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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020:最后一个汉奸

   我是否告诉过你,在我漫长的无业流浪岁月里,曾经有过一段短暂的记者生涯?在我以信念和理想不合而辞去干了十五年的工作后,我决定重新投入火热的现实生活中(我一直认为我以前的工作太意识形态,和现实相差太远)。我对此信心满怀。

   我第一个计划就是到一家蜚声海内外的报纸杂志任职,让自己的信念和理想透过大大小小的文章传遍大江南北,甚至是五湖四海。于是,我几乎是在一个星期里,连着向十几个我心目中认为不错的媒体发出了自我推荐信,结果可想而知,都石沉大海。等不到预期的热情洋溢的邀请加入媒体的回信,我当机立断,结束了守株待兔的策略。之后,我背起小背囊,挨家挨户找上门去,毛遂自荐。效果仍然让人失望。直到三个月后,广州白云区一家小报纸决定试着录用我,试用期为三个月。期满后,再评估我是走还是留用。

   我当了三个月的记者。

   我原本以为试用期对我来说只是一个形式,因为,任谁都看得出,我绝对胜任的。在这之前一年,也就是我下岗之后的第一年里,我夜以继日地创作了一百多万字的作品,这样的速度和挑灯夜战的精神在当今文艺领域并不多见。我深信,勤能补拙。在这三个月里,我会从数量和质量上拿出让报社社长和诸位领导目瞪口呆的文章,我期盼着看大家都来挽留我的感人场面。

   我上任的正是时候,特别是对一个从事国际政治和国际关系方面的记者来说。日本右翼分子篡改教科书,日本首相坚持参拜靖国神社,美国继续和北韩你来我往,伊拉克的局势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全世界各国特别是俄国领头的欧洲大张旗鼓地纪念二战胜利六十周年……

   “我们要搞一系列红红火火的抗日战争胜利纪念特刊,就由你负责。”吴力超总编辑在我上班的第一天对我说,“这也是我们聘请你的主要原因。”

   我算是知道了,当别人都拒绝我这个年届四十的人的时候,他们为什么对我另眼相看。作为见习记者,我确实有些老。不过我的心很年轻。我决定,抖擞精神,全力以赴,搞好抗战胜利六十周年纪念特刊。

   搞这样的纪念专刊有很多头绪,为了理出最具有新意的,我买来市场上所有的报纸杂志,准备参考他们的世界反法西斯纪念专栏的形式,定下我自己的别出心裁的方案。但是随着一份份报纸在我面前翻开又合拢,我发现自己的思路越来越窄。原因是我能够想到的大家不但早就想到,而且已经付诸实施了。《南方都市报》寻访六十位抗日老兵是我最初的想法,但人家已经寻访到第三十位了,我无谓再去凑热闹。

   最后当我无计可施的时候,吴力超总编把我叫到办公室。他听了我的汇报,表示了理解和同情。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案卷,递给我,说,“这里有个线索,我一直找不到适当的人去采访,你的知识和阅历都比较丰富,应该可以胜任。如果用心做,写出像样的报道,倒是别具一格的。”

   我接过案卷,打开来,是一些照片,还有一个家谱图,最后面是一个叫方无病的名字和他的地址、电话号码。就这些?我抬头看着吴力超总编。

   “我们可以从汉奸入手,你手里拿的正是一个很有名很有影响的汉奸家族的资料,你可以采访他,了解他的家族——”

   “采访汉奸,纪念二战?”我吃惊地问。

   “是的,难度比较大,不过,听到殊途同归这个词吗?对象不同,切入点各异,然而,表达出来的意思和意义却大同小异,而且,我们的目的是把读者引向同一个方向,这就是殊途同归!”

