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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恐怖档案》九至十二

   夏海鹏虽然没有直接回答我的问题,但却给我讲述了他正经手的这个密室失踪案,我这才发现,他的低落和迷茫的情绪与这个案子有关。

   他的声音很沉重,和房间里响着丝丝空调声音的黑暗氛围倒是很协调。只是听到这里,我仍看不出这件案子有什么出奇的地方,更不理解怎么会让老同学如此烦躁不安。

   “就这些吗?”我问。

   “不,这只是开头,我上面讲的这些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之后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和扑朔迷离……”

   “复杂得让你这个神探都心烦意乱?”我说着,脸上露出了讥笑的表情,随即我想到在黑暗中,他什么也看不到,于是我又重复了一遍,使用的是嘲笑的口气,说过后,还轻声笑了两声。

   “神探不敢当,但那天过去勘察现场时,我确实发现了问题,我不是从现场找到了证据,而是从在现场的每个人脸上发现了问题。”

   这点我相信,夏海鹏和我一样是学习政治学的,他分配到公安厅政治部,本来是搞政教的。但后来他主动要求调到刑警大队搞侦察工作。一开始领导认为他学非所用,而且他对侦察业务几乎一窍不通,有些为难。但调到侦察业务部门的夏海鹏很快就崭露头角,特别是后来接手贪污腐败案子后,更是声名远扬。

   这种现象,不要说其他的同志,就是我这个老同学也不是太理解,我们大学的专业是政治学,几乎都是充满谎言的,然而破案却是需要铁证的科学。于是我问他怎么成为神探的,他在电子邮件中说到一些情况,听得我半信半疑。

   他说他虽然不习惯勘察现场、追踪线索,甚至害怕见到尸体,但他学习了政治,学习了心理学,对人的本性有一定的了解。他说,当他亲临犯罪现场,面对罪犯或者受害人的时候,即使不在地上找血迹,在水沟里找凶器,或者在阴道里挖精液,但他在人的脸上和那脸上的眼睛里会看到更多的东西……

   我说过,我对他的说法半信半疑,心理学当然非常有用,但那是任何公安部门的侦察员必修的课程。夏海鹏不可能靠这点就异军突起,成为破案专家。我于是继续写电子邮件问他,问急了,他也只是简单地回信道:我成为神探,成为反腐专家,其实要归功于大学发生的那件事,你是功不可没的……

   我以为他在开玩笑,也懒得再问。没有想到这么快就有机会亲自问他,而且,可以亲自听他讲述自己办案的经过。

   那天晚上,我暂时忘记了自己的苦恼,开始向夏海鹏打听案情是如何发展的。

   夏海鹏从政治部调到刑警大队后,特别是后来主动要求负责政治和经济案件后,很快为自己挣得了名声,成为广南省最有希望的后备梯队。当然广南省内那些大大小小的贪官污吏,对他害怕得很并恨之入骨。

   那天公安厅领导火烧火燎地找到他,让他带人赶到组织部去处理一起突然死亡案件时,他是带着公事公办的心态前往的。但在短短的接触过程中,他发现了一些疑点,这些疑点激起了他极大的兴趣。这就是为什么当所谓尸体消失,犯罪现场根本就不存在的情况下,他突然坚持要亲自录口供。

   细心观察小黄惊恐不安的表情,仔细聆听他前后一致的描述,反复查证他所讲的细节后,夏海鹏心中得出了眼前的小黄并没有撒谎的结论。当然他得出这个结论的有力依据还包括他接触到的组织部副部长和办公室主任的言谈举止。

   其实要知道小黄是否撒谎是非常简单的,夏海鹏在离开档案库后就知道这个办法。他之所以没有直接提出来,是在等待组织部的领导自己提出来。结果,他出来后见到了组织部吕副部长。吕部长显然已经对情况很了解,而且表现出对新来的部下小黄很不满意的样子,之后竟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这使得夏海鹏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因为,无论是组织部办公室梁主任抑或是吕副部长,他们在知道了尸体并不存在的时候看起来都松了一口气,可是他们几乎是同时忽视了最不应该忽视的问题:档案库负责人岳林军在哪里?他们知道他在哪里吗?为什么不主动联系他?

   办案的警察哪怕是第一次走出校门的,也都知道这个简单的办案程序。但他们也知道夏海鹏的办案方法,没有他开口,其他同志最好不要主动询问当事人什么问题。

   夏海鹏从档案库出来后,故意没有说到要找老岳出来,让他吃惊的是组织部的领导竟然都不约而同地忽视了这个问题。夏海鹏决定不急,等等看,于是他耐心地坐下来录口供。

   在他录口供的过程中,他用眼角的余光瞥见梁主任打了好几个电话,可是直到最后,也没有人来告诉他,活着的老岳在哪里。

   当录完口供时,他已经可以用命令的口气下令封锁现场了。

   当天下午,他带了两位干警来到组织部办公室,见到办公室梁主任。梁主任瞟了眼站在夏海鹏身后的两位穿制服的警察,不冷不热地说,已经和公安厅领导打了招呼,希望今天下午能够拆开封条,组织部档案库是领导随时需要调阅档案的地方,省里有关部门领导也不希望刑警队的警察穿警服出现在组织部办公室……

   “我想见见岳林军同志。”夏海鹏冷冷地说,之后盯住梁主任的眼睛。

   这突如其来的普通的问题竟然让梁主任颤抖了一下,瞳孔收缩,过了几十秒,才结结巴巴地说:“见,见岳林军?……哦,好好好,当然,我明白了——”

   说着他转过身吩咐办公室的干部,立即联系老岳,请他过来。当办公室的干部去打电话时,梁主任转过身来,脸上堆着勉强的笑。他请夏海鹏等三位警察坐下,这一坐就是一个小时。一个小时后,夏海鹏站起来走到梁主任身边,说:“我想,你是想告诉我老岳失踪了,对不对?也许需要我们帮你们找吧?这就是我带来两位穿制服警察的原因,他们很会找人的。“

