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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华民国十六年八月二十三日在太原对在晋党政军各界人员第二次讲演】
余说话之前,先有数语。余非反对农工政策者。总理推仁爱之心,为农工谋利益,固十分赞佩;吾人应本总理仁爱之心,推而广之,为全民谋利益。应公道的责任的,继续总理遗志,调剂社会之不平。若共产党利用农工,欺骗农工之手段,本党当审查明白而力避之。 余非阻碍本党进步者,余为防范本党失败也。 余非不反对帝国主义,不打倒军阀者。余为本党谋,欲本党以合乎国情,顺乎人情,得乎人心之方法,培植伟大之团结力,以反对帝国主义、打倒军阀。若用违背国情,拂逆人情,丧失人心的做法,是为军阀驱民,为帝国主义者造机会,本党欲求存在而不可得,何能反对帝国主义、打倒军阀耶?此余说话之前提也。 牺牲工厂地主铺东之财产,买好工人农夫铺夥,使为我用,是共产党乘私产制度之空隙及人心利己之缺点,而利用农工,做自己的打手之不正行为。本党以大义言,不当利用;以全民政治之党义言,不可利用;以中国社会之事实言,不能利用;以打倒军阀贪官劣绅土棍之目的言,不必利用。若强而利用之,是为军阀驱民,为共产党作嫁,为帝国主义者造机会,结果是本党自杀,兼杀国人也。本党在中国革命,与中国人建设中国,应审查中国历史文化社会状况。当以主义裨益社会,救济社会状况之穷;不当以主义笼罩社会,强行社会主义。古人学道,尚且由仁义行,不敢行仁义。况乎行政必须合乎中国国情,得乎中国人之同情,始能成功。此余讲话之旨趣也。 日来津浦路战事稍有失败,此不足虑。盖革命的基础在党,只要党的行为不失败,则军事虽小有失败,亦不关紧要。国民革命,是以主义医国,药方须适合病情,主义须切合国情,而实施主义即是党的行为。所谓行为不失败,即忠实同志,本切合国情的主义,以得乎人心的方法,向前做去,须始终博得国人之同情,勿慕共产党之欺骗手段,以挑拨阶级争斗是也。 共产主义如何,余素未深研究,不敢轻於批评。惟澈底的减除民生障碍,余素亦有此理论。特理论与事实每相距甚远,如水平直线之铁道不易实现,余曾於第一次讲话时详言之。 私产制度,确露有利用多数无产者起而革命之空隙,尤其在大地主及工厂发达之下,空隙更大。若有起而假此以号召者,久则暴发,诚意中事。有人说俄国革命结果,可谓共产党成功,共产主义失败。俄国革命事实如何,余未至俄国考察,不敢冒断。或即是乘大地主私产制度之空隙而革命成功;以理论与事实相距较远,而主义失败者乎?余固不敢冒断。愿质之游俄诸君。 私产制度之下,露有无产者起而革命之空隙一节,余曾为劝阻罢工对游俄某君之一段谈话,即可表明,复述於下: 余问曰:君等提倡罢工,於社会有百害而无一利。在各国工人罢工,亦为社会上之一病。惟因有致病之源,故不得不病。我只可防病,岂可无病装病。盖工资提高,物价必随之昂贵,资本家毫无所损,反捣乱社会生活常态,结果仍是贫民受害。且中国工业甫经萌芽,所赖以培植者,全恃工资贱而时间长,始能与帝国主义者相竞争。若在今日提倡罢工,是摧残本国幼稚之工业,为帝国主义者造优越之机会耳。何以诸君仍费十分力而提倡之?彼曰:为工人抱不平也。余曰:善!为人抱不平,义侠也,敢不敬之佩之。惟以工人论,中国旧社会之工人,日做工十四点,日得钱一二角,较之工厂工人,日做工九点,多者日得钱数元,少者亦较优於旧社会之工人,何者为不平?