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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002:叛逃(十二、十三)
十二 北京大学国际政治系毕业后,他因成绩突出而被分配到外经贸部,同学们羡慕加嫉妒,眼睛都红了。然而,他却满怀心事去报到上班。当时国家没有完全放开出口进口业务,出口有指标,进口靠批文,这些指标和批文就成为权钱交易的第一热门商品,而大权独揽的部门就是全国上下的经贸部门。能够进入到这些部门,如果不中途翻船的话,百分之百可以在十年内成为“先富起来的一部分”。杨文峰能够进入到经贸部,应该是求之不得才对,可他却满怀心事,因为,他一直想到国家安全部工作,他的理想是当一名情报战士。后来,在同学的介绍下,他和国家安全部人事部门取得了联系,人家答应他,一旦招人,会最先通知他。
不久,国家安全部开始大规模招收新血,这次招收是国安部根据国际形势和我国国家安全的现状而第一次大规模招收情报战士和反间谍侦查人员,实行的是公开、公平和公正的原则,从党政机关、军队和学校中招收符合安全部特殊工作需要的干部。杨文峰这时已经工作两年了,和他一起进入经贸部门的大学生渐渐开始捞外快了。他却仍然每天看书学习,像个学生,等待机会进入自己理想的单位。收到国安部人事局发给他的招考通知时,他欢呼雀跃。
那次吸收情报和反间人员首先要进行三层严格的笔试,情报人员笔试包括基本文化素质,交往和外语,以及国际知识三方面。杨文峰一直以来就想进入情报部门,对和情报有关的知识更是如饥似渴。可想而知,考试结果一点也不意外。在政审合格的六百名报考情报人员的考生中,他的三次笔试成绩平均起来名列前茅。 按说,他进入国家安全部,从事自己理想的职业是没有问题的。按照规定,还有最后一关,也就是由情报部门主管亲自主持的面试。这一关对很多考上的人来说可能只是走走过场,因为,情报主管主要是目测考生的仪容仪态,测试考生的口才和应变能力,没有严重的不适合涉外工作的身体缺陷的话,这一关自不必担心。杨文峰可谓仪表堂堂,四年大学政治专业的学习让他自己对自己都可以口若悬河、高谈阔论,而且他笔试第一,这口试自然小菜一碟,他是志在必得。
负责面试的人由情报部门的处长和人事处的科长组成,杨文峰排在下午第六个面试。就在快轮到他的时候,一行人随着一个小个子老头走进考场。过了一会轮到杨文峰时,他走了进去。他在中间那个位置坐下来后才注意到,成半圆围住他的一排桌子后坐了十几个人,当中的并不是先前的主考处长和科长,而是那个被前呼后拥走进来的小老头。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小老头就是当时共和国国家安全部情报局局长周玉书,也是当时资格最老的情报首长。他十年前出任情报局副局长时就不满情报部门的招生方式,他认为,要挑选一个好的情报员,不是靠答试卷、做考题,而是要由身经百战的老情报战士亲自挑选、亲自培养。这次大规模的招收新血,他几次想抽空来亲自主持面试,严格把关,挑选那些条件不一定上等然而性格适合从事情报工作的人,同时剔除那些有严格性格缺陷的考生。直到今天他才找到了时间。杨文峰就成为被他亲自面试的第二位。
后来杨文峰常常想,如果当时知道周玉书局长亲自面试,自己是否会换一种方式呢?答案是否定的。他不认为自己有什么错,直到今天,他仍然不知道周玉书为什么断然拒绝了他。
当那个小老头听到旁边同志介绍说杨文峰考试第一名时,脸上露出惊讶和佩服的神情,随即亲切地朝他笑笑,鼓励之情溢于言表。受到鼓励的杨文峰抛开了拘谨,不久就开始侃侃而谈。
周玉书在询问了他的主要情况后,问道:你对国家安全工作怎么看?在你心中情报工作是什么样的工作?
局长的问话话音没有落,杨文峰就开始了。他并不是事先准备,而是那些问题本来就一直在他脑海里,他声音平和地描述了我们国家安全面临的问题,以及中国的情报工作和国外情报工作的差别,最后,他描述了自己对情报工作的看法和他心中希望的情报工作。
周玉书听的过程中不停点头,脸上不时露出赞赏和惊讶的表情。杨文峰讲完后,他沉吟了一会,然后又问:如果我录取你,在你现在的想象中,你将怎样开展情报工作?你认为情报工作的主要作用是什么?
杨文峰又是一阵侃侃而谈,他的声音时而激昂,时而低沉,他的谈话引起了桌子后面那一排面试考官此起彼伏的点头。于是他很得意,继续讲了自己的理想,他发誓,要扫除邪恶,弘扬善良,他说自己嫉恶如仇、从善如流——说到邪恶时,他甚至咬牙切齿,说到善良时,他满脸温柔似水——他没有注意到,当大家都对他投以赞赏的目光的时候,周玉书的脸色慢慢阴沉下来。
周玉书突然打断他,冷冷地问:可以告诉我,你是什么时候想当特务的?也就是我们说的情报工作,你到底为什么要来当特务?
杨文峰愣了几秒钟,脸上无法掩饰一阵强烈的迷茫和痛苦,他不知道如何回答眼前的小老头。当他想回避这个问题时,他碰上了周玉书那锐利的眼光,他只好简单地回答了老人的话:很小的时候,我——我想——如果让我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要当特务!
