析世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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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京中央政府与中华民国建设
彰往可以察來 顧後亦能瞻前
◆ 析世鑑 ◆
SINCE 2005
◇◇◇ 農業改良 ◇◇◇
◇ 南中府與農業 ◇
·農復會與中華民國農業——張憲秋先生訪問紀錄
◇◇◇ 稅制嬗變 ◇◇◇
◇ 南中府與稅政 ◇
·甯恩承: 中國所得稅之源
◇◇◇ 立法建國 ◇◇◇
◇ 南中府與法制建設 ◇
·傅秉常: 早年参加起草我國法律之回憶
◇◇◇ 抗戰建國·戡亂建國 ◇◇◇
◇ 南中府與中華民國石油工業 ◇
·宋希尚: 玉门石油矿是如何开发的
·金開英: 石油往事——煉油玉門前後
·李达海: 玉门高雄一水间——大陆往事
·冯宗道: 为探石油出穷塞,燕支山下屡经年——玉门油矿忆往
·冯宗道: 初履台湾与身历二二八事变
·胡新南: 留美與返國服務石油工業
◇◇◇ 兩京中央與土地國策 ◇◇◇
◇ 南中府與土地改革 ◇
·胡健中: 一個中國土地改革先驅者的自白
·蕭 錚: 清黨前後的浙江黨務與農民運動
·魏紹徵: 從二五減租到三七五減租
◇◇◇ 抗戰建國 ◇◇◇
◇ 南中府與戰時流亡學生教育 ◇
·于正生: 記抗戰時期學生貸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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冯宗道: 为探石油出穷塞,燕支山下屡经年——玉门油矿忆往

㈠ 抗日戰爭時的陪都——重慶

    從六歲開始在大成先師孔子的神像前行三跪九叩的大禮之後,我踏入了學習的階段:三年私塾、三年小學、三年初中、三年高中和四年大學,一共唸了十六年書,自私塾到初中這一階段,中華民國雖然歷經列强侵略,軍閥混戰,國事蜩螗,但紹興故鄉還算安定,百姓還能安居樂業。我家雖門衰祚薄,外無期功强近之親,内無應門五尺之童,但祖母、母親待我姊弟二人慈愛而不溺寵。我家雖非富饒,但不虞匱乏。在這段時期裡,在學業上奠定了相當堅實的基礎,在閱讀上也貪婪無厭地吸取了不少課外的知識。但生性興趣甚廣,貪多而嚼不爛。無論是繪畫、刻印、書法、詩詞、寫作、集郵等等,我都愛好去嚐試,但無師承,只是自己去摸索和模倣,结果每一種都未入門,卻仍樂此不倦。高中三年,不但國難臨頭,日寇入侵,家中也連遭大喪,慈親見背。宛如一株枝柔葉嫩的小樹苗驟逢狂風暴雨,雖然它勉强活過來了,但已飽受摧殘。踏進大學之門以後,打擊連連不斷;第一年在龍泉,因先妻芝薇的去世,悽愴滿懷;以後三年在遵義,因故鄉淪陷,音訊隔絕而愁緒難遣。四年的化學工程雖在名師的指導之下,但自知未曾下過深入鑽研的功夫,在這一領域裡仍所知甚淺,深感前途茫茫。我便是在這種惶惑的心情下從遵義出發去重慶,向資源委員會接洽我踏進社會後的第一份職業。

    從遵義到重慶的公路,仍是在大山中盤旋,萬分驚險。我所搭的公車還算順利,一路未曾抛錨,沿途經過二個大站;在貴州境内的是桐梓,在四川境内的是綦江。這兩所縣城,由於抗戰期間的交通頻繁而迅速發展,只是我寄寓過的小客棧卻著實不敢恭維,臭蟲和跳蚤的猖獗,使我已經過多年訓練的皮膚都難承受,而間壁旅客召妓飲酒和一夜折腾之聲,使我倦極而難眠。

    離開遵義之前,我已和一位在重慶鵝公岩第一兵工廠任職的沈姓三姑父聯絡上了,他們歡迎我到重慶時可以在他家小住。三姑母是堂房仲摩叔祖的女兒,也是我在重慶所知的唯一的一房近親,我由於出路尚未落實,也許得在重慶等侯一段日子,我随身所帶的旅費有限,不得不厚著臉皮去找這一位從未見過面的三姑父,作短期的打擾。

    重慶是對日抗戰期間的陪都,它位於四川東南部,長江和嘉陵江在此合流。一九四二年的夏天,日機瘋狂轟炸陪都,企圖瓦解政府抗戰決心的計劃,因受美國陳諾德將軍组織飛虎隊空軍來華協助的打擊而終止了,那時已很少有空襲警報。日本陸軍的攻勢曾於這一年的初夏,以試探性的五個軍團兵力由宜昌西進,進窺重慶,但被我軍所阻,並未得逞,所以我到重慶謀職的這一時期,陪都熙熙攘攘,市容旺盛,人心安定,看不到戰事的景象。

