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之030:祥林嫂(故事新编))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也由于上班十二个小时,两人无法见面,一个月能够在一起的日子也就是一两个晚上,还得偷偷摸摸到厂外的林子里。由于开支高,厂里又不时克扣工资,半年下来,两人没有存到什么钱,还把积蓄在身体里的浑身干劲消磨殆尽。
讲到这里,大伯特别强调,他们的生活很苦,很累,但是他们选择的。他们不是没有选择,特别是高家嫂子,她的美丽她的妩媚,在打工妹中绝无仅有。实际上在南方,有那么一批人,他们的眼睛是不停地在前赴后继到南方的打工妹中搜索的,一旦发现标致漂亮的年轻女孩子,不是率先下手包下来,就是推荐给老鸨,然后软硬兼施,逼良为娼。打工妹走上色情路的故事,在南方估计不少于五百万。
绝色美女高家媳妇自然经受了无数次的骚扰和引诱。但一年之后,疲累交加的高家媳妇确实坚持不下去了,也就产生了动摇。在后树林里,她抱着骨瘦如柴的夫君痛苦流涕,之后,她昂起了美丽的头颅,幽幽地说:我愿意为你牺牲,我不能看到你和我都这样下去,我们身体都会垮下去的,到那时还谈什么守身如玉。我去接客,只当被狗咬了,只当被狗弄了——
知书识礼的高海鹏听到这里禁不住痛哭失声,他说不是为自己的处境痛苦,而是为自己的媳妇竟然有这么肮脏的想法而哭。哭过后,他开始教育自己的媳妇,而且,他开始买一些讲道德的书,买一些打工仔维护自己权益的书给自己的媳妇看。虽然工作很累很忙,两人在空余时间还是读了一些书。这些书,让他们坚强了起来,对生活重新充满了信心。
大伯讲到这里仰起头,对着被火堆照耀得闪烁的屋顶叹息了一声,继续说故事。对生活有信心是一回事,是否真能克服生活中的困难就 是另外一回事。在那个小树林里,虽然他们匆匆忙忙,有时疲倦的高海鹏被温柔的媳妇刚刚弄硬,插进去抽插没有几下,就被钻进林子里的打工妹打工仔打断了。但,命运就是奇怪,高家媳妇怀孕了。这对这对坚贞恩爱的小夫妻来说本来应该是好事,但是,想想吧,不管他们多么勤奋,不管他们多么卖力,在异土他乡两个农民工又怎么可以养活得起孩子?更何况,那些开工厂的先富起来的一批人都比万恶的旧社会的资本家还残酷,他们会给你产假,会给你补助吗?果然,怀孕不到三个月,高家媳妇就被开除了,之后她再也找不到工作。这时,他们两人也都看了些书,那是前面交待过的,是关于道德修养和维护公民权利的书。高海鹏看到那些在社会主义土地上设厂的资本家不顾工人死活,每天剥削十二个小时,人家一旦怀孕就一脚踢开……这位农村青年愤怒了,他决定要控诉、告倒那些工厂主。
“他血液里流着咱们高家湾高家庄的血呀,就像你小子,听说你辞掉了公职,到处行侠仗义去了,这高海鹏不比你差呀,只是这孩子没有读过大学。”讲到这里,大伯停下来,插进了这样一句话。然后,继续讲高海鹏和他媳妇的故事。我心里非常沉重,我知道,高海鹏不可能告赢的。中国有劳动法,但在我知道的那些城市,特别是在雇用农民工的工厂,劳动法等于一张废纸。便宜的劳动力成为中国特色,也成为我们国家这些年高速发展的基本动力,运输要赚钱,必须超载;矿主要赚钱,就得拿矿工的生命安全去换;低技术的工厂要赚钱必须榨干工人身上的每一滴血汗,甚至使用童工娃娃工,马克思一百多年前就下了结论,难道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吗?
