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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谋
·第一章:甫执政强制改造
·第二章 施暴虐镇反肃反
·第三章 换调子「双百」出笼  
·第四章 诱鸣放「引蛇出洞」
·第五章:评肃反上下呼冤
·第六章:「一边倒」国人不齿
·第七章:「党天下」识者垢病
·第八章:数弊政举国放言
·第九章:弄「阳谋」反右揭幕
·第十章:除异己言者有罪
·第十一章:大清洗精英凋零
·第十二章:挖「右派」全国搜索
·第十三章:超「指标」贱民百万
·第十四章:反温情六亲不认
·第十五章:狠处理殃及妻孥
·第十六章:入「另册」殉难者众
·第十七章:再「补课」劫祸不止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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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狠处理殃及妻孥

在一九五六年的中共第八次全国代表大会上,刘少奇作了 个政治报告,提出:「革命的暴风雨时期已经过去了,新的生 产关系已经建立起来……完备的法制就是完全必要的了。…… 必需使全国每一个人都明白,并且确信,只要他没有违反法律, 他的公民权就是有保障的,他就不会受任何机关和任何人的侵 犯。如果有人非法地侵犯他,国家就必然地出来加入干涉。」      所有的人都注意到了这段话,所有的人都表示满意,但是 所有的人都忽略了一个问题:宪法明文规定中国是在共产党领 导之下,如果中共认为某人反对它,那么此人是否违反了法律? 刘少奇宣布保障公民权,前提是「他没有违反法律」。所以, 这个问题不搞清,刘的话就等于白说。

     中国国民党革命委员会的女中央常委谭惕吾在鸣放会上发 言,批评共产党带头违反宪法,指出上海对房产商的「改造」 (实为没收)违法。她说:「共产党今天是想使国家长治久安 呢?还是自己捣自己的乱?」「共产党必须遵守宪法。」「不 应在法律、法令之外,再发内部指示。」「指示代替法律、法 令,是不可以的。」(注1:一九五七年六月六日《人民日报》)

     就事论事,谭惕吾说得很对,但是仍然没有抓住上述那个 要害问题。即使是这样,她也当上了右派。

     逻辑是清楚明白的:要是中共认为某人反对它(言论上反 对或者骨子里反对),这人就是「反党份子」,你说你不反对 也不行。反党即违法,它就要「依法」予以制裁。它从来是依 法行事的。

     所以,凡是说中共不依法行事,对中共按其随时变更的 「政策」处理事务的做法表示了不同意见的人,都被认为是 「反党」,都当上了「右派」。全国人民代表大会法案委员会 委员、中央政法学院院长钱端升就是一个例子。

     在地方政法部门工作的法庭庭长、法官们,凡是主张依法 办案,抵制当地党委干预的,差不多都在这时被当作右派打了 下去,罪名一般是「反对党的领导,闹独立王国」。而且不论 党内党外,「一视同仁」,全抓。譬如北京市司法部门抓了八 十三名右派,占司法人员总数的百分之九以上,其中包括高级 法院院长,中级法院院长,司法局正、副局长,律师协会副主 任等。(注2: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北京市司法界右派份子 是怎样进行反党破坏活动的》第一页。)别处如福建省司法厅 厅长何公敢是右派,辽宁省司法厅正、副厅长也都是右派。检 察部门亦类似,浙江省检察院检察长彭瑞林是右派。上海市检 察院检察长王范也够格当右派了,但他长期做保卫工作,一九 四九年毛泽东、朱德、刘少奇、周恩来进入北京时,车队第一 辆开路的就是他,所以只是大会「重点批判」一通,定为「右 倾」,撤职了事,未扣右派帽子。后来他在文革中饮弹自杀, 那是另一回事了。

      北京高级人民法院法官费璐璐(女),出身豪门,早在四 十年代国共内战期间就捐过巨额财产给中共。一九五○年朝鲜 战争爆发,她又捐了八万多元,以后陆续将其工厂、商店全捐 给了国家。这样一位爱国者竟在一九五七年成了「反党份子」, 戴上右派帽子到农村劳动改造去了。改造了六年,她大难不死 回到北京,但不久便是文革,又再次被关了四年多。(注3: 见《人物》一九八七年第二期。)

