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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评论] [查看此文评论]    杨恒均之[百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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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恒均之[百日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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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诉我,你适不适合民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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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8年评论、散文、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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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把灾难弄成立功和歌功颂德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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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起大部制改革,随州人笑了
·母亲是盏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我对儿子讲西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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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悉尼爱国大游行驳斥两股反华言论
·CNN驻北京首席记者透露CNN为何爱国
· 王千源事件是中情局策划的阴谋
·就北京与达赖方面磋商答美国友人问
·给留学生的信:请你们继续爱国!
·铁道部,这次你给自己打多少分?
·支持CNN歪曲“事实” 的报道!
·面对灾难,我们如何展示大国风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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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001:谍影重重(一至五)

   我把双手深深插入泥土中,以此减轻心中的恐惧和身体上毒虫叮咬的难受,我艰难地侧过头,嘴巴擦到地上的砂石而生疼,模糊中,我看见几个浑身裹着白色衣服好像穿着防毒衣的人在过道上巡逻,不时举起手电筒像探照灯一样搜索草丛……

   我是趁看守换班的时候偷偷溜出来的,当时才刚刚转钟,从那时起我就一直趴在这蚊虫充斥的肮脏草丛里。时间仿佛有一百年了,看守和白大褂忙乎了一阵子,现在显然放弃了搜索。然而,我是清醒的,东边很遥远的地方那个叫太阳的东西正以亿万年不变的步伐冉冉升起,我必须在曙光初露之前逃出去,否则,他们又会把我抓回去,没完没了地拷问,给我注射那些让我失去理智、那些让我发不出声音的毒素,这次,他们还会把我的手脚捆在床上——我必须逃出去,不自由,毋宁死!

   我试着把腿紧贴在泥土上轻轻移动,却什么也感觉不到,我挣扎了一会,麻木的四肢才恢复了些许知觉。我吃力地像一条钓鱼用的蚯蚓一样向五米多高的墙蠕动着爬去。我必须尽量让自己贴着地面爬行。当我爬到高墙脚下时,我的嘴巴里灌满了泥土,我的鼻尖渗出鲜血,我的脸上不用说,一定布满了道道伤痕。我哆哆嗦嗦地站起来,从腰间解下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大概是由于他们长期灌我服食摧残我大脑和神经系统的安定药物,我的双腿无力地颤抖着。

   我甩了五六次,用了足足三分钟才把绳圈套到高墙的柱子上,这期间我惊惶地回了十几次头,还好,那些穿白大褂的和守卫们都放松了警惕,昏昏睡去。

   我把绳子的一头缠在腰间,然后两只粘满污泥的手牢牢抓住绳子,双脚踩到墙上,一步一寸地向上挪动。

   好不容易爬到一半的时候,我浑身大汗,握绳的双手颤抖不已,我想,完了,我什么时候爬过这么高的墙?小时候没有,有记忆以来也没有过。我知道,现在已经四十岁的我又如何能超越自我?更何况我被他们关了五个月,受尽了折磨。可是,我没有选择,我必须爬出去,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也是我逃出去的唯一方法。

   我依仗的是连我自己也不十分了解的一种东西,那就是意志,我的意志,我求自由、求真相的意志。我不能就这样终老在里面,我必须逃出去;我还有很多地方没有去过,我必须出去周游全国,尽情享受我以前一直忽略了的自由。我必须离开这里,除了求自由的意志之外,还有他在不停地给我打气,时刻鼓励我。我想出去,期盼能够再次见到他,我想让他知道,我信守了承诺——无论他们对我软硬兼施,我始终为他保守了秘密,而那个秘密本身也成为我苟延残喘活下来,成为我现在挑战自己的极限、翻墙逃跑的最大动力。

   所以,当我明明知道以我的体力和身体状况怎么都无法爬过高墙的时候,我还是放手一搏。此时此刻,悬在这里不上不下的危机关头,我想到了他,想到了自己。如果逃不出去,如果再次被他们捉回去,我可能会经受不住轮番的精神分析和拷问而透露出的他行踪,于是,我浑身被一股意志的力量推动,缓缓向墙头爬去……