   “没有这个必要,我们的人由我们找……”梁主任说着在头上擦着汗。

   “他现在是一场命案的当事人,不光是你们的人。”夏海鹏表情冷静地说。随即,他提出了一连串的疑问:老岳是否正式退休了?如果没有,他失踪了多久,最后见到他的人是谁?今天早上小黄惊呼发现尸体后,组织部是否派人联系过老岳?为什么没有联系?在等待警察到来的几个小时里,是否有人联系老岳?从今天上午到现在,什么人联系过老岳,使用什么方式,如果是电话,那么是什么电话号码?……

   这一连串的问题让梁主任头上冒出了豆大的冷汗,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他站起来,表示要立即去请示领导。在他离开之前,夏海鹏伸手拦住他说:“我们已经浪费太多时间,如果你们没有特殊理由阻止调查,我想必须现在就开始调查取证工作,我要去档案库!”

十一

   “后来调查情况如何?”我盯着黑暗问道。

   “大概被我吓怕了,请示完领导的梁主任表示全力配合,我们分头进行了调查。另外两位同志分头去找寻老岳,其中一位叫来同事撬开了老岳的家……我就在档案室安营扎寨,对小黄进行更详细的询问,并对他做了简单的心理测试,之后,我又开始一一询问档案室的同志,了解了档案库的情况,包括规章制度,哪些人可以进,哪些人不能进,以及这些档案都是什么人的,档案库的的档案是如何编号的……”

   “海鹏!”我在黑暗中叫了一声,夏海鹏没有听见,我只好又叫了几声,而且声音一次比一次要大。“海鹏,海鹏——”

   他停了下来。我没有马上开口,在黑暗中,又仔细回想了一遍他告诉我的故事。

   “海鹏,我有个问题——你真对这个案子如此感兴趣吗?或者换个问法,作为神探,这个案子本身真有什么奇特的东西吸引你吗?”

   “你什么意思,老同学,”他声音冰凉地说,“你有话就说,有屁就放,不要拐弯抹角的!”

   “好,我说。这件案子根本不应该让你烦恼,我一开始就听出来,让你烦恼的事情在案子之外!你有烦恼,所以,你明明看出来我也有烦恼,你却故意假装看不见,你今天还回避了所有的问题……你不必告诉我,因为我已经听出来了,从你的讲述中,我听出来了。”

   “继续呀,杨子。”他的声音有些紧张。

   “这件案子并不是你平时最拿手的反贪污腐败案件,你是抱着公事公办的心态去的。然而自从你来到档案室,特别是进入档案库,你就改变了。你的改变当时没有人看出来,可是对你如此了解的我现在都仍然能够感觉到。你有点失魂落魄,有点激动,与此同时,你对此案突然来了兴趣。让我猜猜看,我从你的描述中发现,你真正感兴趣的是档案库!夏海鹏同学,不要拐弯抹角,直说吧,你为什么对档案库感兴趣?这和你的失落有什么关系吗?”

   我话音刚落,突然感觉到他从床上坐了起来,我也悄悄坐了起来。两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会。

   “为什么?”我又加重语气地问了一句。

   “因为我的档案也在里面……”他叹了口气说道。

   “我知道,你是处级干部,可是你为什么对自己的档案感兴趣?”我紧追不舍地问。

   “我想知道我是谁!”他轻声说。

   我差一点从床上跌下来。

十二

   由于岳林军踪影全无,组织部领导不好再干涉夏海鹏领导的侦察小组的工作。侦察工作按部就班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老岳的老伴四年前病逝,留下他一个人独住。他们有一个儿子,三十多岁了,还没有结婚,目前在省城一个规模不大的运输公司工作。儿子住在单位的集体宿舍里。这就造成独住的老岳失踪了一个星期仍然没有被人发现,当然也因为他正准备退休,上下班已经有一段时间不正常了,加上事有巧合,过去一个星期正好没有组织部其他部门的同志来档案库调阅档案。

   夏海鹏亲自负责档案室的调查工作。他在调查的过程中发现,假如老岳进入了档案库的话,那么他应该是一个星期前的某个晚上就进入的。那么他为什么要在晚上私自进入档案库?档案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如果没有死,他到哪里了?如果死了,他的尸体呢?经过交叉询问,他可以肯定,当天小黄从档案库连滚带爬地逃出来后,确实没有人再从那扇厚厚的大木门出入过档案库。

   情绪渐趋稳定的小黄多次向夏海鹏讲述了那天的惊悚经历,他每讲述一遍,自己的恐惧就相对减少一点。他觉得,如果不讲出来,自己随时都有可能疯掉。

   与此同时,在办公室梁主任派来人员的陪同下,夏海鹏多次带小黄进入到档案库复原现场。他详细检查了那个三角梯子,并对周围的水泥地进行了紫外线照射。最后为了逼真,夏海鹏还放倒梯子,自己躺到据说是尸体倒卧的地方,根据小黄的描述不停调整自己躺卧的姿势,直到小黄脸上露出惊恐,以为再次看到了老岳躺在那里,夏海鹏才满意。夏海鹏就这样躺在那里思考了一会……

   小黄看到静静躺在那里的夏海鹏,心里颤抖了一下,熟悉的场景把他带回到那天早上……他清楚地记起了那些之前或强迫自己忘记或不愿意叙述的细节——半截蜡烛,只剩下一半水的矿泉水瓶子,那阴冷的风,呜呜的抽泣声,昏暗的灯光下凝固在老岳脸上那阴森森的笑容,还有——伸在架子外面那些滴血的档案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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