    重慶的第一兵工廠屬軍政部,規模很大,職員宿舍以當時陪都的房荒情形來說,是很夠標準的。三姑父和盧廠長有點親娅之誼,很得他的信任,擔任總務科長,宿舍也比較寬裕,有一間客房供我憩宿。三姑母是一位標準的家庭主婦,勤儉持家,只可惜膝下猶虚。他們對我這一位娘家來的姪兒也很慇懃招待,使我在三年艱苦的學校生活之後,享受了家庭的溫暖。

    到重慶後第二天我就到上清寺資源委員會去找王國松院長介紹的潘學長。他看了我的證件以及王院長的介紹信,並聽了我的解釋之後,他表示我進甘肅油礦局應該不會有問題,只是在手續上,他必須徵得甘肅油礦局煉廠廠長金開英先生的同意,爲了使我不致在重慶等候太久,他會直接發電報去甘肅玉門,希望很快能得到回音.我離開資源委員會辦公室步行到第一兵工廠交通車的停車處,一路行來,只覺得十分倦怠,步履維艱,在等侯交通車時,更頭昏腦漲,難以支持。在遵義這幾年從未生過小病,想不到一來重慶就得了病,就不由得自怨自懟起來,好容易等到了兵工廠每日一次到市區的交通卡車,在車上半蹲半站的回到三姑父家,已累得一頭躺倒在床上了。三姑母給我量了體溫,便陪我去廠裡的醫務室,大夫診斷是傳染了瘧疾,這是戰時大後方最常見但可以致命的疾病。幸而兵工廠的醫務室有對症下蘗的金雞納霜丸,經過這一星期的服藥才告痊癒。這是我一生中染上瘧疾唯一的一次。

    我在重慶等候了二個多星期才得到資源委員會的通知,要我去甘肅油礦局重慶辦事處報到,這個消息使我雀躍萬分,我終於穫得嚮往已久的第一份職業了。我對荒漠無垠的大西北的嚮往和迷戀,三姑父並不太支持,他勸我不如在重慶附近找一個化工廠,比跋涉千里如同充軍到塞外去要好得多,他認爲我的體格不夠强壯,恐怕受不了那邊的風雪之苦,可是我總覺得年青時應該多跑一些地方,體會一下各種不同環境的生活,同時也對中國石油工業的前途充滿了信心和憧憬,認定這是一項充滿發展希望的工業,將會在未來的百年中支配人類的生活。

    我懷著興奮和期待的心境到甘肅油礦局重慶辦事處的人事室報到,人事室的課長蔡淳勸我留在重慶辦事處工作,因爲這裡也需要化學工程系畢業的人才,我毫不考慮的就拒絕了他的建議,我說:「我剛從學校裡出來,缺乏工場的經驗,我希望到甘肅玉門礦上去,從事煉油的工作。」他說:你要明白玉門油礦地處塞外,草木不生,天氣很冷,恐怕你的身體也會吃不消,很多進甘肅油礦局的人都希望留在重慶辦事處,爲什麼我給你這樣好的機會,你卻不願意接受呢?」我感謝他的好意,但仍堅持希望到煉廠去工作,脚踏實地,看看石油是怎樣從地下開採出來的?各種不同的汽油和煤油是怎樣煉製的?甘肅油礦局是我國第一家有規模的石油工業,我年青不怕艱苦,我希望從礦區的環境裡來鍛練自己。蔡課長見我如此固執,便接受了我的请求,不過他還得打電報到五門的煉廠去,接到那裡的通知以後才會安排我啟程。他讓我辦理報到手續,並通知即日就可以遷入牛角沱的宿舍裡暫住。在等候礦廠复電期間,他讓我在人事室上班,看看甘肅油礦局的组織規章。

    我在報到時填了很多表格,當我填寫年歲的時候,負責的那位先生告訴我,大學畢業進甘肅油礦局的甲種實習員,敍薪每月是八十元,現在戰時生活費用日日提高,這點薪水是不夠用的,所以政府另發食米津貼作爲補助,年齡不足二十六歲的,津貼只有六斗米;超過二十六歲就可以領八斗米的津貼,三十歲以上可以領一擔米的津貼。米價按市價調整,政府按月公佈。現在米價高了,相差二斗米對公務員收入的影響很大,所以公務員報到時不嚴格審查,可以填報二十六歲,使每月收入可以提高一點。他示意我可以將報到時的年齡自二十三歲提高爲二十六歲。我剛出校門,浙大校訓的「實事求是」尚未敢忘。並且自己覺得單身一人到玉門礦區工作,何愁不夠溫飽,便謝謝他的提示,我仍填寫自己的真實年齡。後來到礦區以後,才發現我所領的薪水確實比同階級的同事低得多,因爲我只領六斗米的津貼。直到四十年以後,當初報到時虚報年齡的影響便浮現出來了,因爲公務員到六十五歲便得退休,虚報年齡的人便提早二、三年退休。很多人想再延長工作,便千方百計的去找證明文件來證實當年報到時填錯了年龄,要想改正過來要經過相當繁瑣的手續,這也是抗日戰爭期間待遇很差,人人爲了想維持一家最低條件溫飽的一段小故事。