     安徽大学法律系一九五○年毕业的黄行,出任安徽青阳县 人民法庭庭长之后,因为见到不少只是对中共在农村实行统购 统销的政策不满,或对合作化运动发了几句牢骚的人被捕入狱, 便指出这些人只是思想错误,并未触犯法律,不应判刑监押。 结果他自己就罹了难。他被宣布成为右派之后,连见妻子一面 的要求也不获准,就被押到山区一个铁矿「劳动改造」去了。

     中共党内有许多正派勤恳的好干部,他们不求名利或不善 人事,虽然资历很深,但没有进入权力机构,而集中于各级党 的监察部门。由于他们的职业便是检查、制止各级干部的违法 行为,在各级要员看来,属于「找岔子」,「说泄气话」的角 色,平时嫌他们碍事却又撵不走,现在反右运动提供了一个处 置他们的绝佳机会,因此各监察机构里的右派便多得要用箩筐 装了。有的省,监察厅的机关干部竟有百分之二、三十被打成 右派。

      中共中央监察部第一副部长兼党组副书记王翰,早年是上 海交通大学的学生,「九一八」事变后曾与同学赴南京请愿, 一九三二年加入中共。为革命出生入死几十年后,他于一九五 四年出任中共中央监察部要职。由于他主张使用知识份子,反 对老搞运动等等,又「因对一个下面干部的划右派问题坚持不 要划,结果在那个不许有异议的政治环境下,他自己就被划成 了右派」。随后他被送到水利部的三门峡工程局当工人,被监 督劳动。整整十六年(包括一九六六、六七年「天天挨打」的 那段日子),他挺过来了,但身体已完全垮掉。厂里怕他死在 那里,才答应由他的妻子接回北京。但作为无户口的「黑人」, 他竟找不到一间肯收留他的医院。作家韦君宜为他作的传这样 写道:「受尽千辛万苦,直至八十年代,平反了,来不及了, 死去了。」(注4:《人民文学》一九八三年二月,韦君宜的 文章。)寥寥数字,却是一曲深沉的、绵绵不绝的挽歌。

     作为反右的一大成果,监察机构上下一并撤销了,从此再 也没有人能够约束那些党委书记们,以后的无法无天的行为也 就通行无阻了。只要党委书记们认为你在言论上、思想上,甚 至「骨子里」反党,你就犯了法,就不受公民权保障。一九五 八年正式对右派进行「处理」时,就是按这种逻辑行事的。

     这「处理」,大致分几类。今以广西横县为例予以说明:

     全县右派二百九十七人,逮捕入狱五名,送劳动教养二百 一十五名,撤职三十三名,开除遣送回籍十名,开除公职留用 二十名,在原单位监督劳改五名,降职降薪七名,逃跑失踪两 名。(注5:《横县志》一九八九年版第十五至十六页。)

     近三百名右派,除了两名失踪的(很可能跑到山里自杀了) 以外,全部受到了惩罚性处置。

    逮捕、判刑是一类,从几年到十几年,到枪毙,都有。按 官方的说法叫做「法办」。

     应当说明,右派虽然「反党反社会主义」,但并不等于就 是「反革命」。这就是为何右派绝大多数并不坐牢的原因。然 而,「反党」和「反革命」实在也只差半步,谁也说不清两者 之间的界线。所以,你只是一名右派还是「右派加现行反革命」 ,送去劳教还是坐牢,就全看你命大不大,看管你的那个党委 书记喜欢在你的生死簿上打哪个钩了。

     辽宁省本溪钢铁公司有个副工长倪亦方,一九五二年以全 优的成绩从燕京大学毕业。一九五四年他曾经与苏联专家在工 作中发生争执,被领导认为是「顶撞」专家,免职记大过。一 九五七年他又旧病复发,对领导的作风意见,于是成为「双料 份子」--右派加现行反革命,进了监狱。(注6:《了望》 周刊一九八六年第二十一期第二十九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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