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云西塞盡荒原，寶藏而今在玉門；

    誰料連山油遍韞，果然抗戰好資源。

    此爲余踏遍甘肅玉門山巔，發現玉門石油礦後，衷心興奮，在途中口吟之句，屈指計之，忽忽將三十年矣。我在二十八年中秋前夕，自蘇俄公畢回國，從迪化取道公路，分日按站東歸，雖此行收穫不少，對西北公路交通，大有裨益。但此心耿耿深感在此長期抗戰中而欲長期求助於人，决非辦法，其将如何來解决最嚴重的油源問題乎? 因爲汽油是公路汽車最爲重要的原動力，没有汽油，即使有無數車輛，也是無濟於事；加以汽油爲消耗品，仰赖人家，随時随地，都有断絕接濟的可能，這是一件何等危險的事。說得明白點，國際之間的友誼，大半是建築在彼此利害上，道義也者，是外交上的一句冠冕話，究竟能有多少深度，那就很難說了，尤其是我們這個被侵略的国家。现在全國海口被封，鐵路淪陷，大後方的運輸，端賴公路交通，而公路運輸中主要的器材，都須遠自越南海防進口，再經滇越鐵路，運達昆明，以西北地區而言，必须再由昆明取道黔桂渝蓉北上，以運送一大卡車的汽油爲例，運抵漢中，未到蘭州或西安，已被汽車自給自盡，全部吃完了，個中艱苦，不言可喻。

    真是天助中國，得道多助。我正每天心中爲汽油問題而焦虑，自猩猩峡行經甘肃的玉門老君廟時，因爲连日奔波，長途跋涉，早起晚宿，疲乏不堪，坐在車中，似乎有些朦朦矓矓。忽然覺得車身不穩顛簸摇晃，使我頓時警覺，注意司機的駕駛盤，發現他很费力的，但仍似乎把握不住車身的方向，車子像在封凍的冰地上東西溜滑不定。再看公路的路面上，黑漆漆的，全是油質液體，我於驚異之下，盼咐司機停了車，並且問他這是甚麽原因? 他說：「這是天然原油，來自玉門山上。路旁水溝中所流的，也全是這種原油。本地土人，向来以此油供作燃料。」我一時驚喜，不敢相信，步下車来，一面巡視，一面取出溝中的黑污水，以火柴试燃，果然，立即爆發。遙望玉門山峯，俯察附近地形，可能油由高山利用重力，向下漫流，順勢到這一带公路。依據眼前的现状来判斷，玉門山所蕴藏的油源，一定不在少量。我默禱上蒼，希望我這一次國外往來，不但带歸來有助於抗戰的器材，同時也發現油礦，爲我中國石油工業的發軔。

    我決計改變了原定的行程，不管今夜寄宿何地，毅然决然，捨車步行，並設法邀約了當地的父老，相偕攀登玉門山巔，親自作一番仔細的考察。在土人的引導下，我一面徵詢當地人可能知道的資料，一面披荆靳棘，直奔玉門，經過兩小時的跋涉，走遍了好幾座山峯，繞越了無數的羊腸小徑，到了一座不知名的山頂時，地形突然變了，眼前所見的，一片廣漠，浩瀚無際，像黑海，又像黑色的沙漠，我們脚底下的泥土，變化了軟綿綿的橡膠地氊，厚不可测，随手用我随身携带的手杖觸之，在幾寸之下，原油滚渡直湧，其爲數千年來蕴藏在地下的石油礦無疑。我大喜過望，好像窮漢拾着了黄金，餓虎攫到了肥羊，愉快心情，不禁三躍。挖了幾大塊油膠，匆匆下山。

    在夕陽下山，由老君廟登車後的路途中，我的情緒，更覺起伏不寧了。我想這油源可靠麽? 究竟能否提煉成爲汽油? 何以我國的地質學家和主管資源的經濟部，始終未曾提出開採的建議? 莫非他们早已知道没有開發的價值? 這一油礦，油層有多深? 礦區有多廣? 以及将来如何開採? 如何提煉? 所需經費與機器等種種問題，在我的腦海里裡，不断的盤旋。但我有一點自信，開採此油礦，即使要耗费鉅大的資金，倒底求己比求人要强得多，也有把握得多。我們有句俗語：「爹有娘有，不比己有。」何况這是國家最重要最急需的資源呢！