    報到以後的第二天我就從鵝公岩的沈姓三姑父遷入牛角沱的甘肅油礦局宿舍。每天隨同宿舍裡同事們到公司人事室上班,早八晚五,正式嘗試出道社會以來的公務員生活。因爲我没有正式的職務,只是翻閱一些公司的資料文件,做點摘記,偶然也幫人事室抄寫一些文件,十分輕鬆。兩個多星期以後,我終於獲得礦上的通知,要我起程到甘肅玉門報到,其時已在暑氣漸消的九月中,我離開遵義到重慶已經三個多月了。

㈡ 千里長征塞外行

    我在甘肅油礦局領了一個月的薪津和一筆旅費,便準備到郊區歌樂山搭甘肅油礦局運務處的車子去甘肅玉門礦廠,在出發之前,我在重慶辦事處領到過一套藏青色褐子布的油礦局制服。褐子布是西北毛紡織廠以羊毛織製的呢料,不過因爲紡織機器較差,製成品比較疏鬆,雖然也是百分之百的純羊毛,但只能稱之爲褐子布料,總務部門的負責人告訴我:「玉門老君廟天氣很冷,那邊員工都由公家發給老羊皮外套禦寒,可是辦事處不發這種冬季服裝。你這次去礦廠,已近十月中,也可能會遇到大雪,所以你得自己準備厚大衣。」領到的旅費並不多,我只好在一家舊衣鋪中買了一件厚棉大衣、一頂舊庫車皮帽、一雙毛線手套和幾雙棉襪,這便是我全部的上道治裝了。不過我經過三年的遵義困窘讀書生涯後,我居然領到了出道以來第一個月的薪津和旅費,能夠勉力治装,已經深感滿足了。

    我在重慶辦事處同事們的口中聽到甘肅玉門老君廟的名字。原來玉門的礦廠所在地是祁連山麓,一片荒野,並無地名。附近有一條小溪通過,夏日漲水,汹湧成河,流水甚急,沖下大量的泥砂石塊。據說以前有人在河裡淘金,曾找到過一塊狗頭金,發了一筆横財,便在此蓋了一座小廟供老君神像。甘肅油礦局在此打井煉油,便以「老君廟」命名,並且成爲中國的石油工業發源地。

    甘肅油礦局在抗日戰爭期間,進口油料斷绝。政府投下大量資金,希望能由此生產並供應軍民所需的車用和工業用的燃料,所以規模之大爲抗戰後方各工業之冠,以運輸而論,它擁有自己的運輸車輛,並在沿途設站,規模與西北公路局相頡頑。自重慶及各地運入礦上所需的器材,然後從老君廟礦區運出所產的汽油、煤油和柴油。我便是搭這種運貨的卡車自重慶歌樂山出發去甘肅玉門老君廟報到。

    上車出發時我遇到了一位同行去油礦報到的實習員徐采棟,他畢業於貴州交通大學礦冶系,去老君廟礦場報到。他比我稍矮,身體比我结實,國字形的臉,喜歡唱歌,在車上常常引吭高歌。年青人容易相處,同行數天之後,我們已成爲無所不談的好朋友了。

    我們所搭的卡車都是俄國人製造的,大家都稱呼它爲「羊毛車」。它的引擎和輪胎品質極差,引擎隨時會熄火,輪胎隨時會爆裂。所以從重慶到老君廟的二千五百公里行程,走上一、兩個月的不算稀奇。有一位礦場的老大哥楊玉璠兄竟走了四個月,並且還在白天水到秦安途中翻車衝落十餘公尺的山崖下,幸而他坐在卡車頂上,於緊急關頭跳車而逃得了性命。

    卡車的駕駛台上除司機外可以擠坐二人,司機助手佔了一個座位,我和徐采棟便輪流一人坐駕驶台,一人坐車頂。輪到坐車頂時,臉上得用帽子和圍巾嚴密地包裹起來,以免風砂吹襲。每當傍晚停車歇宿時,取下帽子和圍巾,曝露在外的兩眼和鼻、頰已滿佈塵砂,宛如破落小廟裡的土地公。行程後期的甘肅道中,天氣轉爲寒冬,徐采棟未置備大衣,一套褐子布的中山裝已無法禦寒,每當誰輪值坐車頂時,便穿上我所帶的一件棉大衣,因爲坐駕駛台畢竟要暖和一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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