   接近墙头时,我伸出一只手扒过去,墙头的玻璃划破了我的五指,鲜血流到我的脸上,我的脖子上,我的胸脯上,当热血流过的地方感到滚烫的同时,我的心也被一种叫崇高的东西弄得热乎乎的。当我终于坐到墙头的时候,我感到一阵眼花。我把绳子拉起来,甩到墙外,在我爬下去前,我抬头看了眼那栋被手臂粗的钢筋防盗网包裹着的苍白的小楼,心里生出一阵昏眩的感觉。

   十分钟后,我站在曙光微露的深圳路边,由于脱掉了他们硬给我穿上的统一的条纹制服,身上只剩下一条花格子大裤衩和一件背心。一阵冷风划过,我打了个哆嗦。不过,我知道,以这个季节深圳的天气,只要太阳一出来,我就会感觉到温暖的,到中午时,我还会出汗。

   我伸出血水夹杂污泥的手从大裤衩的口袋里掏出一把皱巴巴的纸币和几个磨得泛亮的硬币,这是我唯一的积蓄,加上那半截蜡烛,这就是我想方设法隐藏起来、始终没有被他们没收的所有财产。

   这些钱能干什么?我又能用这些钱干什么呢?我突然陷入一阵迷茫,被关了几个月的我终于逃脱了魔掌,终于自由了。可是,手里的这点钱能够让我去旅游吗?我该到哪里去?我已经没有了家,这个世界哪里是我避难的港湾?

   我的眼睛湿润了,不是因为自己,而是因为我想起了他——就是那个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也一直在我心中默默鼓励我的他!我发过誓,只要能自由,就算是踏破铁鞋,就是走遍天涯海角,我也要找到他。我还想让他知道,这五个月他一直在我心里陪伴我,让我度过了艰难的时光。就像当初他把迷失方向的我从深圳的十字路口拯救出来一样,是他的存在让我挺过来,并克服自我翻越了这堵五米的高墙——我没有辜负他的期望,现在我出来了,我还想让他兑现一个承诺,我想知道关于我自己的真相!

   我就这样站在深圳微冷的早晨里,任凭眼泪流淌。我的手臂上有血,我的浑身是污泥,我的没有剩下多少的头发乱蓬蓬的,我的腰背肿胀得直不起来,我的眼睛浮肿,看到的世界也仿佛被虚幻被微缩过的,我的胡子拉茬,我的衣服滑稽——

   我的眼睛仿佛脱离我的躯体,飘浮到我的身体之外,客观地观察狼狈落魄的我,当一阵清凉的晨风吹过来时,我心中一阵空虚和难受,是他伴随我度过艰难的时光并鼓励我逃了出来,可是一旦获得自由,孤零零站在这里的时候,我突然有些迷失,我好像感受不到他的存在,我慌乱地东张西望——

   我突然看见了他!他微笑着站在无人的深圳的清晨里,还是那么潇洒,那么神秘,浑身散发出逼人的积极向上的干劲和活力。看见他的一刹那,我突然怔住了,我强忍住扑过去抱住他的冲动,当然,我是无法忍住汹涌的泪水滚滚而下——

   你是谁?你到底是谁?为什么总是在我彷徨无依、在我迷失自己的时候,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出现在我眼前——我哽咽着,浑身颤抖,我想呐喊,我想欢呼,可是我说不出话,我只能在心里问他。当然,我知道,我和他之间,语言是多余的,他了解我的一切!

   我是五个月前第一次见到他。当时我的生活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或者说,是我的心发生了剧烈的变化,因为生活和工作并没有变化,只是我心中对它们的看法发生了巨大的变化。这一切都从我的四十岁生日开始。

   当妻子告诉我,再过十天就是我四十岁生日时,我用喉咙哼了一声,不以为意。在我的记忆中,只有我为儿子和妻子过生日,还有有时早上上班时看到桌子上放着前一天同事们晚上过生日吃剩下的蛋糕。第二天,妻子再次提醒我生日还有九天时,我愣了一下。

   从那一天开始,生活和工作照样,然而,我的心里却渐渐产生了变化。四十岁的生日,这个概念好像有魔力似侵入我大脑,逐渐散布全身,最后紧紧缠绕着我。每天一起床,我就不自觉地计算离生日还有几天,从而一天都着了魔似的,茶饭不思,昏昏沉沉,脑袋里仿佛只剩下几天后四十岁的生日还是清晰的。

