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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002:叛逃(二十二、二十三)
二十二 “我已经找到了让你落到今天这个悲惨地步的元凶!”杨文峰对一大早就自觉躺在沙发上的李新生开口说,声音不大,然而,却让刚刚躺下的李新生触电似地跳了起来,他疲惫不堪的脸上闪过一层光,眼睛睁得要爆出来似乎的,“你找到了那个陷害我的人,告诉我,他是谁?”
杨文峰迟疑了几秒钟,不紧不慢地说:“是的,我知道你为什么落到今天的下场了,你不要激动,躺下吧,还有几个问题要弄清楚,你放心,真相马上就大白了。”
李新生研究着杨文峰的脸,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杨文峰脸上并没有自己期盼的那种找到真相的喜悦,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表情。他慢慢坐下,再次斜躺在沙发上,不过,他没有闭上眼睛,他不愿意自己的眼睛离开杨文峰。 杨文峰坐在沙发旁边一张椅子上,居高临下地扫了李新生两眼。
“我们开始吧!”这话是李新生说的。
杨文峰点点头,张了张嘴巴,欲言又止。李新生眼里透出焦急和询问,杨文峰咳嗽了一声,这才开口道:“两个星期来,在这与世隔绝的小屋子里,你配合我找到了真相。不过,你不用急,听我慢慢道来。”
李新生心中还有狐疑,但也只好点点头表示同意。
“你一开始就讲,你这一生光明磊落,公事公办,紧贴时代脉搏,与时俱进,我原以为要找到这样一个人的仇敌,还真不容易。但在你的配合下,我们一起走过了你那光明磊落的一生,结果让人震惊,你不但得罪了很多人,而且还有很多人因你而家破人亡,甚至毫不夸张地说,你还直接和间接害死了不少人——”杨文峰的声音有些沙唖,而且由于不再需要隐瞒,他的浙海省草店乡的口音更加重,听得李新生很不自在。“当然,你从一开始就不认为你需要对任何错误负责,正像你说的,你当时是紧跟上面,你认为你做的一切是符合国家的利益,符合党和人民的利益的,你没有做违心的事,也就是说,你认为当时那样做即使不能算是对的,也绝对没有什么错,或者至少错不在你。所以,你自然就认为你的历史是清白的。如果是有错误,那也应该是人家的错误,是上面的错误,甚至是政府和党的错误。我说的没有错吧?”
李新生点点头。
“我不能不承认,我理解你,理解你这种想法,有你这种想法的人多的是,所以,才造成了我们国家一个具有中国特色的政治景观,那就是当林彪和‘四人帮’这种窃国大盗横行时,无数像你这样的人也跟着翩翩起舞,为数众多的人甚至沦落为帮凶。这已经够让人痛心的,但更让人痛心的是,这些和魔鬼共舞成为帮凶的人在事后往往仍然可以心安理得,不思反悔。为什么?因为他们都像你一样,有着冠冕堂皇的借口,那就是你所说的,你是在听党的话,按照政府要求的做,你是在与时俱进,是在时代的金光大道上朝前迈大步——这样说,也就难怪了。于是,你们更进了一步,有人要打倒刘少奇,你比谁都起劲,‘四人帮’要反击右倾反案风,要整小平同志,你一马当先,还有就不说了——当不久之后,事实证明你们错了,你们犯了罪,成了帮凶的时候,你们一下子就解脱了,好在我们国家和政府也经常纠出一两个十恶不赦的人如林彪和‘四人帮’,他们不但成为一切邪恶的根源,而且,也让你们这种人时不时找到替罪羊,找到解脱,仿佛只要有林彪和‘四人帮’的存在,你们就纯洁了,你们就是被欺骗的纯洁的赤子。于是,你们继续你们认为对而事实上也许很快就被证明是犯罪的事。恶性循环就是这样来的。观察你李新生的一生,可以发现,你几乎一直在重复同一个错误,或者说得严重点,你在犯同一宗罪,例如抓右派你比谁都积极,文革中给人扣莫须有的罪名,你一马当先,而在反击右倾翻案风中你也不落人后……以致一直到现在在互联网上找异己分子,你还是老当益壮、乐此不疲。知道在和你相处的这两个星期里,什么最震惊我吗?就是你的道德水平、你的善恶标准、你的是非观念,还有你的良心等等——说到良心,我想问你,你一生中从来没有觉得自己的良心不安,对不对?”
