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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中国的现实问题是非常简单的、是非非常分明的。如果非用西方学术来套,就相当于用显微镜看大街上的人打架,那是很荒唐的——明明是肉眼就看得清楚的。而中国的问题是一些人明火执仗地抢与偷的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基本常识,基本的道德感。

徐友渔:

   1947年生于成都。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主要著作有《“哥白尼式”的革命》、《形形色色的造反》、《告别20世纪》、《不懈的精神追求》等著作10余部。

■本刊记者 刘天时 发自北京

     徐友渔笑眯眯的。九月北京的早晨亮堂堂的。

     他坐谈中国现实的艰难与苦衷,他笑眯眯的;他起身关上被风鼓开的阳台的窗,他笑眯眯的;他回味青春的荒唐与发奋,他笑眯眯的;他喝上一口茶滋润他的四川口音,他笑眯眯的。

     他和他的生活,啊,也当是亮堂堂的。他对自己的职业很满意,他对自己的立场很满意,他对自己求真的努力很满意,他对自己通达的性情很满意。他对自己的满意很满意。

     笑眯眯亮堂堂的徐友渔,当然更是直率、严肃、复杂的徐友渔——一个直率的自我严肃地观照和批评着一个复杂的中国。

     在这个中国里的他自己,是这样的职守、作为、得失——

     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研究员。没有任何兼职、少有演讲、只就自己想发表见解的问题发言。没有经济上的考虑、没有经济上的动力。全部月收入3000元,不抽烟不喝酒不结交,足够。

     专业是当代西方哲学,近年集中在政治哲学,重点关注“平等与公正的问题”——正是自己最想做、“即使不给钱也要做”的事,所以安心欢喜、甘之如饴。

当代西方哲学与中国现实

     人物周刊:为什么“最想做、即使不给钱也要做”?为什么从分析哲学转向政治哲学,从而更多转向中国现实问题研究?转折有事件性的起因吗?外界的助力是什么,您内部的必然是什么?

     徐友渔:这个选择是非常深思熟虑的。我有一个背景,就是经历了文化革命。文化革命一开始我是非常狂热的,但很快就醒悟了,感觉上当受骗了。上当受骗总要问个为什么,所以在接下来的12年里,我一直在读书,非常刻苦地读书,试图寻求答案。

     后来考大学读研究生,选择语言哲学也是自觉的。开始我是想考于光远的研究生,想直接做和改变中国现实相关的事情。但是我又感觉到中国还有更深层的问题,比如中国人身上的文学气质重。比起西方经验主义注重科学、理性、逻辑,我们中国人的思维基本是浪漫主义的、混成一片的,是灵感式的跳跃式的。我们的思想资源多来源于文学,比如年轻人懂最多的是鲁迅、是《红楼梦》。我们思维的血肉是丰满的,但缺钙。

     人物周刊:您个人的起点也是这样文学气质吗?

     徐友渔:我是这样,动不动就要脸红啊流泪啊,但是文化革命把我扔到炼丹炉里炼了一炼。所以我想通过自己的研究,改变中国人的精神气质和思维习惯,想把重金属元素补充进来。这个想法,很狂妄。我想改变的是最根本的,最难办的。所以我选择了语言哲学这样艰深的专业,想做一些基本的工具性的研究。

     如果照着这个路子走下去,我可以成为一个很优秀的学者——事实也如此,甚至在国内当某个领域的学霸,然后在世界范围内,相当于英国牛津的一个讲师。但问题是牛津不需要我这样的讲师,我这样的讲师西方多的是。而对我最终的抱负所在——中国的现实和未来,我离得又远了点。

     我需要和中国的现实更近一些。但是又不能太近——改革第一线呼风唤雨的人,我是做不来的,我终归还是个学者。但当人们义无返顾地为祖国的发展奋斗的时候,总有些深层次的概念和理论需要理清,需要有人从哲学的纬度、从亚里士多德以来的高度理性的纬度,分析批评建议。我觉得我有这样的眼光能力。这既是中国最需要的之一,也是我最适合的位置。个人能力和社会需求聚焦在一个点上,我认定就做,特别好。

     人物周刊:这是您给自己的定位。您刚才谈到您在国际学术界的位置,好像很悲观。对中国的社科人文类学者,他们能做的就在于引介西学,当二道贩子吗,创新的空间有多大?

     徐友渔:我多年读书和研究的专业一直是西方思想,另外又有非常多的出国访问学习的经验。这些经验让我认识到:我们正在思考的任何一个问题,都已经被思考过了。我的比喻是,逻辑的空间已经完全被他们覆盖了。假定我是一个天才,也只能思考到他们思考过的问题。比如我在英国牛津就很清楚地感觉到这一点。他们的一个个哲学小组,还算不上大师,那种思考之认真、结果之精巧,那种甘于寂寞,中国学术界是没法比的。中国与之相比,只能算业余的,人家是职业性的。

     这种情况下,了解西方思想就显得很重要。否则你就凭你的一腔激愤、你高尚的出发点,你的思考肯定也有问题的,所谓的创新,真可能就是无知者无畏。之所以是这样,并不是我们中国人不聪明。我们中国人很有才智,在艺术、自然科学方面都有一流的表现。但是涉及人类普世性的思想学术,是最难有所成就的。我们欠缺太多。鸦片战争以来,我们几乎没有条件安下心来,有各种各样的干扰。

     人物周刊:西方思想资源对观察和诊断中国问题,这么重要,但您也担心:因为中国现实问题的“粗鄙性”,如果一味地沉缅于当代学术话语可能把简单的事情弄复杂,把自己的头脑搅昏,自欺欺人。

