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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页]->[历史资料]->[阳谋]->[第十六章:入「另册」殉难者众]
阳谋
·第一章:甫执政强制改造
·第二章 施暴虐镇反肃反
·第三章 换调子「双百」出笼  
·第四章 诱鸣放「引蛇出洞」
·第五章:评肃反上下呼冤
·第六章:「一边倒」国人不齿
·第七章:「党天下」识者垢病
·第八章:数弊政举国放言
·第九章:弄「阳谋」反右揭幕
·第十章:除异己言者有罪
·第十一章:大清洗精英凋零
·第十二章:挖「右派」全国搜索
·第十三章:超「指标」贱民百万
·第十四章:反温情六亲不认
·第十五章:狠处理殃及妻孥
·第十六章:入「另册」殉难者众
·第十七章:再「补课」劫祸不止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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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入「另册」殉难者众)接上页博讯www.peacehall.com

     自杀并不见得是因为懦弱。有人因为见到与自己背景相同 的人被划为右派后受尽凌辱,为免自己受辱而预先寻了死。有 人因为亲人被斗争,不愿与之「划清界线」而宁可玉碎。有一 位中学生因为说「苏联并不是真正帮助中国,他们把中国的鸡 蛋、苹果,好吃的东西都运到苏联去了」而被检举,当局便责 令其父「揭发」。父亲不愿伤害儿子,卧了铁轨。

     也有母亲因为孩子成为右派而自杀的。鸣放期间,最高人 民法院院长谢觉哉的秘书吉世林奉谢之命写信给中国人民大学 女学生林希翎,说谢欲在家中见她。后来接见时吉也在场陪同。 林被指定为「大右派」后,吉也受累落网。老婆离婚带走孩子, 他被遣送老家农村监督劳动。老母亲见此,愤而上吊自杀。吉 从此孑然一身,开始了漫长的贱民生涯。

     还有父亲因为儿子成右派而活不下去的。此人名蒋维乔, 又名因是子,是一位气功师,著有《因是子静坐法》。毛泽东 年轻时曾「自信人生二百年」,那是信了这位名气功师的「废 朝食,可以二百岁的理论。一九五七年时,因是子已八十多岁。 一天,他的儿子回到家中,告诉他自己成了「右派」,他当即 说「我不想活」了。转身上了练功的小楼。待他儿子醒悟上楼, 他已安静地死去了。

     对于因是子的死,谢觉哉说过一段话。他于一九六○年给 中共另一元老徐特立写信道:「因是子曾来说法,归真返寂已 三年。……一九五七年来北戴河疗养院讲法(即气功疗养)…… 八十一、二岁,估计他还可以活若干年。顷听黄任老(黄炎培) 说蒋老死已二三年了。大概来此说法回去就死了。气功疗养也 不过如此。」(注6:见《怀念谢觉哉同志》第一七五页。)

     谢觉哉以为因是子未能长寿,是因为他的气功疗养法不灵, 却没想过他是自杀。但他确实死得蹊跷,那是因为家中出了右 派,子女们不敢张声而已。若非儿子成了罪人,他是绝不可能 这样死去的。

     对常人来说,跳楼是最简单的解脱之道。如上海《文汇报》 管理部副主任梅焕藻就是这样解决的。但这并不等于跳楼者一 定就是右派。《中国青年报》编辑戚学毅,自己并不是右派份 子,但他不愿如别人一样,违心地去批判自己的同行刘宾雁。 他不愿「带著锈损了的灵魂而活下去」,就在批判刘宾雁的大 会现场跳楼自杀。他当然不是死于中共的迫害,但他的死却比 右派份子的死,更深刻地揭示了那场大规模迫害的恐怖。那场 古今罕见的政治迫害,不仅摧残了近百万被打成「敌人」的右 派份子,而且制造了数以千万计的「锈损了的灵魂」。无数人 为了保护自己,明知被斗者是好人也要去打一棍子。这对民族 的戕害,实在要比致数万人于死地的迫害更为深重。

     一九五八年春节年三十那天,北京西郊几所大学的右派学 生、助教、讲师接到通知,自带铺盖到某处报到。报到后摘掉 校徽,上车,开到派出所,一个一个按指印。认为自己没犯罪, 拒绝按的则由几个警察架住,扣上手铐,强行按上指印,而后 押上大客车。车厢首尾各有一个端著手枪的警察监视,每个人 必须低头,不得朝窗外看,直到车子开进市内的半步桥监狱。 许多学生流著眼流吃完了年夜饭。

