨時間的方式。記得那時我正在看《官場現形記》,常開玩笑將當時許多突出人物起了書中人物的綽號。當時新到職的主任祕書戚聞人先生頗有一點小習氣,宴會時也常毫不謙讓的坐上首席,同《官場現形記》中兩江總督的一位戚姓師爺,人稱戚大架子的頗有幾分相似,我們就起哄稱他「戚大架子」,現在想起來真是荒唐不敬。戚聞人先生在台時曾擔任國营事業司司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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