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到達高雄煉油廠時，高雄煉油廠已在積極展開煉廠的修復工作，並預計在次年二、三月間開始煉油。高雄煉油廠在一九四六年二月自日本人手上接收過來時，廠内既無一滴殘存的原油，也没有一座可以煉油的煉爐。廠區内都是經過空襲破壞後穿孔倒塌的塔槽、和支離扭曲的鐵管，满目瘡痍，零落殘破。日本人在各座煉油設備之間以鋼筋混凝土建築的保護牆，和巧妙佈置的偽裝綢，在美軍的空襲時，發揮不了多大的防護作用，只有環繞在半屏山麓的五座萬噸大油槽，也許是受半屏山的掩護，油槽和圍牆尚完整未遭炸毁。他們記得接收煉油廠之後不久，中油公司曾邀請過國外的煉油專家來廠考察，他巡視過荆棘遍地的廠區之後，以半開玩笑的口吻說：「我看你們這座工廠要與荊棘（Jungle）競爭，恐怕最後獲得勝利的還是荆棘吧！」

    想要重建高雄煉油廠確實比自平地上新建一座煉油廠要困難得多。首先必須檢移炸彈殘骸碎片，以及深入地下，但隨時會有爆炸可能的未爆炸彈。其次須要砍除雜草荆棘。然後是切移無數被炸扭曲穿孔的塔槽、鐵架和鐵管。最後便是拆毁日本人爲防炸而建造的鋼筋混凝土圍牆。我到達高雄煉油廠時已是八個月之後，在煉油廠廠區之内，除掉已經決定修復開工的幾個上場之外，仍可以看到雜草叢生、荆棘遍野的景象，至於防炸圍牆的拆除，一直拖延到二、三年後才完全清除。

    第一批接收高雄煉油廠的經濟部待派人員是沈覲泰、劉魁餘和李達海。他們於一九四六年二月八日傍晚到達高雄左營車站。那時在高雄煉油廠留守的日本海軍負責人是日本海車第六燃料廠精製部長福島洋大佐。他們已準備好一大堆的移交清冊，向接收人員辦理移交。留守的日本人除燃料廠工作人員之外，尚有日本憲兵。一個多月之後，他們才全部奉令撤退回國，但中油公司的接收人員仍很缺乏，連防衛廠區的警衛组織尚未完全建立，所以廠區最大的麻煩便是偷盜，每天總會發生數次偷盜案，連接收人員的衣物，也曾被偷竊一空。第六燃料廠和海軍原屬一家。左營的海軍軍區和第六燃料廠相昆連，中間並無間隔的圍牆。日本人雖在工場和工場之間建造了很高很厚的防彈牆，但廠區和宿舍區卻没有築牆防衛，所以接收之後，警衛人員不足，又加大戰期間，日本在台灣大肆收刮，羅掘俱窮，老百姓生活艱苦萬分，這才引起光復後不久竊盜案層出不窮的情形。

    中國石油公司於同年六月成立之後，決定首先修建高雄煉油廠，並聘請曾在美國一家大油公司任職的賓果博士擔任第一任高雄煉油廠廠長。他於八月間到廠之後，決定先著手修復一座每日可煉油六千桶的第二蒸餾工場。那時公司的決策是儘速進口原油提煉各種市場上需要的汽油、煤油、柴油和燃料油，以杜绝外國油公司要求在中國恢復進口油料的銷售權，所以只能利用廠内殘存的器材，修修補補，拼湊成一座煉油工場，並計劃在六個月之後開工煉油。一座煉油廠要能順利開工，除了煉油工場以外，尚須準備好原油和成品油料的輸送和存儲，水、電的供應以及其他的附屬設備。其中最困難而急待解決的便是原油和成品油的輸儲問題。日本的第六燃料廠屬海軍所有，和左營的海軍軍港和軍區是一家，所以燃料廠進口的原油在海軍軍港自油輪上卸下，輸入燃料廠，成品也輸往海軍軍港裝運出口。現在的高雄煉油廠雖然也是國營事業，屬於中國石油公司，而中油公司卻隸屬資源委員會，後來改屬經濟部，跟海軍是截然不同的機構。中油公司是工商企業，除帶有服務性質之外仍以營利爲主，而海軍卻以防衛國土爲第一要務，必須注重安全和保密，這兩者是很難揉合在一起的，所以高雄煉油廠決定修復之後，並不指望能通過海軍總司令部的一關，繼續以軍港爲原油和成品的裝卸碼頭。於是便掉過頭來著眼於高雄商港爲油料進出之需。由高雄煉油廠到海軍軍港相距不足五公里，且已有油管聯接，隨時可以應用。海軍碼頭雖也受到空襲轟炸，但經海軍全力搶修，大部份均已修復可以停泊較大的油輪。可是高雄商港距煉油廠約十五公里，不但專用的油輪碼頭尚無著落，输油管所經的路線尚須勘定，其他如碼頭上儲存原油和成品油的油槽、輸原油到煉廠以及自煉廠輸至碼頭的長程輸油管等等，這一長列的設備必須在不足半年的時期内一一完成，其困難處尤甚於修復一座蒸餾煉爐。我和戴步明兄抵達高雄煉油廠向賓果廠長報到以後，他便讓我們在江齊恩兄的指導下，挑起了這副重擔。

