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獄中舊文：

   本文是我在1981年5月第二次入獄後，寫于南京市看守所。因為筆者入獄後拒絕在拘留證及逮捕證上簽字，堅持當局對本人的拘捕為非法，拒絕回答一切問題。當局無法審訊，審訊暫停二個多月。兩個多月後，當局再次提審，再次拒絕回答涉及他人的問題及其它大多數問題，為免囉嗦，並闡明有關政治觀點，主要是回答當局詢問的本人反對四個堅持等問題，寫成此文。寫成後請當局上送中共領導。後來此文及其他不少文章，又從勞改隊送出，送許良英及許多先生，並請人轉送胡耀邦先生。後來有關朋友轉告說胡耀邦先生關注此事並曾要求及江蘇放人，但後來江蘇等地報紙如省政法委書記洪沛霖文章卻攻擊說，有的反革命分子惡毒攻擊四項基本原則，有的同志卻為之辯護（大意）。後來又成為駁回我的上訴和申訴的理由之一。

   本文是從馬克思主義觀點出發，以中共假定的社會主義為前提條件，進行評論，不同前提條件下以及從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可能做出的結論和評論，不屬本文範圍。

   本文是當時條件下，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對四個堅持為代表的中共專制主義的批判中，走得最遠的文章或文章之一。對於迄今仍然堅持馬克思主義的反對派朋友，仍然有一定參考意義。

   此文收入香港出版的《批判四個堅持——南京民運人士徐水良論文集》一書。可惜該書錯漏太多，由於錯漏多，書籍好些地方語句意思也搞不清楚。並且不知出於什麼原因，刪去了本文一個附件，該附件論述如果頑固實行四個堅持，十年之內，必然會產生像當時波蘭那樣的大規模動亂。本次發表，對文稿的一些技術錯兆髁四承┯喺�。

   ——徐水良2005-12-20日

   致胡耀邦、鄧小平的信

   胡耀邦、鄧小平同志：

   送上《對“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簡要批判》的材料。我覺得這是一件大事。但過去之所以一直沒有反映這個問題，原因之一，是怕再次坐牢。因為同林彪四人幫兩個反革命集團十多年長期鬥爭，三年多監獄生活，難以想像的艱難曲折，使我感到萬分疲倦，迫切需要休息(“安定”)及重新學習。而現在，既然再次坐牢了，我覺得就有必要就這個問題談談我的看法，向你們反映，並希望能將這個材料修改後，轉交給有關理論部門、黨內或群眾討論。當然，也許你們會認為這是反革命的，但我仍然希望你們能抽空認真研究一下這些材料，因為認真聽一下反對意見，即使“反革命”的意見，也只有好處，沒有壞處。

   我不想坐牢，但是，作為中華民族的兒子，不能為生我養我的民族分憂解愁，消災除難，那麼與她一起受難，或許也是一種良心上的安慰吧！對我說來，只是“報國無門，重服愛國罪；死而無怨，甘作鋪路石。”

   我的大多數朋友，都曾經與林彪、四人幫進行過鬥爭，支持過你們，或為保鄧副主席而坐過牢，他們曾強烈地希望你們，做中華民族的千古功臣，不做後人唾罵的對象。我至今仍然這樣希望你們。

    順致

   敬禮！

    徐水良

    81年7月20日

   (原件七月下旬一同上交)

   從馬克思主義的觀點

   對“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簡要批判

   我們認為，“堅持四項基本原則”，是一個反馬克思主義、反共產主義、反科學的口號，是“繼續革命”的理論，也即“社會主義過渡時期”的理論在新的歷史條件下的表現和繼續。我們的具體理由如下。