那天离开考场后,他满怀惆怅,是周玉书的提问勾起了他的心事。一个月后,经过进一步外调和评估后,国家安全部招收了一百二十名合格的安全工作人员,其中没有杨文峰。
后来他一直想找周玉书,想面对这个小老头,想质问这个小老头为什么要刷掉自己,但他始终找不到机会,周玉书很快成为部长助理,离休后又被中央直接反聘为主管情报的副部长。杨文峰想进安全部大院已经需要费一番周折,更不用说面见主管情报的副部长。安全部负责接待杨文峰的人只答应帮他带口信,或者把他写的信转给周玉书。杨文峰前后请他们转交了三封信,第一封是指责周玉书黑箱作业,要求他给个说法的。第二封信,杨文峰经过思考后,又把周玉书当初的提问用书面回答了一次,在信中他第一透露了自己从小是从哪里知道“特务”这个词,又为什么想当“特务”的。写第三封信时,杨文峰已经在美国了,他写完后托付使馆的人转交周玉书,在第三封信里,他详细阐述了自己对世界各个国家情报机关的看法和他对中国情报机关提出的一些改革建议。这些信他不知道是否能够转交到共和国情报头子周玉书手里,因为,他从来没有收到回信。
他无法忘记那次亲密接触,那时他和自己理想中的职业擦肩而过……
但这不影响他对自己的评价,他杨文峰是共和国最优秀的特工,今天,这话从另外一个人口里说出来,让他感觉难堪的同时,也难免一丝压抑的兴奋。
十三 杨文峰第四天才返回到李新生所在的小平房。他把车停好后,从窗户里看到李新生苍白的脸,心中又生出一丝不忍。上次离开时,他只给他准备了三天的食物和水。李新生不敢走出小房子,害怕中纪委或者美国的特工抓住他,所以,他已经饿了一天一夜了。
杨文峰一手拿着档案袋,一手拎着一大包快餐面之类的食物走进小平房时,李新生惨白的脸上露出贪婪,双眼盯住杨文峰手里的食物袋。杨文峰把食物袋放在地上,说:“拿去吃吧,我因为处理你的材料,耽误了一天,你没有事吧?”
李新生听说杨文峰是处理自己的材料耽误的,放下了刚刚抓起的一块饼干,红肿的眼睛空洞地眨巴着,小心地问:“第六号情报员同志,我们成功了?你把我写的材料转给中央了?我有救了?”
杨文峰什么话也没有说,示意他吃东西。李新生手里拿着饼干,却不肯往嘴里放,死死盯住杨文峰。杨文峰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说:“先吃点东西吧!”他是怕六十九岁的李新生受不了打击而昏死过去。
饥饿了一天一夜的李新生突然失去了食欲,然而,杨文峰用的是命令的口气,他不得不胡乱把饼干塞进嘴巴里,塞得太多,憋得脸红脖子粗,幸亏杨文峰及时把一瓶矿泉水递给他,他和着水吞下了几口难吃的干饼干,脸上也不知道是憋的,抑或是饼干的作用,稍稍恢复了一些颜色。
“怎么样,我写的材料起作用了吧?”他擦着嘴巴,焦急地问。
“先不说你写的那些东西,”杨文峰皱着眉头说,“情况有变化。”
李新生愕然,杨文峰打开档案袋,抽出一叠稿纸,李新生注意到那叠稿子下面部分是他上次写的自己的历史、对网络上文章的回应和思想汇报。杨文峰从那叠草稿上取下三份打印材料,这三份材料是新的,也就是北京中纪委刘副书记看到的那三份。
你新生急不可待地接过三份打印材料,当他读完那份“贪官外逃带走的不只是金钱”后,脸色阴沉,心情渐渐沉重。他开始读第二份,也就是纽约小报对那次“绑架事件”的描述,读到一半,他的手开始颤抖。然后,当他读第三份,也就是写李新生叛逃到美国后暗示自己有可能找美国情报机关帮忙的材料,杨文峰伸出两只手,一只帮他固定颤抖的稿纸,一只扶住他摇摇欲坠的躯体。
“完了!完了!”李新生悲惨地哀嚎道,“为什么,是谁——我怎么办呀?”
稿子从他手里落下,轻飘飘地落在地板上,他的人也同时好像那张没有骨头的纸,轻飘飘瘫软在地板上。杨文峰关心地蹲过去,摸了摸他的额头。“你没事吧?”杨文峰声音里充满了关心和愧疚,他心中那种力量又一次跳出并在谴责自己,然而,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另外一种力量再次占了上风。
“我完了!”李新生眼睛里露出绝望的表情,杨文峰不忍看,回避了他的眼睛。
“情况有变,可以说对你非常不利,然而,还有希望。”杨文峰淡淡地说。
李新生勉强支起半个身子,但整个身体看起来还是一堆烂泥似的,他看着杨文峰说:“第六号情报员同志,你相信我吗?那些绝对不是我透露出去的,你知道,绑架事件后,我就一直和你在一起,你可以证明的,我更没有想找美国情报机关配合,我想都没有想,我怎么会呢——”
“我相信你!”杨文峰打断他,“问题是,光我相信你还不够,我们得让办案的同志相信你,得让单位相信你,得让领导相信你,得让组织相信你,你说是不是?”
说完,杨文峰凝视着他的眼睛,李新生回味着那么多需要说服的对象,感到心里没底,他胆怯地问:“他们会相信我吗?”
“我不知道,”杨文峰冷冷地说,“但我只知道,你必须相信我。”
“我相信你,第六号情报员同志,我相信你,超过相信我自己,我现在对自己一点信心也没有了。”李新生悲叹道。
“你必须相信我,然后配合我,当我能够相信你的时候,一切都好办了——”杨文峰停了停,脸上浮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容。“谁让我是共和国最优秀的情报员呢,如果我不能拯救你,你就永远完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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