   那种清晰让我害怕,让我却步,让我反思,也让我痛苦。我不知道那一天对我意味着什么,但我知道那一天一定意味着至关重要的东西,而且有什么事将要发生。一直以来,我对孔圣人的“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都不以为然,原因是我二十岁就完全经济独立了,而就在我独立生活的时候,我以为我已经对人生不再有迷惑不解。可是,现在看来,我错了,四十岁的生日还没有到来,我的迷惑却日益加重。

   生日的前两天开始,我的心情越来越沉重,一种莫名的混杂孤独、空虚、痛苦和恐惧的感情常常缠扰着我,且日益加重。四十岁的生日到底意味着什么?它应该是一个人的人生的分界线,在生日那一天,是你经过半生的跋涉,终于登上了人生的分水岭。你站在高处不胜寒的分水岭,回头看,你应该看到过去所走过的那条弯弯曲曲的路,朝前看,你应该知道自己将走向何方——可是我呢?这些天,我不敢向后看,更不愿意向前看。

   生日那天,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回到家里,推开门,发现屋里很黑,当我伸手摸电灯开关时,发现微微凸起的开关在晃动。我使劲眨了眨眼,定了定神,这才发现墙上有影子在飘,是蜡烛光映照下的那种飘忽不定的影子。

   妻子站在蜡烛的那边,脸上那久违的勉强的笑被蜡烛光染得有些怪异。五岁的儿子已经坐在放着生日蛋糕的桌子前,艰难地控制着自己不安分的小手,满脸的期盼。

   “生日快乐!”妻说。我好奇地注视着妻,心里一阵黯然神伤。这是妻子第一次为我过生日,不是她不给我过,而是我不肯,我太忙,也一直找不到过生日的心情。

   一家三口围坐在这二十平米不到的小屋子里,蜡烛摇曳的光影投射在四壁上,我心里没有一点生日的快乐,相反,却充塞着惆怅和迷惘,仿佛有种为失去的岁月默哀的感觉。

   我们三人一起唱起单调重复的生日歌,歌声还没有结束,小家伙就急不可耐地帮我吹灭了蜡烛,举起刀叉向蛋糕开刀。妻起身过去打开电灯,回来时,我看见妻眼圈红红的。

   在儿子忙于用蛋糕把手上和脸上涂得都是奶油时,妻子叹了口气。我回避着妻的目光,却无法回避她的叹息。我心中被一阵愧疚冲击着。妻子三十八岁,但看起来好像五十岁了。我们结婚十五年,这十五年我让她经历了难言的苦痛。虽然我知道,她受了不少委屈和苦痛,可是,我却不知道如何安慰她。

   “文峰,”妻子轻身喊着我的名字,仿佛不愿意打搅吃得津津有味的儿子。“文峰,我想好了,我们离婚吧。”

   妻子的这话,我不是第一次听到,然而,只有这次是轻声细语的,正是这轻声细语,敲打在我心上才生出一种异样的感觉。我立即知道,和历次吵架的声嘶力竭的喊叫不同,妻子这次确实是“想好了”。

   我无声地叹息了一声,怔怔地看着妻。两行眼泪顺着她脸颊流下,在儿子还来不及注意到的时候,她很快伸手擦掉了。

   “我想好了。”她用坚定的语气说。

   “我知道,”无论我心情如何不平静,我的声音是平静的。“如果你真想好了,我能够理解。”

   “你知道?你理解?”妻子突然站起来,表情激动。“你不知道,你也从来没有真正理解!你甚至没有尝试着去理解!”

   看到妻子的表情,我心中稍感安慰,只要妻子还有激情,我就还有希望。但随即,这希望破灭了。妻子脸上马上换上一层冷冷的冰霜,她坐下来。

   “杨文峰,你不知道,你也不理解,你只是以为你理解了,或者假装你理解了。”妻说着,看着我,看得我浑身发毛。

   “如果你能听我平时的叨唠,如果你能够真正睁眼看看周围的朋友同事,你其实早就应该明白,应该理解的。”妻说,“看看我们现在住的这房子,除了刚刚进城不久的农村工,还有人会住在这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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