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民论坛
为了方便阅读,博讯暂停广告播放,博迅需要您的支持。
[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徐友渔文集
[主页]->[公民论坛]->[徐友渔文集]->[保守与错位]
徐友渔文集
·徐友渔个人简介
·徐友渔照片
评论
·余杰:坚守自由的尊严——徐友渔侧记
文集
·保守与错位
·不应该制定违背宪法的法律
·忏悔是绝对必要的
·“长江《读书》奖”争论的意义
·陈丹青出走 我们都有责任
·重提自由主义
·处理“恶搞”,应合法合宪
·从黄禹锡事件看学术不端治理之道
·从“主义”到“问题”——中国学术思想近10年走势纵观
·存在的意义和道德的政治——理解哈维尔
·大学招收运动员不能破坏社会公正
·当代中国的自由主义——徐友渔访谈(整理稿 )
·当代中国公共知识分子的生成
·当代中国社会思想——对转型社会的两种解读
·当代中国作为社会良心的自由知识分子
·悼念李慎之先生
·读李泽厚新著《实用理性与乐感文化》
·对当代科学知识的臆断——评利奥塔的《后现代状况》
·对日本我们到底了解多少
·2005年文化再盘点
·共和主义冲击波
·关于修宪的几个问题——在“保护私有财产与修改宪法”研讨会上的发言
·关注平等与公正
·国学应该怎样热起来
·哈贝马斯在中国
·“后主义”与启蒙
·几个乡下人等于一个城里人?
·继承巴金和超越巴金
·简论李慎之自由主义思想的形成
·结束文革的那些日子
·警惕大学成为搞笑场所
·警惕恐怖主义:理性与力量同在
·90年代的社会思潮
·昆德拉、哈维尔和我们
·理解哈维尔
·毛泽东:必须知道的故事
·没有品德的“品德门槛”
·面对海啸,理性才是力量
·面对文革中多起大屠杀的三重耻辱
·民间社会和文化问题
·诺贝尔奖何以让世人敬仰
·批判·理性·精神世界——读波普尔的自传《无穷的探索》
·评中国九十年代的新左派
·乞讨权利无须法律来证明
·人的道义支撑在哪里?——对5种文学文本的解读
·认识恐怖主义,“深刻”向何方?
·如果没有钱,哲学怎么办?
·如何走出中国百年来有宪法而无宪政的困境——浅议未来中国宪政原理
·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对立的根源——柯亨《自我所有、自由与平等》一书评介
·社会转型和政治文化
·社会转型期的精神文化定位
·社会转型时期的价值问题
·深挖极权主义的思想根源
·市场经济并非今天中国祸端
·《受活》和《愤怒》印象深刻
·思想争鸣有助于重建改革共识
·谈思想界
·讨论国学,该如何讲道理?
·为什么是自由主义,什么样的自由主义?
·我对“文革”的总结和反思
·我们敢不敢直面历史
·西方马克思主义在中国
·西方学术界对于文革的研究
·新世纪对自由主义的重新阐释
·行进途中的思考
·学术与生命的意义
·一份忠实的历史记录
·以法治来约束“特殊利益集团”
·以理性面对这个世界
·“赢者通吃”绝非正义原则
·用制度平台建构民间思想的通道
·灾难也检验我们的良知和见识
·再从安提戈涅说起
·知识分子与公权——“长江《读书》奖”事件的回顾和教训
·知识界到底在争什么?
·质疑《白银资本》
·中国教育问题随想:教育何为
·自由主义、法兰克福学派及其他
·自由主义还是社会民主主义——浅议未来中国宪政原理
·自由主义与当代中国
·自由主义与社群主义
·走近哈耶克——读《哈耶克传》
·研究文革的又一奠基石
·历史必须抢救和复原
欢迎在此做广告
保守与错位