     十天后,这些右派们与刑事犯一起,在半夜里被解押到火 车站,转运到北京以东一百馀公里的茶淀车站。下车时,四周 房顶上架著机枪,另有一支马队监视著犯人的举动。

     这就是著名的清河劳改农场的所在地。以其中的三分场为 例,五百人左右的犯人,大多数是「劳教」的右派,少数是刑 事犯。右派也有个别是「劳改」。「劳改」的没有工资,「劳 教」的则按体力强羽发给二十四至三十二元的工资,再交回十 元饭钱--严格按照「按劳取酬」的社会主义原则行事。

     住处是个「口」字型的建筑,中间是空地。四个角上各有 一个岗楼,架著机枪。

     干活时,地里四个角都有岗哨,不可越出界限。午间休息 在地头吃饭,每人两个玉米面窝窝头、两根萝卜条。从伙房运 到地里,玉米窝头已经冻得很硬,咬都咬不动。每人每月定粮 四十五斤,一周可以吃到一顿大米饭,两周可以吃到一顿饺子。

     到了一九六○年前后,由于「大跃进运动」、「大炼钢铁」 和「人民公社化运动」,导致经济崩溃,全国陷入了饥荒。劳 改农场自然是首先削减粮食供应的地方。每个犯人,包括只是 「劳教」而不是犯人的右派在内,从一九五九年底开始,定量 由四十五斤降到了二十一斤。可是劳动量并没因此而减轻。人 们逐渐虚弱,连铁锹也握不动,收工回来连爬上炕的力气都没 有了。当人都浮肿的时候,便开始死去。一个分场竟至有一个 小分队的任务便是埋人。

     本来,劳动已经免了,但春天来了,年轻的都被集中送到 某处去春耕。三分场半数以上的犯人被都集中去春耕,其中少 数是刑事犯,大多数是学生,从北京西郊来的清华大学、北京 大学、工业学院、钢铁学院、航空学院等校的右派份子。由于 食物不足,劳动繁重,那三百人左右的春耕队伍全都倒下了, 没有一个活到夏天。

     清华大学电机工程系的两位右派学生张心涛、刘雪峰,本 来一个壮实得像张飞,一个长得又高又大,身体特别好。两人 被送到春耕队去之后,就再也没有回来。也是清华电机系的杨 小平,当时身体虚弱得不行,没被选中,结果反而活下来了。

     由于未经审判,或者说由于不是犯人,无须审判,劳动教 养的右派们不知道自己要被教养多久。捱过了一九六○年的饥 馑,一般倒也不再有饿死之虞。大家只盼著能挺到解除教养、 回到北京去的那一天,谁料六一年年底,当局向右派们宣布: 教养是四年,六二年春天到期,但是北京要办成「水晶城」、 「玻璃城」,不能收容坏人,所以右派解除教养后全部留场 「就业」。这样右派们就注定终身不能回到正常人的社会中去 了。

      到了一九六九年,中苏东北边境闹磨擦,中共怕苏军从渤 海湾进攻,直取北京,而清河农场正是从渤海湾到北京城的必 经之地。劳改犯人以及已经解除劳教但仍不准回北京的就业右 派们,都是潜在的危险份子--尽管其中不乏因「反苏」而戴 上右派帽子的,一律不得留下。这样右派们便被遣送回原籍农 村,清河农场作为右派劳改场所的历史终于在六九年底前后结 束,历时计十二年。(注7:在清河农场呆了十二年的北京大 学一名右派与本书作者的谈话。)

     在中国的东北角,有一大片未曾开垦的处女地。自从一百 多年前俄国人掠走黑龙江以北、乌苏里江以东那块丰腴的土地 之后,这块处女地就成了中国东北的边陲,俗称「北大荒」。 五十年代初,新政府陆续在那里开辟了农场,转业的人民解放 军一批一批地到达那里,年轻的国家建设者也一批批到达;同 时,囚犯和历次运动中被整肃的好人也一批批地到了这里。有 部电影描绘了那些垦荒者的创业生涯,许多人至今还记得那些 英雄好汉们坐在雪橇里,在雪原上唱的诙谐的歌:「北大荒来 真荒凉,又有兔子又有狼,就是没有大姑娘……」一九五五年 周恩来总理批准在北大荒中苏边界上的兴凯湖旁建了一座农场, 专收北京送去的「劳教」、「劳改」犯。到了五八年,那里便 成了北京右派的集中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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