   ﹝一﹞

   1.“堅持”，當然只能堅持當時存在的東西，而不能堅持尚未產生或已經失去的東西。(對尚未產生的東西，則稱作“實現”；對曾經存在的東西，則稱作“恢復”。)而在當時，三中全會剛開過，思想解放運動和撥亂反正也處於初始階段，(連最基本的理論“繼續革命”論都還遠未涉及！)而過去在社會上普遍流行的“馬克思主義”及“社會主義”，是被林彪、四人幫歪曲的那一套“馬列主義”和“社會主義”，因此，就普遍意義上說，“堅持”就是堅持經過四人幫歪曲了的那一套，就是不准改變，不准反對這時的偽“馬列主義”和偽“社會主義”。四個堅持提出後，凡是派不就是根據四個堅持的這一精神，來堅持過去的那一套“社會主義”，而空前活躍地反對三中全會，反對所謂“搞資本主義復辟”，反對“否定毛澤東思想”嗎？而且，有的堅持論者的文章也公開承認，四個堅持正是為了反對(對當時那種流行的“馬列主義”及“社會主義”的)普遍懷疑及否定情緒而提出來的，也就是說，正是為了堅持，並且不准懷疑被林彪四人幫歪曲了的那種“馬列主義”和“社會主義”。

   2.在思想解放運動中，在分清真偽馬列主義的過程中，因為真偽混在一起，人們必然要經過懷疑，(包括對混在一起的真偽雙方的懷疑，)才能否定偽的，找到真的。在這個懷疑階段(全國性的認識過程中的普遍懷疑階段，見下文)，產生多種多樣的想法、看法、假設、猜測及探索，這是毫不奇怪的。只准堅持，不准懷疑，對懷疑大加攻擊、討伐，甚至關進監獄，就是不准解放思想，不准分清真偽，就是反對思想解放運動。當然，這也毫不奇怪，像下面將要進一步証明的那樣，四個堅持本身，就是偽馬克思主義，而且正是現階段偽馬克思主義的主要表現。

   3.馬列主義和社會主義是不斷發展的。一方面，新的東西在不斷產生，不斷前進；另一方面，舊的東西也在不斷地過時，而四個堅持又被說成是“四項基本原則”，作為基本原則，只提堅持，不提更重要的發展和前進，就是很片面，很錯誤的。凡是派也正是根據這一點，大肆攻擊三中全會後一系列新的方針政策(如生產責任制，為四類分子摘帽等等)，因為它們違反了“堅持”。上述所有各種錯誤及下述錯誤，都成了凡是派的思想武器。

   事實上，辦証法是關於運動的學說、發展變化的學說。在辯証法看來，發展變化是根本的，即基本的，而堅持不變，則是非基本的、從屬的。作為基本原則，可以只提發展，不提堅持，在馬列主義理論中，基本上都是這樣做的，因為發展包含了堅持。但反過來，作為基本原則，郤決不能只提堅持，不提發展，因為在這裏“堅持”不是基本的。我們不能堅持馬列主義和社會主義中已經過時了的那些方面，或者其中不能包含的錯誤的或落後的方面，在這種情況下，我們不僅不能固守“堅持”原則，而且恰恰相反，必須堅決反對“堅持”原則。因此，從辯証法的角度來看，“發展”是基本的(即根本的，兩者是同義詞)原則，而“堅持”不是基本(根本)原則，而是從屬於發展的從屬原則，(不能把兩者併列起來，更不能顛倒過來。)把“堅持”作為基本原則，結果，如上所述，一是堅持偽的一套，二是堅持已經過時了的東西。三中全會以實行戰略轉移、糾正錯誤、發展馬列主義、解放思想為標誌，在這種情況下把“堅持”(而不是把“發展”)作為基本原則，很明顯，正是針對三中全會這個標誌，加以反對，從而從根本上否定三中全會。

   4.三中全會後，思想解放的潮流迅猛發展，全國人民的思想進程也按客觀規律迅猛向前發展。思想解放當然就是對舊的、被視為金科玉律的、以“繼續革命”等為代表的偽馬克思主義和偽社會主義的懷疑和否定，從而從這種舊的及偽的東西的束縛下解放出來。凡是派及有保守情緒的人對此驚慌失措，千方百計妄圖阻撓思想解放潮流的迅猛發展。四個堅持就是在思想上理論上代表了這一點，是對思想解放這一潮流的反動。對解放思想的潮流及伴隨產生的一些正常的、毫不奇怪的現象驚慌失措，妄圖加以阻撓，築堤壩，開倒車，這是一種反動企圖。兩年多來的實踐，也完全証明瞭四個堅持的這種性質。下文我們將會看到這一點。