     一个社会的政治文化生活中存在保守思潮,本是一件自然的事情,中国目前正处在深刻的社会转型时期,思想界、文化界出现保守思潮(或有人主动打起保守主义旗号,或有人被动地被贴上保守主义标签),也是不奇怪的。但在90年代的短短几年伫,各种牌号的保守思潮、各种面目的保守倾向交替出现,关于保守与激进的争论持续不断,倒是一件值得注意的事情。

     在 80 年代,改革与保守的两极对立是简单而清晰的事实,那时革与保的分野不但存在于思想文化界和社会上,而且亦存在于各级执政机构,甚至最高领导之中。而在 90 年代,再用当初的标准来判断一项政策、一个人物的倾向是否保守,就不准确了。另外,体制内和官方舆论工具不再表现出革与保的争论,或至少不明显,关于保守思潮的争论全然在民间文化空间进行,其范围和影响是大大地小了,但内容却明显地丰富了。

     90 年代的讨论复杂多变,扑朔迷离,原因是保守思潮的形式和内容有多种,而且没有一种是政治思想史教科书中的标准牌号,全是中国特殊国情中的亚种或新形势下的变种。我认为,在参与讨论、阐明自己的立场和观点之前,应当首先弄清新保守主义问题的语境特徵,这也是避免和澄清前一阶级讨论中混乱的必要步骤。

一 大传统和小传统

     在 1992 年的那一轮讨论中,姜义华、王绍光对于甚么是保守,给出了明确而具体的界说,而在发端于1995 年初的这一轮讨论中,没有人清晰地阐明「保守」究何所指。本文愿意首先给出以下暂时的、相当粗糙的说明。

     「保守」是对既成权威和现成秩序的一种态度,它宁愿维护而不是批判和变革;在一定要变的情况下,它表现为对变改的方式和速度的一种主张,它宁愿小变、缓变,不作根本性变革。

     这个说明显然过于笼统,但太明确和具体就没有大体一致的标准,难于在同一个话语系统中交流。而关于「保守」的争论,一些根本分歧正出在对同一抽象原则的不同理解和运用方面。

     应该说,中国知识界关于保守以及激进的理解,来自西方历史和政治思想史,法国大革命似乎是一个标准的、经典的事例,五四运动也可以当作范例。在这两例中,守旧和革新两个阵营泾渭分明,而且文化、社会、政治各领域基本上是连通的,划分较为简洁整齐。现在的问题是,传统、权威、秩序随著历史发展和时代变迁由一元变为多元,分解成新的和旧的,大的和小的,世界的和地区的,等等,不论人们其初衷和价值取向是想保还是想变,其对象都可能迥然相异,甚至互相对立。我认为,相当一部分立场错误和理解偏差,都是由于错位引起的,下面仅列举和剖析几种最常见的错位。

     第一种,大传统和小传统、新传统与旧传统之间的错位。革命是历史上常见的现象,由于革命,原有的权威被打倒,秩序被瓦解,对于思想文化的革命而言,旧传统之中会生出新传统,对于政治革命而言,旧传统被破除之后会形成新传统。对于宣称尊重传统的人来说,就出现了认同对象是哪一个传统的问题,是历史更悠久的老传统,还是取而代之的新传统?具体到中国,我们有延续几千年的,以儒家文明为主的老传统,也有「反封建」胜利而形成的新传统,与前面的大传统相比,后者只算是小传统,但它在意识形态上有 80 年来的历史,在政治上、组织上有半个世纪以上的历史,说它也形成一种传统并不为过。余英时和李泽厚都宣称自己的立场是反激进主义,尊重和维护既成秩序,但他们对大陆现体制的态度却正相反。原因在于,余英时认同的是大传统,他把新体制视为激进主义反传统的产物,对他而言,支持彻底改变新秩序的「激进」与自己的保守主义立场并不矛盾。李泽厚似乎更想追求理论和观点的一贯性,他既然要把立论落实到反对变革现体制的激进,就对中国近代史一以贯之地采取反激进立场,但现体制却是由激进革命而来的,这样维护现状倒有挖祖坟之嫌, 于是本想抬轿子,结果挨板子。