    高雄煉油廠位於左營鎮和後勁村之間，一條左營通楠梓的公路把它劃分爲兩大區域。依靠半屏山的這一邊是工廠區，靠左營海軍軍區的這一邊是宿舍區，後來取了一個名字叫宏毅新村。工廠區和宿舍區的正門是相對的。我們到廠的時候，宿舍區還没有大門和圍牆，工廠區的正門有兩個方方正正、矮墩墩的粗大柱子，進門後的右側有一座兩層樓的大廈，是總辦公廳。左側有一排排的倉庫式木屋，是修理工場和倉庫。自正門經過總辦公廳前的圓環，有一條寬敞的馬路，兩傍種植著高大宏巍的棕櫚樹。馬路迤邐向前數公里直達廠區的盡頭，和由台北到高雄的縱貫公路相連结。馬路的兩傍劃分爲一塊塊的工場區，目前在趕工修復的第二蒸餾工場已接近煉廠的北門了。半屏山是一座自平地凸起的山巒，卻也雄偉多姿，岩石嶙峋，尤其到山頂時，像烽火台似的陳列著一排峭拔的巨岩，形成孤傲的峰頂。山麓有五座萬噸以鋼板铆製的油槽，四周有堅固厚實的高牆圍繞，好像五座堡壘，這便是廠内碩果僅存未遭空襲損壞的輸儲油設備。半屏山靠廠區的這一邊，比較秀麗，有巖壑之美，草木蔥龍。但在另一邊卻平淡無奇，好像當初造物者把它塑造時用心修飾了這一邊，但匆匆忘記了另一邊。後來台灣工業起飛，需要大

   量水泥，半屏山正好含有做水泥的原料，於是在山的那邊設立了兩家水泥廠，日夜不停的挖掘半屏山的土石，以致原來就顯得平凡的半屏山的那一面更顯得醜陋不堪。大家都很擔心，若干年後，半屏山的那一邊挖空了，靠煉油廠這一邊的半屏山勢必支持不住，是否會整個兒的坍倒下來，造成愚公移山的壯舉，到可以使煉油廠又增加了不少可容擴展的面積。

    宏毅新村宿舍歸職員居住，日本海軍建造的軍官宿舍分三種：有一幢乙種宿舍，由賓廠長居住，有十來幢丙種宿舍，分配給高級職員居住。這兩種宿舍都是獨立的建築，擁有較廣大的前後院。其他數十幢較小的丁種宿舍，兩幢相聯，但各有進出的門户。這些宿舍都是日本式，客廳和卧室都鋪著俗稱「塌塌眠」的草蓆，每一間房間也用精緻的紙門隔離。不過中國人不習慣睡在「塌塌眠」上，所以大都買了沙發和木床，房間裡便顯得很擁擠了。我們從這許多宿舍的建築和佈置上看出日本軍人的整齊和劃一性。不但所有宿舍的設計和佈置完全相同，甚至連前後庭院的植樹種草也完全一樣，所以初來的職員，如果忘記了門牌號碼，會常常找不到自己的家。我們作伴同來的王友彬兄是清華大學機械系畢業的前輩，他來此出任工程组長，所以他分配住人一幢丙種宿舍，另一位戴步明兄則分配到一幢丁種住宅。我因爲是單身，住入宿舍管理處相近的單人宿舍，一排有七、八個房間，每間八蓆大小。我所住的一間正好在李達海兄的間壁。他是老君廟的老同事，我和他曾同住過一個房間，他調離老君廟礦區，比我早半年，我接任他的職位，擔任山下煉廠的管二组组長。這次又異地重逢，倍覺欣喜。單身職員有一個伙食團，廠方雇有廚子爲我們燒飯，只是所燒的菜日本味很重，不合我們的口味，但也只好將就了。單人宿舍有廠雇的女傭負責打掃，都是年青的女孩子，經過日本式的訓練，很有禮貌，進房和出房都會恭敬的鞠躬，如果给你倒茶，她會蹲下身來，雙手奉上，因爲她的頭部不能高於主人。