     徐友渔:是这样。马克思当年说,“德国的现实是如此粗鄙,以至于都不值得理论家分析了。”一方面西方学术思想在提供概念和思考框架上,是非常有用的。另一方面,当代西方的学术思想精巧细致,逻辑上自洽;而有时中国的现实问题是非常简单的、是非非常分明的。如果非用西方学术来套,就相当于用显微镜看大街上的人打架,那是很荒唐的——明明是肉眼就看得清楚的。比如西方讨论社会正义,是在完备的市场经济、契约社会、可以博弈的前提下,讨论资本家付给工人多少才是公平,考察的问题是工人支出的智力资本、体力资本是多少等等;而中国的问题常常是一些人明火执仗地抢与偷的问题,我们需要的是基本常识,基本的道德感。

     所以,简单地直接地把西学当药方,要么是自己糊涂,要么是别有用心地想把别人搞糊涂。

文革、觉悟、读书

     人物周刊:您在文革初期非常活跃,您是四川中学生红卫兵的头,红极一时的人物。刚才您谈到文革期间的不闻窗外事、专心致志地读书。这个转向是何时、如何发生的?

     徐友渔:我们这一代人,初期投入狂热,觉悟却也很早。我算是其中比较晚。最早的,在66年7月28日江青到北大讲演就开始了——江青是什么人?是中央文革小组组长,可是她净讲些什么?婆婆和儿媳妇闹别扭,家长里短。后来武斗引起更多的人反感。有一次我们被号召去进攻132兵工厂,死伤惨重……

     人物周刊:您也去了吗?您也开枪了吗?

     徐友渔:我当然去了。我是文斗司令。但我没开枪,这是我的一个原则。因为我家庭出身不好,能参加革命已是特殊,我担心出问题。但是大刀长矛地冲冲打打,是有过的。

     接下来我们感觉到越来越多的说话不算话。一会说这个干部局不好,让你去打,打得你头破血流,又说打错了,要保……太多的朝三暮四,反复无常,让人感觉到政治太可怕了,我们真的就是当了炮灰。那时上面讲话说,形势一片大好,不是小好,阶级敌人暴露了,人民群众发动起来了。可是谁都知道遍地硝烟,死人无数。确实是太肆无忌惮、太把我们当傻子了。我们再愚蠢,再忠诚,还是有一点判断吧。当你亲眼看到子弹穿过脑袋,无论你的思想多么虔诚,你也会想:这到底是为什么?

     这期间我还一直试图说服自己,用马克思主义来解释现实,维持一个特别野蛮愚蠢的信念。告诉自己,这些都是现象,本质是好的;这些都是局部,整体是好的。但到了1967年秋天,我不能这么自圆其说下去了,一觉悟就彻底觉悟了。我想搞明白,毛泽东思想到底是不是马克思主义发展的第三个里程碑。我开始大量看书。  人物周刊 :当时读书的条件如何?从哪里开始读起?

     徐友渔:客观说是比较艰难的,但总有办法。下乡之前,每天泡在四川省图书馆。可以说,那12年,我一天都没浪费,我一直在读书。因为我有一个信念,这信念来自马克思。马克思说,一个国家没有正常的生产是维持不下去了。所以当我的亲戚、大学系主任都把书烧了的时候,我仍然坚持读书,因为我知道中国不会总这样下去。

     人物周刊:听说您会四门外语,您的外语也是那时学的吗?

     徐友渔:基本是。本来我是学俄语的。后来我能想到学英语,是让我很得意的事。当时是1971年。我记得我回成都借书,走到街上,看海报栏里的《人民日报》,上面有一张周恩来和基辛格在人民大会堂迎客松前的合影,旁边是中美联合公告。我当时立刻意识到:时代变了,中国闭关锁国的时代结束了,中美关系将非常重要——我应当学英语!所以我立即就借书开始。

     后来回城在成都轴承厂当锻工,我皮围裙里装着书。也很幸运,因为锻工是体力强度非常大的非人工作,所以工作时间不长。中间休息,大气锤一停,我就快跑到防空洞里读书。防空洞里阴凉安静。工作不耽误,每天保证6个小时的学习。如此一直坚持到1978年恢复高考。

     人物周刊:您那时候读书,对您思想冲击最大的作者、著作是什么?

     徐友渔:马克思的《黑格尔法哲学批判》是很有意义的一本。青年马克思的人道主义、人性思想给我很深的印象,尤其是对照当时文化革命对自由和人权的践踏。可以说,最初,我们是用真正的马克思主义批判文化革命的。

     另外两本书,一本是《西方民主提要》,相当于西方思想史的一个简装本。一个老右派因为欣赏我送我的,他还特别舍不得,说什么“宝剑赠英雄”之类的话。另一本是从四川大学借的,《分析的时代》,介绍20世纪英国分析哲学,当时最新的思想。非常艰深,我几乎把整本书都抄下来了。还有一套汤因比的书,那真叫才气横溢。这些书让我的眼光超越了当时愚昧的文化专制,一点一点剥开历史的真相,了解到人类文明的精髓。  人物周刊:您的心得与谁交流?思考的阶段性结论是什么?

     徐友渔:我当时周围有一群爱思考的年轻人。早在文革初期我就组织了文革研究小组。那时候,我也模仿青年毛泽东,到处访友,认识了一帮民间思想家。我以成都中学生理论家的身份去拜访大学生,甚至是敌对方的,虽然那很危险。四川大学在当时被说成是盖世太保大楼,我却会去找敌方第一号理论家辩论,把他请到我们这边来。滑稽的是,有时候,正当我们双方讨论热烈,突然被告知被对方包围了。这些大学生让我很长见识,他们是多么全面优秀啊,校游泳队冠军、田径冠军,渊博犀利、热情洋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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