     大传统套小传统的现象还可以延伸重复,文化大革命就是生动的一例。革命秩序建立17年之后,不论是因为权力争夺还是政策分歧,毛泽东要打破17年的传统和秩序,鼓动红卫兵向各级党组织进攻。那时站在党要一边的被称为保守派、保皇派,而冲击和打倒党委的叫造反派,国外叫激进派(radical)。各级党委和保守派不知毛的意图,认识上发生错位,他们的逻辑是:既然现存秩序是革命的,对之造反就是反革命,就是「阶级敌人」的反攻倒算。

     第二种,革命党转化成执政党之后发生的错位。革命党在「破坏旧世界」时,往往要倡导「造反有理」的意识形态,其中包括自由、平等、正义、人民至上等主张,在取得政权之后,有的革命党很快改变方针和意识形态,于是我们经常在教科书上读到:「大资产阶级当政之后,迅速从革命变为保守」,这是对上个世纪欧洲革命的描写。中国的情况有些不同,革命传统备受珍爱,因为那是权力合法性的来源之一,对五四、一二九「爱国学生运动」的赞颂,长期成为对青年学生进行「革命传统教育」的重要内容。但是,不论是在1957年、 1966年,还是在1989年,这种教育都成了学生反现存秩序的意识形态源泉之一。1989年学生就反覆引用毛的话:谁镇压学生运动?只有北洋军阀。凡是镇压学生运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认识上的错位发生在官民双方:一方面,初期相当一段时间内,体制内无人敢理直气壮地否定「学生运动是爱国的」这个论断;另一方面,许多学生直至中弹前,甚至中弹时,还不能相信果会发生「镇压学生」的事。这种认识错位在大风波之后得到了矫正,现在五四、一二九纪念日不但没有隆重庆典,反而成了需要认真对待的问题,「稳定压倒一切」代替了「同学们,起来」的口号,而学生中也很少有人视自己为那两场运动的传人。

     第三种,文化与社会、政治视角的错位。对同一事物、同一人物是保守抑或激进,论者得出截然相反的结论,往往是一方在文化层面看问题,另一方在社会或政治层面看问题。比如,余英时和姜义华对于近代中国的保守或激进有针锋相对的观点,原因基本上是视角不同。余是从思想文化的主潮著眼,姜是从社会力量角度著眼。对胡适的评价也会有这种分歧,从反对传统文化,推进新文化运动这方面看,胡适是激进的,而从政治上的改良态度方面看,尤其对国共两党斗争所持立场方面看,胡适是保守的。所以很长时间有一种怪现象:中国的文化保守主义者骂胡适激进,而大陆的政治批判则骂他保守和反动。对文化大革命性质的评价也有这样的问题,海外人士著眼于文革中的「破四旧」──旧思想、旧文化、旧风俗、旧习惯,称文革的酵素为激进思潮,而大陆人士则强调其「封建余毒」的因素,认为指定接班人、呼「万寿无疆」无论如何不能算是源自马列主义,而是封建传统的基因在起作用,这个视角是政治的而非文化的。

     第四种,认识新旧自由主义的错位。相对于维护封建主权的政治哲学,自由主义曾经是一种新锐思想,而在资产阶级革命彻底完成后,自由主义逐渐取得正统和主流地位。在本世纪,随著社会变动,社会主义运动的刺激与挑战,加上内部学理性的探讨,传统自由主义一统天下的局面大为改变。主张国家干预,重视社会平等和福利的人成了新自由派,他们将坚持个体主义、自由竞争等古典自由主义原则的人称为「新保守主义者」。相比而言,中国的发展慢了一拍,当西方的新保守主义在某种意义上是一种时髦时,它实际上是针对新品种的新自由主义,即社会自由主义,它保的是传统的自由主义而非自由主义之前的传统,而在中国,新保守主义恰恰是针对尚未成气候的自由主义的。西方的新保守主义是要维护和巩固自由主义,中国的新保守主义是不要自由主义。