今不为不平者抱不平,反为优丰者抱不平,何也?彼则面红而无语。余再三诘问,其用意安在?并讥其为无意识之举动。彼乃畅然而言曰:吾之鼓动罢工,乃革命之方法也。惟不愿与人言耳。余曰:异哉!革命非军队不可。君等革命,何不从军队入手。舍军队而从工人入手,岂不迂其道哉?彼笑曰:此乃旧式之革命笨法子。公等辛亥即用此法,成功之後,仍归失败。吾等尚敢陷此覆辙?吾等鼓动罢工,即成军之办法。聚人以财,为政治原则。旧政治是筹饷练兵。筹款稍多,则民怨沸腾。筹款既有限,练兵亦有限。新革命法,保就其职业,向资本家方面筹款。集款既易,练兵即不愁无饷,故练兵亦能多。余曰:妙战其言!愿闻其法。彼曰:公之兵能以指挥自如者,凭月给六元之饷耳。六元之饷,除火食外仅落其半。因罢工为之日加工资一角,足顶兵饷之多。吾等助其罢工,争得增加工资之日,即可告知工人,若非吾党为之努力,彼何来此分外之工资。嗣後当听吾党之指挥,为吾党奋斗,为吾党牺牲。何日不听指挥,何日即不为作主,此分外之工资,即被工厂取消矣。是鼓动罢工一回成功,则募得若干兵,并筹得养若干兵之长久兵饷矣,岂无意识之举动乎?余曰:既如此,何不对旧社会之农工均用此法,独於工厂工人费力。彼曰:旧社会之农工,对面无一定之资本家为之加工资,则筹不到兵饷。如拉东洋车者为之减赁车价,因有车主为对手,故能将所减之价作为兵饷;若为之加坐车价,则无一定之对手,故不能筹兵饷。余曰:如君之言,游民苦工,则无法为之筹兵饷,若佃农长工租户铺夥,则皆可为之筹兵饷。彼欣然曰:闻公此言,知公悟此道矣。余曰:包工制,有利於工人,无损於工厂,为工人谋利益,此办法最为公道。君等反对包工,是否亦为其有碍於筹饷练兵之故?彼笑曰:然。吾等买好工人的方法,为主张减少时间,加多工资两项。若行包工制,则时间已成工人的时间,非工厂的时间,且工资已於出货之多少标准之。是包工制可以完全堵塞吾等练兵筹饷之路径,故尔极力反对也。彼复曰:按山西现状有一百五十万人,可就职业筹饷。公以赋税养兵十万,即感筹饷困难。若用此法,虽养兵百万,亦不必筹一元之饷。公如果有心革命,能不羡慕乎?余笑曰:君之兵系革命之兵,非作战之兵。少年致力革命时,当然羡慕,老朽无此勇气矣。试问革命为攫取政权乎?为行大义於社会乎?彼曰:行大义也。余曰:行大义何乃以不义之手段为之耶?迎闯王不纳粮,君以为仁义行为乎?抑盗贼欺人乎?徒取诸彼以与此,仁者不为,而况於杀人以求之者乎?君从俄国来,当知俄国事。近闻俄国罢工者处死刑,然乎?曰:然。然则利用工人时,罢工为神圣;利用过去,罢工处死刑。义乎不义?美其名曰工人专政。其实是专制工人,蒸馍衣服,非自天来。不做工,吃什么?穿什么?且工人专政之政府,既不能以不做工生产,仍然是督促做工,变少数工人为政治生活,留多数工人,仍为做工生活。古来人民以不纳粮的旗号起来为人民革命,革命成功,是人民做了皇帝。然原来的皇帝,不能不向人民要钱;人民起来的皇帝,仍然不能不向人民要钱。有分别乎?私产制度,既非袭击的方法所能去。共产主义,亦非袭击的方法所能成。则一旦无产专政,亦不过变无产为有产,变有产为无产。亦如古代帝王递嬗,变平民为皇帝,变皇帝为平民,以暴易暴耳。且君所谓俄国革命之高妙手段,亦不过乘大地主之空隙与利用人心自利之缺点耳。吾人果置身於社会之外,观察社会,有此空隙,有此缺点,当竭力企图补救,不当乘而利用之。即降一等言,逆取顺守,亦当审度中国之历史文化,社会状况,人心习惯,及环境能否仿效。