   当全国大报小报纷纷报道寻访二战老兵,慰问抗战英雄的时候,我踏上了采访汉奸的不归路。

   在深圳一个五星级大酒店顶楼的套房里,他约见了我。我怀着忐忑的心情跟着服务员乘坐专用电梯来到顶楼。踏入房间后,我以为来到了天堂。房间宽敞、明亮,明媚的阳光透过落地玻璃窗柔柔地照在高级的羊毛红地毯上,,欧式高档家具,意大利水晶吊灯,富丽堂皇,无处不显示出一种皇者气派。

   房间豪华的装修和布置是我始料不及的,我感到有些手足无措,我深呼吸一口气,空气里荡漾着的淡淡的桂花香味让我稍微镇静下来。这时服务员已经悄悄退出。

   “请过来坐,杨先生。”一把浑厚很有磁性的声音传过来,我才注意到客厅靠近落地窗的大办公桌后面坐着一个人。他站起来,向我招招手。我回过神来,连忙走上去,热情地和他握手,然后我们隔着桌子坐下来。

   他长着一张国字脸,微黑透红的脸膛,最引人注目的是粗浓得象荆棘一样的眉毛,下面闪烁着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如果不是从他那有些花白的头发,我很难判断出他的年纪。但即使这样,我还是觉得他比资料上写的五十五岁要年轻得多。

   我先感谢他接受我的采访,他友善地点头微笑着。这时,一位年轻的服务员推门进来,端来两杯茶。茶味清香,沁人心肺,我知道是极品的铁观音。我慢慢地品着茶,也籍此掩盖自己的尴尬。因为,当我面对此人时,我突然发现早已准备好的采访提纲和开场白有些不合适。

   “杨先生,你是大忙人,我想,我们就开始吧。你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问,如果你想先听听我的介绍,那也可以。”

   他就是案卷上的方无病,也就是吴力超总编给我的资料里的那个家族目前的掌门人。既然他说要先介绍一下,那是我求之不得的。我连连点头。

   方无病先生把大皮椅向后挪了一下,打开抽屉,拿出厚厚的一本相册,轻轻搁在我面前,小心地翻开,我看到一组发黄的照片。他停顿了一下,用询问的目光看着我:“杨先生,你看从哪里开始?”

   我把眼睛从那些看起来有一百年历史的老照片上移开,盯住他,不明白他说什么。

   他看出我的疑惑,说:“我的意思是从哪一个人开始介绍,是从我父亲开始,还是从我爷爷开始,当然还可以追溯到更加远——”

   我吃惊地看着他,但还是不知道说什么,他应该已经很清楚我的采访目的。我是来采访汉奸的!

   我吃惊的表情也没有逃过他的眼睛,他有些无趣地顺手翻了几下照片,说:“这要看你的时间了,我这里的资料有很多,只要你想要——”

   “我来采访——采访汉奸的事迹和他的心路历程。”我终于开口了,而且还说出了“汉奸”两个字。

   “汉奸?不错,你来对了,我们正是闻名遐迩的汉奸家族,自从清朝入关开始,我们家族就落得汉奸称号,而且代代相传,算来大大小小也有十几位汉奸了。”

   “哦——”我恍然大悟,毫无掩饰地冲口而出。

   “我的曾曾曾祖父叫方明忠,他是明朝大将吴三桂的马前卒。明朝末年,朝廷昏庸腐败,东厂等间谍特务机构为了一己私利,活剥人皮,残酷镇压异己,搞得民不聊生,民怨鼎沸。满洲人顺应历史潮流,囤积关外,挥兵南下,眼看一场血雨腥风难以避免,在这关键时刻,明朝大将吴三桂背叛主子,开门引清兵入关,执行这一任务的七员大将中,就有我曾曾曾祖父。这件事让后来的汉人史学家痛心疾首,把历史上一顶很大的汉奸帽子戴在了吴三桂头上,我曾曾曾祖父从此也和他一样被钉在耻辱柱上。从那以后,这汉奸称号几乎没有离开过我们家族,或者说,我们方家好像被赌咒了一样,世世代代和汉奸结下了不解之缘!”