   ﹝二﹞

   1.既然“堅持”論者以社會主義制度為前提，作出“堅持四項基本原則”的結論，那麼，我們在本文中就根據他們的前提，來看看他們四個堅持這結論的荒謬性。(這個前提本身，前兩年理論界發生過相當大的爭論，但堅持論者是堅決反對相反的前提的，所以，對這個爭論問題的評論，是在這個前提條件下，從馬克思列寧主義角度做出，在不同前提條件下以及非馬克思主義的角度可能做出的結論和評論，不屬本文範圍。另外，本文所說的社會主義，是列寧所使用的概念，即共產主義的低級階段，而不是馬克思恩格斯的概念。)

   2.“堅持無產階級專政”等“堅持”謬論的根本理論基礎，是“社會主義是過渡時期”的理論，即“無產階級專政下繼續革命”的理論，也即“全面專政”的理論。它在現實中直接的理論基礎，是“階級消滅了，階級鬥爭仍然存在”的荒謬怪論。

   3.理論界，更確切地說，堅持論者，一方面肯定現在是社會主義時期，宣稱階級已經消滅，或者宣稱剝削階級(其中當然包括敵對階級)已經消滅；另一方面，又緊接著宣稱階級鬥爭仍然存在，或者說同敵對階級的鬥爭仍然在一定範圍內存在！這真是荒謬之極！物質消滅了，某種事物、某種東西消失了，該物質、該事物的矛盾和鬥爭郤仍然存在，在一定範圍內存在，運動(鬥爭)仍然進行著！這不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不可思議”的唯心主義，又是什麼呢？(沒有物質的物質運動，沒有階級的階級鬥爭，真是有神論者的幽靈！)

   4.堅持專政論者則比上面更進一步，不僅宣稱階級消滅了，階級鬥爭仍然存在，或者剝削階級、敵對階級消失了，與敵對階級的鬥爭仍然存在；而且宣稱，階級鬥爭(而且是與敵對階級的階級鬥爭)的最高形式，即階級專政，仍然需要堅持；而且不是一般的“堅持”，甚至還是基本原則，即基本的，也即普遍適用的東西，(注意：決不僅僅是適用於“一定範圍”，誰要把它限制在“一定範圍”內，誰就是反對把它當作“基本原則”，而是當作“局部原則”，就是反動透頂！)是不可變更的東西。雖然他們有時也假惺惺地宣稱，階級鬥爭不再是基本的或主要的矛盾，不再是基本的東西即產生其他一切的普遍存在的東西，而僅僅是在“一定範圍內”存在的東西，但這種鬥爭的最高形式，即階級專政，郤仍然是“基本原則”，這是什麼妙不可言的邏輯！

   然而，既然敵對階級已經消滅，專政的對象又是指向誰呢？敵對階級已經消滅了，階級專政的對象消失了，可是對敵對階級的階級專政仍然需要堅持，同上一謬論一樣，這種說法，不是徹頭徹尾的唯心主義，又是什麼呢？有人說，敵對階級消滅了，但壞人仍然有，專政就是針對他們的。這真是妙極了！又一個妙不可言！原來，針對敵對階級的階級專政，不是對階級的，而是對不成為階級(或不表現為階級)的個人的！人類既然不能使人人都成為天使，既然永遠達不到絕對完美無缺的地步(否則，人類社會就永遠不能前進了，人類的歷史將終結)，那麼，任何社會，任何人都不能保証人類從此不會產生個別壞人(無論是原始社會或未來社會)。因此，按他們的高見，階級專政是永遠不能消滅的！(此問題參閱附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