若在工业或大地主国家内,虽不义,尚可藉以窃取政权。若在中国,徒招国人之厌恶而自寻失败耳。果以救国救民自任,不填之於始,必困之於终。本党当审虑周详,不可轻易仿效,致陷危殆云云。 此谈话虽在数年以前,然就此谈话观之,许予多数无产阶级瓜分有产者之财产,叫起大家行社会革命,私产制度之下,有此空隙,甚为显明。吾人见此空隙,当补救之,不当利用之。盖人有理性,优於禽兽,人之仁爱,固为禽兽所不及;然人之欲望,亦大於禽兽,同类相残,反为禽兽所不忍。是以古之豪杰之士,无不竭力提倡以理性纲维欲性。若提倡自利,放纵人欲,则人欲愈张,残杀愈甚,循环不已,将见人类生存,或较禽兽为不易也。吾人以悲天悯人之心,救国救民之愿,出而调剂社会,见此空隙,当设法补救之,以奠社会於磐石之安;不当乘而利用之,陷人类於恐怖不已也。此就大义言,不当利用。 利用阶级革命,即是以一部分打一部分。共产党是结合无产阶级,革有产阶级之命,用之甚为适当。国民党既是全民政治,应求全民协进,亦当用全民革命,若利用阶级斗争,是自破本身也。此就党义言,不可利用。 就事实言,在中国亦不能利用。欧美各国,以封建贵族房主地主之制度,及鼓励专利垄断之政策,形成偏重一面,社会中大多数人,皆抱不平,故对於罢工之举,多数深表同情。加以地不自种,房不自营,饮食衣服亦不自做,家庭不能独立生活,总罢工足以制社会之死命,因之政治上视罢工风潮,极为重要。又以工业立国,遇事则维持疏通,日张其燄,至今日几有操纵国家政权之势。我国则不然,社会为自然组织之社会,文化为自由发展之文化。自有史以来,即尚道德,爱和平,重互助,公道自在人心,为社会上有力之据点;违反此据点者,无论多大势力,亦必失败。加以家庭组织,能以独立生活,房多自营,地多自种,饮食衣服均多自做,即使工人罢工,可以擒工厂,工厂不出货,不足以擒社会,罢工之举,社会绝不加以援助;非特不加以援助,而且厌其恃众暴戾,违反公道,对此等举动无不深表不满也。从前政治上尚未十分奖励专利,扶植垄断,并未努力造不平,各方关系,比较的尚平,绝不堪一方强占便宜。故工人之工会成立,工人强迫厂主加工资,减时间,其结果为工厂倒闭,工人失业。铺夥之商民协会成立,铺夥强迫铺掌增加年资,其结果为商号倒闭,铺夥失业。是某君所谈之招兵方法,其结果为饷绝兵散,并将全国感情,亦同时伤尽。此就事实言,不能利用也。 以目的言,不必利用。共产党是结合无产阶级向有产阶级进攻。中国无产者,数实无多。前游俄某君谈话云,按共产党所称无产阶级,专指工厂工人而言。莫斯科曾迭次会议中国革命进行办法,以为中国工厂工人甚少,日本党员报告,中国工厂工人,只有五六十万;苏俄调查,谓有百万,以此百万工人,不足以制服四万万人之中国,始决定加入准无产之佃农。因佃农对面有一定之资产者,固可利用筹饷。约计其数,中国全国当有三千万以上。是共产党革命之手段,以此百万工人为重心,集合三千万佃农,站在同一战线上,为彼之军队;以全国无量数之财产,为彼之养兵费,向多数之有产阶级行袭击。其所攻击之目标甚大,可筹之养兵费亦甚多。可谓兵有用处,饷有筹处,兵有招处,其利用农工也固宜。若国民党所打者,为军阀贪官劣绅土棍耳。用十分一之民权,即可打倒而有余,何须利用农工。杀鸡焉用牛刀,此就目的言,无须利用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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