李新生不情愿地点点头。他知道自己现在没有选择,如果需要得到眼前006的支持,如果想知道真相,必须忍受他的分析和说教。
“我想从同你相处、同你交谈过程中找出是什么东西蒙蔽了你的良心,模糊了你善恶的标准,消磨了包括小学生 都知道的诚信的道德准则……你知道我最惊奇的是什么吗?就是你动不动就把国家政府和党拿来做挡箭牌,你无论干了什么事都能‘心安理得’,为什么?因为你认为是政府是党让你干的,或者,你认为自己这样做是为了国家为了人民为了党的利益——所以,你给人戴右派帽子,你撒谎,你迫害忠良,你跟着林彪‘四人帮’为虎作伥——可是事实如何?事实正如我前面所讲,你的所作所为不啻于一个西方反华情报机构安插在我们党内政府里专门破坏我们国家和我们党的败类。我们党教你善恶不分残害忠良吗?我们政府让你和人民作对吗?当然不是,因为你根本没有理会《中国共产党党章》,更没有学习过《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这两本小小的书,才真正分别代表了中国共产党和中华人民共和国,在两本书里,党叫你实事求是,告诉你我们是人民当家作主的国家……“
李新生有些烦躁,但他知道,他没有选择,他得听下去。
“我们已经接近真相了,你耐心一点,听的过程中,你必须思考,否则会错过最关键的东西。现在,我们不妨做一个总结,总结一下我们所说的。我们在说你走过的路,为了找到你是否得罪过人,是否有人可能因为仇恨而陷害你,我们主要把回顾集中在你一生犯的罪恶上面。当我们说到你一生犯的错误和罪恶时,你一直心情轻松,因为,我们一直在谈论国家和党所犯的错误,那好像和你没有多大关系,而我,也一直在被你牵着鼻子走。哈哈,事实如何?当我一件件清算你的罪恶时,我发现,我们完全走了一条错误的路,其实,你心里明白,你一生犯的错误和罪恶和你找的那些借口一点关系也没有。如果要找根源,要找罪魁祸首,那么我只能说,你的邪恶的心灵才是万恶之源!‘文化大革命’的到来,只不过给你这种人提供了更加宽广的舞台,却并不是让你变得邪恶的根源,因为同样的共产党员,如张志新和林韶,他们坚持真理,宁死不屈,表现了一个真正共产党人的大无畏精神。你在‘文化大革命’中犯下了一桩又一桩罪,正好违背了你的入党誓言,背叛了一个共产党人应有的道德标准所致。你那些犯罪甚至并不是追随林彪和‘四人帮’导致的,而是你为了自己的升职,为了保住自己的利益而犯下的。你把无辜的杨大昌定为间谍定为特务,你甚至帮他编写自己的罪名,难道那也是林彪‘四人帮’让你干的?显然不是,你那样干,是因为你的丑恶的灵魂,是因为你想当官,想离开公社,就这么简单。就是因为你肮脏丑恶的灵魂,你过去一生中犯下了如此多令人发指的罪恶。……你这一生的所作所为和什么国家、政府、党组织没有什么直接关系,是你天生邪恶的心让你一再犯罪,你知道这一切,你心里从来就明白,你自欺欺人是为了你继续犯罪时心灵得到某种安慰,你这次畏罪潜逃其实是罪有应得,你自己心里明白,李新生,我说得对不对?”
李新生突然跳起来,惊恐地看着第六号情报员。“你——你……”
他什么也没有说出来,杨文峰脸上的冷笑让他胆战心惊。
然而与他脸上的冷笑和表现出的冷静不同的是,杨文峰的内心并不平静,这不平静随即掀起波浪,他的内心激烈地交锋着——有那么一瞬间,看到李新生眼中的惊恐,他心肠一软,甚至想放弃,这时,他想起了前一天到戴维斯诊所归还那本书的情景……
二十三 前一天,杨文峰决定把那本翻看了好多遍的心理学专著还给心理学家戴维斯。他低着头把那本厚厚的书捧给戴维斯,没人接,他抬起头,看到戴维斯关心地观察着他。
“我的上帝,杨先生,看你的脸,我还以为你来自地狱呢,你没事吧?“
“我没事,我是来还书的。“
“你知道我问什么,我是问你还受噩梦困扰吗?”
“我——”杨文峰笑笑,“我想,明天就好了,一切都会结束,一切都会……”
戴维斯没有移开眼睛,仍然关心地看着杨文峰。他从杨文峰手里拿过那本书,说道:“我们再来一次,好不好?”
“不,我想我不再需要心理治疗了,真的!”杨文峰急切地说。
“你能确定吗?”戴维斯笑笑,“不收费,怎么样?我想你有话说,这样对你有好处。或者不要看成是心理咨询,而是看成朋友之间的聊天,好不好?”
杨文峰想了几秒钟,点了点头,他走过去,坐在斜床上,他知道在自己的内心深处,有一种力量在阻止他施行明天的计划,所以在潜意识里,他也希望得到戴维斯医生的帮助。
他正在犹豫是否要躺下时,戴维斯微笑着做了个躺下去的动作。
杨文峰听话地躺下来,他闭上眼睛,很快地他感觉到那种久违的只有在心理医生那里才能得到的放松,他这才知道过去几个月自己是多么紧张。他禁不住悲从中来,双眼溢出了一脸的泪水。
“你太累,太疲倦,我看得出,也许你已经找到消除噩梦的办法,但是你很为难,你心里很乱,不知道该怎么做,对不对?”戴维斯轻柔地说。
杨文峰使劲点点头,用手擦了把眼泪。戴维斯什么话也没有说,一直等到杨文峰平静下来,他才继续说:“没有问题,放松吧,当你觉得想开口的时候,让我听听你的故事。”
杨文峰觉得自己仿佛是在梦中一样,在这个梦里,他在天空飘浮,好像没有重量的鬼魂,可以自由自在地观察人世——他看见一个小孩子,大概只有三岁……他坐在批斗父亲的会场的第一排……杨文峰知道那孩子就是自己,他把出现在眼前的情景一五一十讲给戴维斯听。戴维斯听得很专注,几乎没有打断他,只是偶尔让手中的圆珠笔发出些微声音表示在那里、他正在听,所以不久,杨文峰开始认为自己是在自言自语。
讲到父亲被人抽耳光时,杨文峰的头会不自觉地晃动一下,仿佛他的头颅经受不住那一记耳刮;讲到父亲被人推倒、踢翻然后又被扯起来、硬按着跪在批判台上的碎玻璃上时,他斜躺在躺椅上的身体仿佛受到剧痛般痉挛地弯曲着;讲到父亲伸出双手抓住他的小手时,戴维斯注意到他微微颤抖的手会慢慢握紧,抖过不停……
他讲完了,戴维斯听得半懂不懂,他更不懂的是杨文峰脸上那平和的表情,和他刚刚观察到的他的身体反应不同,那平和的表情让人感到他是在讲别人的故事。戴维斯试探着说:“杨先生,你父亲的遭遇给你心理造成巨大阴影,造成了你噩梦连连,我很同情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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