这时,大伯的话又在我耳边响起。官府大门八字开,有理无钱莫进来,这是老话,不能不信。这高海鹏拿着一本劳动法,就以为可以告倒工厂主?转悠了一个星期,他连公检法的门都进不去,人家根本不受理他的案子,而且,门卫说,你再在门口晃来晃去,我们就把你当闹事的人扣起来。口袋里的钱袋瘪了下去,高家媳妇的肚子却慢慢大起来,没有办法,小两口合计后决定先送高家嫂子回到家乡待产,等小孩出世后,高海鹏继续到南方打工。
为了让媳妇回来时有一套新衣服,看起来风风光光,高海鹏借了些钱。就这样,高家媳妇挺着个肚子凯旋似地回到高家湾。她回来后不久,高海鹏就在一个夜晚悄悄离开了村子,重新回到南方那个改革开放的城市里。
“后来怎么样了?”看到大伯停了下来,而且拿起了旱烟袋,我急不可耐地问。
大伯漫不经心地点燃了旱烟,猛抽了几口,然后舒服地吐出一口烟圈,看着我说:“以后有很多种说法,你想听哪一种?”
“很多种?”我真是迷惑不解得很。
“是的,有的说他男人打工发财了,把她抛弃了,现在已经包了二奶三奶四奶的;另外一种说法是他男人过去南方后继续打官司,虽然官司都没有赢,但他成了什么维权代表,当然也有说他打官司赢了,还获得了不少赔偿——”
大伯停下来抽烟,婶子哼了声瞪了眼大伯接着说:“就知道包二奶……另外的说法就不同了,说他男人在工厂工作时带头闹事,而且还殴打了工厂主而被关了起来,也有的说他甚至杀了人,逃跑了,被公安抓起来,在拘留所里被弄死了——”
“弄死了?”我大吃一惊。
“其实,和死了有什么区别?再也回不来了,或者再也不回来了。”大伯吐出一口烟,声音低沉地补充说:“高家嫂子自己不开口,从南方回来的每一个都带回不同的说法,你想听哪一种?”
我摇摇头,理了理紊乱的思绪,说:“人家带回来的?我哪一种都不要听,就讲讲你自己眼睛看到的吧!”
大伯看了眼我,又看了眼婶子,之后就明白了,他咳了下嗓子,开始讲述他看到的。他说:“高家媳妇回来后,一门心思生孩子,十月怀胎后产下了一个大胖小子,高海鹏的爸爸妈妈都很高兴。只是高海鹏自从离开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孩子生出来不久,镇里的邮局邮递员就开始来我们村,送来一个个大包小包的。据过去凑热闹的孩子们回来说,高海鹏邮递回来的都是城市人才用的时髦衣服和用品,甚至还有几十元一瓶的雪花膏——真是作孽呀——你想,这大包小包我们是看得见,那小小一张汇款单可就看不见了。反正,邮递员来一次,高家媳妇就到镇上去一次,你说不是兑换汇票和存钱,还能是干什么?”
大伯继续讲他看到的,加进了一些他看到后想到的。转眼之间,孩子已经一岁多了,这时,村子里的壮男少女几乎都离家出走去打工了。村里人不觉纳闷,这高家媳妇为什么还不走?按说,孩子到了一岁,有他的爷爷奶奶照应也就行了。这时高家媳妇照样是每个月都收到包裹,这包裹里多了孩子的衣服和识字课本、玩具游戏机什么的,看得其他的孩子都眼红了,也要他们在南方打工的爸爸妈妈买。当然,除了高海鹏之外,那些在南方打工的人都没有这么有钱。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就有些说不清了,”大伯说,“高海鹏的包裹仍然不停寄来,高家媳妇却越来越无精打采,而且还经常一副失魂落魄的样子。直到有一天,一群公安局的同志来到我们村,在高家进进出出,带走了几大包东西……大家这才猜到,高海鹏八成犯事了……这之后,也没有见到高海鹏再寄什么东西回来,高家媳妇也一蹶不振。我们村和外村在南方打工的娃子带回来的消息证实高海鹏确实出事了,不过有多少娃子就有多少种说法,我还是不说出来的好,那不是我看到的。”
说罢,大伯又低下头一门心思抽他的旱烟。想想一对新人就这样不明不白地天隔一方,我心里感到一阵难受,口中也就感叹道:“真够惨的!”