    返局後，第一件事，先把油膠面交機料科吳科長，請他從速仔細化驗。吳科長留學法國，爲同學許心武的妹丈，對化工方面，颇有造詣，也很有實際經驗。他一再研究，把油膠煉成自香水起至各等級汽油樣品十二種，最後爲瀝青止。這十二種含份多少不同的汽油，分装十二個玻璃管，配架包装，連同開發玉門石油初步計劃書，一併航寄交通部張公權部長，請求轉呈軍事委員會研議開發。

    翌年，軍事委員會在重慶召開全國後方運輸會議，由蒋委員長親自主持，先由西南方面報告，繼唱名要我上臺報導西北狀況，我趁此一機會，除詳述大西北後方一般運輸業務外，特别鄭重提出發現玉門油礦的經過與開發的重要，復将化驗結果，初步計劃，公諸會議，最後誠摯的强調我們有此大好油礦，何以不從速開發，而在此大家呼籲油荒的嚴重。委員長端坐臺中，聞之，大爲動容，即席以紅鉛筆條諭在座列席經濟部翁部長文灏速辦。會後晚間八時許，翁氏邀我至他寓所作進一步的籌商。他說：「政府所有採礦機器，都在湘黔一带，要開發玉門油礦，第一步應先由西北公路局無條件負擔大批運輸車辆。」他並且强笑着說：「這件艱巨工作，由君自己討來，諒必心甘情願，幸善爲之。」言下颇有怪我多事的意思。不错，翁文灏爲我國著名權威地質學家，他曾經發表文章，說中國石油在四川，而未提到玉門油礦，無怪我的油樣和計劃上陳了一年之久，還是石沉大海。现在由我先之以油樣，繼之以公開報告，又引起當局的特别重視，所以他無可奈何的來說了這麽一套话。但我們私交不错，我還记得他曾於我詳述那年京杭公路上翻車受傷，不省人事一段故事。

    我爲開發國家石油資源計，不計較多方面的阻挠，勇敢而負責的改装了兩百辆羊毛大卡車，集中力量，組成了若干中小車隊，每隊自蘭州總局出發必親自授旗，勉励司機們小心駕駛，爲開發玉門油礦而努力，不管如何笨重的開礦機器、龐大體積的鍋爐等等，自貴陽一带，陸續運達玉門，歷時一年有半，一途上始終不出意外之事。資源委員會於是開始在老君廟成立玉門油礦籌備處，並派學有專長化學工程師金開英先生主持其事。

    玉門的油礦，終於大量出现應用了，蒋委員長亦親臨現場，詳細参觀，極表满意。在抗戰後期，我們自己的汽油源源出籠，油量之富，油質之美，對國家貢獻之大，這是盡人皆知的事。回想當日玉門油礦發現之後，開發之先，正值西北車荒、油荒兩種極度困擾之時，還要調大批車輛，既無車租可收，完全義務，而墊付汽油，都是呆帳，在西北公路局本身而言，真是一件賠了夫人又折兵的虧本生意，吃力而不討好的工作。我在這種負辱任重的環境下，每次紀念周中必大聲疾呼，一再請大家合作，共忍一時之痛，完成國家百年之計，懇切勸導。所幸吃得苦中苦，終於達成了願望。後來玉門油礦總經理孫越琦逢人辄道：「没有當日宋局長的一股書生蠻勁，决不會有今日蓬蓬勃勃的玉門油礦。」故相見總以「油礦之父」一頂高帽子來恭維我，真使我無限感慨。

    來臺瞬将二十年，中國石油公司前總經理金開英先生，即當日籌備玉門油礦之專家，中國工程師學會開會，時相會晤。此君擅文學，富感情，其自傅文中，對我在西北，以「羊毛車」（爲大卡車之别名，因常满載羊毛，遂成通俗之稱）運輸油礦機械事，有所提及。我亦将我在「新時代」月刊上發表「玉门油礦」一文寄正。來覆信有云：「尊著拜讀之馀，倍增懷舊之思! 老君廟草創時期，其技術設備，以與今日之石油工業相較，固不可以道里計，惟一切於此發硎，追本究源，「羊毛車」之功，不可没也。崴月不居，倏忽念稔，昔日少年，今日兩鬟斑白矣。吾兄兹致力於著述教育，其收穫更勝於當年之勛業，使弟拜佩無已」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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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以上《玉门石油矿是如何开发的》，原題《玉门石油礦如何開發的》，是以《值得回憶的事》（台北：三民書局）所收同名內容爲底本完成數位化處理。

    首發析世鑒。

    宋希尚（1899－? ）先生，浙江嵊縣人。早年就讀於南京河海工程專門學校，後赴美深造，獲美國卜朗大學碩士。抗戰時，曾出任我國西北公路局局長。赴台後，曾在國立台灣大學等校任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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