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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园

   第一次见你是在高行健家吧?然后是马健家,然后是在《广场》杂志上读到你血泪并下的文章。再次听见枪声,看见火光;看见中国人的脸,在美国寂静的、孤独的夜晚。
   
   此刻,Providence在下雨。我坐在窗前,台灯亮着,我给你写信。雨水滴在窗檐上的声音竞和在中国听见的一样。但什么东西不一样了?我们知道,是心!还是那颗心,但有了强烈的、深深的哀痛。揣着那颗心行走的人,在美国。
   
   为你的小说,或称为文章,感动。我很喜欢。没有多少作家,有那样的“幸运”,在那个大悲剧的时刻置身广场;然后,他们离开被罪恶覆盖的国家,置身于自由和异国的阳光中,写作。没有多少作家,有那样的幸运。这是我能读到你描写广场的文章的原因。这也是我对自己说并期待自己完成一个黑暗和火、梦想和尸体叠摞一起的组诗的原因。

   
   众多的人死了。有这个世界创造出来的精英,这个世界最该保留的身体和头脑,他们一下子就消逝了。众多的人活着,有这个世界遗留的垃圾、粪便,污染着星空和人类。他们是最该被冲走的,但存留了下来。他们向活着的我们,心存悲哀、理想和思考的我们,示威地笑着。他们存留下来,向我们证明,这个世界荒谬的部份。
   
   我们的双足磨擦美国的土地,而心在夜深时,就能听见中国的声音。听见机枪和鞭炮共同响着;看见火光和礼花,在同一块天空,同一个地方,闪耀。听见嘴说着英语,而血管里血冲击另一种声音。看见倒下去的人,看见自己咬着牙,在异国的土地上行走。
   
   这就是自由打开他的皮,让我们看见他的内脏:红色的、鲜艳的。那纯粹是我们躺在美国的夜空下做着的关于家园的梦。是家的样子,让我们从恶梦中一次次惊醒;让我们用惊悸的尖叫代替我们的写作;用神经,代替我们熟练地移动的双手。
   
   信写的不象一封信的样子。没有寒喧,没有问候。我实在想不出来用什么样的语言和节奏问候你。在眼中出现的是二年前你的面孔,流亡中你的悲怆的文章。他们混合在一起,象家乡和美国在一起,使我生活在神智迷乱的状态之中。没有寒喧,我们的笔墨中有着太多逝去的人们的影子;朋友们的脸,在中国的泥土底下,注视美国,注视我们。我们感到一条河在地下和夜晚从中国流向美国。那流动的声音和每一寸泥土的被吞没,都是锁链哗哗抖动的声音。我知道,那是中华民族上亿绝望的心和死去的幽魂联合伸出手掌,把那条河推着;链子抖动。活人和死人用着同样的力。那条河在黑暗中流动:一寸一寸接近光明,一寸一寸远离中国。我看见,我听见。我真的听见那条河后面的人群的声音。我看见死人的眼晴,他们象一种草,白天结出花来,晚上就凋落,一年四季持续着。多少个夜晚,我拿起笔,看着眼前的白纸,那条河就在暗中向我接近。我看见诗,从模糊到清晰。
   
   “家园”是什么?家园是一个永远的声音,和你的生命磨擦,刺激你的神经。家园把你的生命从童年护送到老年。然后你发现,整整一生你都被他折磨而且心甘情愿。他象毒品,使你处于无法自拔的境界。他把你叫做:行走在沦陷的国土上的人。
   
   我累了,我要停笔了。每当眼睛盯着这样的文字一个个出来,排成队,向着一个方向走,我就感到发狂和疲惫不堪。所有的东西都有一个去向和归宿。我们呢?我们的身体在哪儿?我们的心在哪儿?我们的创作,象一个狂犬追逐着我们。我们因此而狂奔,不在乎前方是哪儿?
   
   但死去的人会问:你们去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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