     第五种,现代性和后现代性的错位。西方发达国家的现代化历程已有若干世纪,现代性及其所包容的科学、理性、自由、民主等等价值早已得到确立。当后现代主义向这些主流价值挑战时,它无疑是激进的,具有一种反叛性;它要批判性地反思占统治地位的、体制化形态的东西。如果不经消化反省,不作取舍地将后现代主义平面横移到中国,那么它的锋芒所向将不是理应批判性反思的旧意识形态,而是中国几代人努力争取但尚未到手的民主自由理想。这是一种时间和空间上的巨大错位,也是激进和保守在发达的西方和发展中的中国之间的错位。

     中国目前正处在新旧交替阶段,我们曾长期藐视科学、践踏理性、鄙视文化、蹂躏人权、闭关自守、自外于人类文明和世界进步潮流,改革开放之后,我们拨正了航向,但航程并非一帆风顺。旧的东西不但远未消失殆尽,反而极 为活跃,力图全面卷土重来;新的东西不但远未形成主流或体制,反而在风雨飘摇中有夭折的危险。貌似激进的「后学」所攻击的,是自五四以来的现代化取向和进步传统,扮演的角色确实是新保守主义。当然,事情不可一概而论,许多研究后学甚至提倡后学的人仍然认同现代化和民主取向,但是,在文化界喧嚷得最厉害的若干后学家,其立场和观点是相当明显的。本文接下来集中讨论中国后学的大错位及其保守的实质。

二 国情、现代化和批判

     对于中国大陆的后学家来说,有一件事情使他们相当为难,即一些西方著名后学家明确指出,后现代主义具有清晰的地理和社会界限。比如中国文化界最为熟悉的《走向后现代主义》的编者佛克马(Douwe Fokkema),他在该书的中译本序中就像是专门要事先告诫:后现代主义文学是不能摹仿的,它属于一个特殊的、复杂的传统。西方文化名流的奢侈生活条件是后现代想像和实验的基础,它在尚为求温饱的地区来说,是风牛马不相及的。他在另一篇文章中更为明确地断言:「在中国出现对后现代主义的赞同性接受是不可想像的。」他把脱离生活条件的超前引入称为「画饼充饥」。

     只有少数后学专家愿意正视上述问题。王宁在为《当代潮流:后现代主义经典丛书》所作的总序中,对上述西方学者的主张回应说:应该承认,后现代主义只能出现在西方(请注意「出现」和「接受」的区别!),但由于天体力学、量子物理学等高科技的发展,时空界限大大缩小了,致使「长期处于文化封闭状态的第三世界国家(中国和印度)不可避免地带上了某种『后现代』色彩,追求时尚的新一代知识份子不可能不自觉地产生某种超前意识」,于是在当代中国先锋派文艺中出现了后现代主义变体。陈晓明在论证「中国产生后现代主义的前提条件」时说:「当代中国经济虽然处在欠发达的『前现代化』水平,但代表第四次技术革命的高科技产业却也方兴未艾,『后工业社会』的种种近象也初露端倪,即使就经济发展状况而言,并不是找不到培植『后现代主义』的土壤。」以上两种论证本身有种种问题,这伫不必细究,我们从中仍然可以得出某些后学家不愿意承认的结纶:一,中国目前仍处于前现代化、前工业社会阶段;二,因此,现代化导向对中国有正面价值,它应该被肯定而不是否定,现代化现在是中国尚未达到从而应该追求的事业,它应被大力推进而非拒斥;三,即使少数趋时尚的文学家、艺术家要搞超前实验,后现代主义也不应成为宏观的社会、文化批评的方法或基准。

[下一页]

©Boxun News Network All Rights Reserved.
所有栏目和文章由作者或专栏管理员整理制作,均不代表博讯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