    我到廠的第一天就分配了工作，我要負責在四、五個月之内建立高雄港區的輸油站，包括碼頭、油槽、泵浦和連接的管線，而最最困難的乃是安裝兩根從碼頭經過市區，一直通到煉油廠的六吋長程原油輸油管。我在老君廟油礦的煉廠裡學了三年如何煉油，但從未見到過運輸原油的油輪，更不知道停泊油輪的碼頭應如何設計？十多公里長的輸油管應如何規劃？應該埋設在地下或是地上？中間是否應設接力的泵浦房？以前從未有此經驗，自老君廟來的幾位煉廠老大哥也和我一樣，缺少這一類的知識。賓廠長在國外油公司做過事，但也只擔任過煉油這一方面的，一般國外的煉油工業分工很細，他也未曾接觸過輸油方面的業務。既然無人指導，江齊恩兄和我便只好從書本上去尋求答案。

   由於時間非常緊迫，三項不同的工作必須同時分頭進行。我們先選定了苓雅寮作爲高雄港輸油站的站址，它面對高雄港灣，但碼頭尚未建成。高雄港第十六號碼頭就在我們打算建造輸油站的右前方。我們計劃正對輸油站的海邊再闢建十七號、十八號和十九號專供油輪装卸油料的碼頭。港務局對我們申請建造油輪專用碼頭的計劃十分重視，他們同意把十六號碼頭儘速修復，把碼頭附近的港灣儘可能濬深到可容萬噸油輪的進出停泊。那時高雄港務局的局長是林則彬，總工程師是閻振興，濬港工程處的處長南登衡，他們對油輪碼頭的案子都非常熱心，總於使我們的第一船進口的原油，於次年的二月二十日得能順利地停泊在十六號碼頭邊卸油。

    當我第一次踏上苓雅寮預定建造輸油站的土地上，我看到的港灣和碼頭景象卻著實令我提心吊瞻，怕無法如期完成。高雄港雖經過一年的積極整修，但仍是瘡痍滿目，處處顯示著戰時遭受過猛烈轟炸後的殘跡。從港口到十六號碼頭的主要航道已經清除了，但航道兩側的水面上，仍兀露著不少沉船的殘骸。高雄煉油廠所屬的苓雅寮輸油站油庫佔有一大塊土地，係自五家日本油公司接收過來，一共有十幾座破破爛爛的油槽，小的僅數百噸，最大的也不過是二、三千噸。它們都是空襲下的餘生者，滿身都是千瘡百孔，體無完膚，有的已無頂蓋，有的半壁凹陷。油槽區内雜草叢生，高與人齊。地下鋪設的鐵管，已被炸彈澈底破壞，深陷的彈坑内還可以看得到扭曲裂口的鐵管。

    我們首先決定修復幾座底板没有損壞的油槽，像乞丐身上所穿的百衲衣般的在無數彈孔上打了補釘，震鬆了的铆釘一一補强，然後除鏽試漏，預計在三、四個月之内可以修復四、五座油槽以收容将近一萬噸的第一船原油。其次是包工趕造了一座辦公室和泵浦房，裝上了兩台輸油壓力較高的大泵浦，可是相當老舊，輸油時山搖地動。從油槽到泵房並聯接到碼頭的輸油管，大部份是從地下挖掘出來的，經過修補試壓再行安裝。戰後台灣物資異常缺乏，根本買不到钢管等器材，由於時間侷促也不容許向國外進口，所以一切修復工程所需的器材都得利用手頭所能找到的，拼拼湊湊，將就使用，我於到廠後不久，就出差去了一趟新竹，因爲日本人在那裡曾計劃建造一座異辛烷廠，留下了一些器材，我的目的就是去看看有些什麼殘餘的鋼鐵管子和配件可以利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