“你说什么?”婶子接过我的话,“这哪里有什么惨的,惨的还在后头呢。”
我耸然动容,马上正襟危坐,目不转睛地盯住婶子。
“由于高海鹏的事不明不白,高家媳妇在村子里也越来越抬不起头,她原本也想离家去打工,可是大抵是舍不得儿子,又或者害怕那失去了踪影的高海鹏突然回来带她走而找不到人,总之,她就这样留下了,虽然很孤立,而且她的婆家也待她不怎么样。不过,她也这样过来了,日子毕竟得过下去,人总得活着,对不对?……眼看儿子就三岁了,可万万想不到事情就这样发生了——”
婶子的声音突然有些哽咽,自然无法说下去。我只能眼巴巴地看着她。过了好一会,刚刚从旱烟中恢复过来的大伯接过了话头说:“那年,她的孩子三岁,她在耕田,儿子在田头玩耍,大概是劳动太累或者太投入,她一个不留神,儿子冲进了山里的森林里,等她回过神来,那孩子早就没有了踪影——”
“被人贩子拐走了?”我急切地问。
“不是,是被老虎吃了!”大伯淡淡地说。
我目瞪口呆,不知道说什么。我们高家湾周围走不多远虽然就是深山老林,但好像从来没有听说过有老虎出没。我说出了这个意思,大伯疑惑地瞪了我一眼,说:“反正大家都没有看到,到晚上找到那孩子的时,只剩下了骨头架子,那片林子不要说孩子,就是大人也不会一个人进去的,可是,这高家的孩子不知道为什么偏喜欢进去……是不是老虎不重要,反正把孩子吃到只剩下骨头,而且,那高家媳妇从此以后,就一口咬定是老虎吃了她的孩子,而且见人就讲那老虎吃掉了自己三岁儿子的故事……”
“后来春节时,南方打工的人回到村里,高家媳妇总是不厌其烦地向他们讲述这个故事,她责怪自己不小心,说自己不知道那片树林里竟然有凶猛的野兽。她说,她哪里知道树都快砍完了,怎么还会有野兽出没?她还气愤地指责是高海鹏邮寄回来的那些书和录像带害死了自己的儿子……村里一些年轻人听厌了她的故事,就在背后送给她一个祥林嫂的绰号,于是这绰号很快就传开了——到后来,连读过书的高家媳妇也知道自己有了一个祥林嫂的称呼,不过,她不介意的,她已经神智不清了,就是有点疯了。”
大伯说完,一副完成了任务的样子,埋头接着抽他的旱烟,婶子则一把眼泪一把鼻涕的,也不知道是感慨,或者是因为这满屋的烟雾造成的。
我心情久久无法平静,躺在大伯家土坑上,辗转反侧,正觉得迷迷糊糊要睡过去时,不知道是谁家的狗又叫了起来……我翻身起床,发现天已经大亮。我决定当天就去拜访高家媳妇,弄清事情真相,也想问她,她昨日想请我打什么官司,又要告什么人。
我蹒跚走进被有文化的村民喊作祥林嫂的高家媳妇家,她抬起头看着我,我竟从她那双仿佛熄灭的篝火里看到了一丝兴奋和希望,这多少让我不安,对自己是否能够帮到这妇人感到忐忑。
“你不用给我水喝,来这里之前喝过茶了。”我看到起身走向热水瓶的祥林嫂说,其实我进屋就看见了房间的摆设包括那辩不清颜色的杯子。祥林嫂的儿子被野兽吃掉后,她开始变得痴呆和疯傻,最终被婆家撵了出来,她就在村头这间小房子里打发日子。白天的时候见人就讲述儿子的故事,希望人家能够把这故事传递给那早就不再邮寄包裹回来的丈夫,让他原谅自己,让他回心转意。落日的时候,她就依靠在门框上,看着远处那模糊不清的树林,时而嘴唇颤抖无声诉说,时而默默流泪。
[上一页][目前是第2页][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