   方无病说完,轻松地靠在大皮椅背上,眼睛含笑地看着不知所措的我。

   我喝了口茶,稳定一下自己的情绪,静静地听着方无病先生介绍他的祖先。

   “吴三桂当了大汉奸,获得了荣华富贵,老百姓骂他他也听不到,苦的反而是我曾曾曾祖父,他从一个明朝的将军,一下子沦为庶民,而且背负着汉奸的罪名。那种痛苦,杨先生,你们家没有出汉奸,肯定感觉不到,但我们就不同,我们家族子子孙孙都感觉得到这种难堪和痛苦。这种痛苦当然是我曾曾曾祖父感受最深,他无脸见江东父老,带着一些出卖明朝分到的黄金白银悄悄在山东蓬莱乡下住下来,隐名埋姓,但他却无法埋掉自己的记忆和痛苦——”

   方无病讲到这里,脸上闪过一丝痛楚。

   “我的曾曾曾祖父就是在这种痛苦的折磨下带着汉奸的罪名死去的,虽然他死的时候,全中国的大汉民族每个人头上都蓄起了马尾巴的小辫子,汉人们也早开始以满人的服装为荣,而且,满族皇亲国戚成为汉民族顶礼膜拜的对象,也就是说全大汉民族都成了汉奸,但曾曾曾祖父的汉奸称号仍然活活压死了他。曾曾曾祖父在临死前,把他的儿子——我的曾曾祖父叫到床前,声泪俱下地交待了后事。交待了什么后事,我们家族族谱没有记载,但我的曾曾祖父在守灵三年后,离开了家乡。”

   方无病讲到这里,眼睛闪烁了一下。

   “不久,山东大地上就出现一支‘反清复明’的义勇军!”

   “啊——”我感叹道,已经猜到这一定是方无病的曾曾祖父。

   “这支义勇军劫富济贫,专打清廷官员,高举复辟明朝皇室统治的旗帜,他们个个英勇善战,奋不顾身……他们的首领正是我的曾曾祖父!”

   我一时间有些激动,关于反清复明的故事我听得太多了,特别是从金庸小说中,但由于在历史记载上都查无实据,我也心存怀疑。今天我亲耳听到这样的故事,心情可想而知。我急不可耐地问:“你的曾曾祖父一定是听到你曾曾曾祖父的临终忏悔,决定不让这汉奸的称号继续折磨你们家族,所以揭竿而起。他本身是大将军的后代,自然一举义旗,响应者纷纷,一呼百应——”

   “唉——”方无病用叹息打断我越来越高昂的声音,脸上蒙上了一片乌云。

   “唉——”他又长长叹息了一声,“一开始,他确实组织了好几千人,规模远远大于红花会,而且他还找到了明朝的皇室遗珠,以及一些明朝的达官贵人。可是,不管他们怎么骁勇善战,不管他们把口号喊得多么动听和响亮,义军的规模却越来越小,到最后只剩下一百多人……”

   “这怎么可能?”我打断了他。

   “这有什么不可能?当时清朝满族人统治汉民族已经五十多年,他们不但拥有一切专政的工具,而且,最主要的是,他们使用文字狱和言论控制的方法,已经彻底奴化了汉民族。这时的汉民族不但都心满意足地拖着一条小辫子,而且,见了满清皇族,都满心欢喜地跪在地上,翘起屁股,磕头如捣蒜。也就是从那时起,文化源远流长的汉民族开始真心诚意地歌颂清朝的统治,还开始编写一些歌颂清朝皇帝微服出访,访贫问苦的感人戏曲和快板。我的曾曾祖父,在这个时候,搞什么不合时宜的‘反清复明’,受到清廷围剿而失败只是原因之一,更主要的是,得不到广大汉民族的支持!”

   “哦——这怎么会,我看金庸的小说,反清复明是得到广大汉民族支持的!”

   “别意淫了!”方无病脸上闪过一丝讽刺,“如果真得到汉民族支持,几个蓄着马辫、穿着长袍马褂的未开化的清人能够统治拥有两千年文明历史的中国大地两百多年吗?当然,‘反清复明’得不到广大民众支持的原因有两方面,一是汉民族毕竟聪明过人,他们知道折腾来折腾去,都是一朝天子取代另一朝天子,换汤不换药,一将功成万骨枯,受苦的始终是老百姓。所以,他们宁愿过这种没有尊严的永远处于二等公民的然而却相对稳定的生活,也不愿意去搞什么‘反清复明’。第二个原因则是,如果大多汉民族对‘反清’还有共鸣,那么对‘复明’却心有余悸,要知道,腐败的明朝晚期给广大的汉民族带来的灾难一点也不少于异族入侵带来的灾难。所以,当民众听到这些义士要‘反清’时,还能跟着起起哄。但一旦听到要‘复明’,则立即作鸟散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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